6、走神的“代价” 周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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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的美术课是素描。许老师让大家练明暗交界线，苏敛之坐在画架前面，削好了一根新的2B铅笔，目光落在面前的石膏球体上。
但脑子里想的不是球体。是那天栖园门口陆屿川母亲的眼神，是那条“她是这样的”的消息，和对话框里那句“早点休息，晚安”发出去之后漫长的沉默。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始下笔。他画了几根明暗线条，又擦了重来，第三次擦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铅笔尖从纸面滑到了他自己的左手指腹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珠立刻就渗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手指，愣了两秒，然后抽了张纸巾按住伤口。旁边的同学在专心画画，没人注意到他。他把纸按了一会儿，拿开看了看，还在渗血，又按了回去。那道伤口不痛，但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像在看自己走神的时候留下的证据。
下课铃响了，苏敛之把画具收好，把纸巾缠在手指上，背起画袋往外走。伤口已经不渗血了，但上面还留着一道细细的红色痕迹，不深，看着却有些触目惊心。
他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没想到的是陆屿川站在门口。今天他没有看手机，只是站在那里，看见苏敛之出来，他的目光往下落了一下，落在了苏敛之左手的纸巾上。眉头紧蹙。
“手怎么了？”
苏敛之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不小心划了一下。画的时候走神了。”
陆屿川皱了皱眉：“过来，我看看。”
“不用，已经不流血了——”
陆屿川没等他说完，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带到面前。纸巾已经松了，他慢慢揭开，看见那道细细的红色痕迹，还微微冒着一点血丝。他低头看了两秒，拇指轻轻在伤口旁边的皮肤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画室的药物箱在哪？”
“二楼……走廊尽头。”
陆屿川松开他的手：“走吧，上去处理一下。不然会留疤。”
苏敛之想说“一道小口子留什么疤”，但陆屿川已经转身往楼梯方向走了，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在等。苏敛之愣了一瞬，跟了上去。
画室已经没人了。走廊尽头传来远处操场上的喧闹声，更显得这片楼道空荡荡的。陆屿川推开画室的门，走到角落打开药物箱，翻出一片创可贴。
“手。”
苏敛之伸出手，陆屿川低头把那片创可贴撕开，仔细地贴在他手指上。他贴得很认真，压平了边缘，又用手指按了一下，确保粘牢了。苏敛之低头看着陆屿川的指尖在自己手指上停留的那几秒钟，心跳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清晰得无处可藏。
“好了。”陆屿川松开手，把剩下的创可贴放回急救箱，“这几天别碰水。”
苏敛之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片创可贴，白色的，贴得整整齐齐：“……谢谢。”
“怎么走神的？”
苏敛之愣了一下：“嗯？”
“你刚才说走神了。”陆屿川看着他，“在想什么？”
苏敛之的手指缩了一下，攥住了书包肩带。他想说没什么、想岔开话题，但陆屿川站在那里，眼睛看着他，没有催促。
苏敛之低下头：“没什么……就是想你那天回去之后怎么样了。”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陆屿川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侧了一点身，视线落在窗外。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条形的暖色块。
“……那天晚上跟我爸吵了一架，”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楚，“他说我掉了十几名，问我心思还在不在学习上。”
苏敛之的喉咙发紧：“……然后呢？”
“然后我说不关他的事。”陆屿川顿了一下，“我回了房间。”
苏敛之不知道该接什么。他看着陆屿川侧脸的轮廓，夕阳把他的眼睫勾出一道浅浅的金色，他整个人站在那里，看起来很平静，但苏敛之知道那只是看起来。
“所以……”苏敛之小心地开口，“你妈那天回去之后也没说什么吗？”
“她不说什么，”陆屿川的声音平着，“她看我爸说了就够了。”
苏敛之的手指隔着创可贴捻了一下自己的指腹。他站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那……还是少吵点比较好。”
陆屿川转过头来看着他。
“就是……”苏敛之的视线落在地面上，“你不是说你掉名次了吗？你别因为我……”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陆屿川看着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了：“吵不吵架是我的事。”
苏敛之抬起头。
“跟你站不站一起没关系。”陆屿川说完，把药物箱盖子合上，“走吧，公交该过点了。”
苏敛之跟在他后面走出画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下楼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苏敛之看着陆屿川的鞋跟一阶一阶往下踩，自己也跟着那个节奏走，没有太近也没有太远。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风忽然大了起来，苏敛之缩了一下脖子，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陆屿川走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但步子放慢了一点。
“你手别碰水。”陆屿川说。
“嗯。”
“明天换一片。”
“嗯。”
陆屿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开口了：“你是机器人吗？”
苏敛之一愣：“啊？”
“一直嗯嗯，只回答我一个字，不想和我说话吗？”
苏敛之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我……我有在听。”
“我知道你在听，”陆屿川收回视线，“就是让你多说点。”
苏敛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空了一下。最后他憋出一句：“……那我说什么？”
陆屿川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太确定是不是笑了，但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到了，车来了。”
车厢里人不多，苏敛之走到后排靠窗坐下，陆屿川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苏敛之的心跳像漏了一拍。他看着窗外，假装在看街景。公交车晃了一下，他的肩膀碰到了陆屿川的胳膊，他赶紧往窗边挪了挪，没有回头。
车开了几站之后陆屿川站了起来：“我到了。”
苏敛之抬起头：“……哦。”
陆屿川往下车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好。”
车门开了，陆屿川下了车，背影消失在站台上。苏敛之坐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直到车门关上，车重新启动。他把头靠在玻璃上，看着窗外滑过的街灯，心里还在想刚才那句“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这是陆屿川第一次说这种话。也是他第一次让苏敛之“多说点”。
苏敛之回到家，母亲还没下班。他换了鞋，把画袋放在门口，走进自己房间坐下来，拿出手机。对话框里还是上次那条“好。那就好，早点休息，晚安。”然后新的消息跳了进来。
陆屿川发来的：“到家了吗？”
苏敛之的手指顿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到了。”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陆屿川又发了一条：“伤口记得换创可贴。”
苏敛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想起刚才那句“多说点”，他想了想，多打了一些字：“嗯。你贴的，暂时还不想换。”
打完又看了两秒，按了发送。发出去之后他心跳快得要命，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过了几秒又翻过来看，陆屿川回了两个字：“随你。”
苏敛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又打了一条：“你到家了吗？”
“到了。”
“你今天……”
他打了一半又删掉了。不知道该问什么。
陆屿川又发了一条：“那个‘你贴的’是舍不得换？”
苏敛之的脸一下子烫了。他还没想好怎么回，陆屿川又发了一条：“明天还是换一片，别留疤。”
苏敛之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回了三个字：“知道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换，我记住了。”
陆屿川没有再回。苏敛之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书桌前，打开速写本，翻到山茶花那页，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只耳朵——人的耳朵，轮廓线干净利落。画完之后他认出来了，这是陆屿川右耳的轮廓，是他坐在公交车上隔着过道偷看的时候记住的。
他合上速写本，把手机放在旁边，去洗手间洗手的时候小心地避开了创可贴的位置。水顺着指缝流过去，他低头看着那道伤口，忽然觉得它好像不那么疼了。
他把贴了创可贴的手指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白色的，贴得整整齐齐。他轻轻按了一下边缘，心想，明天再换吧，今天不想撕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