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熟悉的陌生人 这一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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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很不好，那种失重感让他感到恐惧，面前有一道裂缝，跨不过去，反复掉落。好不容易抓住了可以让自己支撑的东西，抬头看见的是陆屿川那双冷漠的眸子，没有任何表情。
抓住他的那双手，那枚戒指闪耀着刺眼的光芒，是警告是提醒。于是，没有多说一句话，苏敛之又掉落了，那条裂缝很深很黑，更多的是冷，无尽的冷。失重的坠落没有尽头。
苏敛之蜷缩着身体，任由自己不断往下坠。
一次次挣扎，一次次落空，无数次伸手想要攀附岩壁，指尖摸到的只有冰冷光滑的虚无。这场噩梦循环了整夜，每一次濒临获救的瞬间，都会被那双无情的眼眸打碎，重新跌入深渊。
黑暗太深，寒冷太甚，冻得他心脏发僵，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他想开口，想喊那个名字，喉咙却像是被冰封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所有的委屈、恐惧、无助，全部堵在胸腔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快要窒息。
不知下坠了多久，无边的黑暗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动静。
失重感骤然消失，身体重重一沉，他猛地惊醒。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后背黏腻冰凉，心跳剧烈得撞击着胸腔。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房间安静得可怕。
他下意识抬起手。
指骨空空如也。
眼下乌青，疲惫和不安。又空腹喝下药，还是吐了，吃不下去一点，让他反胃，苏敛之低头用冷水反复冲洗，抬头是一张苍白的脸，头发与肩并齐，苏敛之面无表情的扎起头发，自嘲的笑了笑。
一切都是他想要的结局，你情我愿，没有恨的理由。
开车来到了工作室，与林薇一行人讨论视觉效果。
周攸今天没有来上班，苏敛之抬头问了林薇。
“阿攸今天不来吗？”
“哦，他昨天晚上发消息给我说是有个朋友回国，要去接一下，今天不来了，他昨天好像也跟你说了。”
“可能是我没有注意吧。”
“敛敛，你怎么了？是有不舒服的吗？要是不舒服的话就休息一下吧，不要紧的。”
“是吗？我感觉还好吧。今天不是还有会要开吗？”
“噢噢，你说陈朗那个单子啊，我差点忘了，是下午两点来着，我去整理一下资料，你不舒服一定要说啊，不要硬扛。”
“知道啦，去忙吧。”
会议结束得比预想中快。
各项细节核对完毕，方案敲定，林薇忙着整理归档文件，周攸接了一通电话，脚步匆匆地交代了两句，临时出门处理琐事。
不过片刻，热闹的工作室瞬间空了大半。
落地窗外的日光趋于柔和，褪去了正午的明亮，蒙上一层淡淡的暮霭。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细碎的纸张翻动声，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敛之低头收拾桌面的图纸，指尖平稳，动作有条不紊，从头到尾没有多看身侧一眼，刻意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陆屿川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随意摩挲着纸页边缘，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姿态松弛淡然。对他而言，这里只是一处临时落脚的陌生场地，身边的人，也只是萍水相逢的同行。
心底那点转瞬即逝的熟悉感，太过微弱，被他轻易归为错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不尴尬，却格外窒息。
是一种只有苏敛之能感知到的、横亘岁月与遗忘的死寂。
他收拾好所有资料，叠放整齐，抬手轻轻按压了一下眉心。昨夜失眠的疲惫隐隐翻涌，却被他尽数压下，脸上依旧是无波无澜的平静。
他起身，打算去茶水间接杯水，避开这份微妙的对峙。
刚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起身声响。
陆屿川也站了起来，看样子是准备离开。
两人步伐同步，一前一后，朝着门口的方向移动。狭窄的过道里，距离被无形拉近，空气瞬间变得稀薄。
擦肩而过的瞬间，距离近得过分。
苏敛之能清晰闻到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和多年前一模一样，从未变过。
陆屿川下意识侧头，目光淡淡扫过他的侧脸。
视线短暂相撞。
他的眼神依旧干净空白，没有探究，没有涟漪，只是普通人偶遇对视的本能反应。几秒后，便自然移开，仿佛刚才对视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就在目光错开的刹那，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心口莫名空落落的，像是遗失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空洞、发闷，无迹可寻。
这种突如其来的心悸太过莫名，连他自己都觉得费解。
苏敛之率先收回目光，眼底早已敛尽所有情绪，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听见身侧人的声音，温和、礼貌，带着恰到好处的陌生分寸：“方案做的很好，视觉效果是我们所需要的。”
寻常客套的夸赞，客套的告别。
是所有合作陌生人之间，最标准、最疏离的对话。
苏敛之指尖微僵，随即淡淡颔首，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起伏：“客气了。”
苏敛之停在原地，望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工作室的风铃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而后重归寂静。
晚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微凉刺骨。
他缓缓垂眸，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指尖。
戒指吗？他也有，是他亲手设计的，但是戒指只有一枚，成品出来的那一天，他也不知道该给谁，不是他的指码，是那片雪花的，还没上钻，苏敛之改成了自己的指码，换成活口的，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戒托顺着晶花的轮廓层层雕琢，纹路复刻着冰晶绽放时的棱角。那颗主钻，是他从前在拍卖会上咬牙拍下的，通透清冷，光线落上去，便能折射出漫天碎雪似的光斑。
戒指一直安安静静收在丝绒首饰盒深处。
这是苏敛之认为他设计的最好看的作品了。
可惜再也没有机会能够展示了，
窗外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乌云堆叠，一场冷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雨点重重敲打在工作室的玻璃窗上。
下班之前同事家中突发急事，跟他商量借走了他的车。此刻雨势滂沱，网约车页面一直显示排队，迟迟没有司机接单。苏敛之没别的办法，只能待在一楼大厅，等着雨势小一点。
雨水裹着深秋的寒气钻进来，大厅的风都带着湿冷。
旋转玻璃门被推开，带进一身雨雾。陆屿川从外面走进来，他刚刚和老朋友在附近聊天，外面雨下得太大，便打算回工作室这边躲躲雨。
一抬眼，他看见了站在大厅角落的苏敛之。
陆屿川停下脚步，走上前：“苏设计师还在这里？还没下班？”
苏敛之抬眼看向他。
“早就下班了。”苏敛之声音平平，“车被同事借走，打不到车。”
陆屿川望向门外倾泻的大雨，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雨这么大，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陆屿川说道，“我开车过来的，要不我送你回去？”
苏敛之顿了顿：“陆总太客气了，我等等就好了。”
“没事，你报地址，我送你。”
陆屿川又靠近了一分，苏敛之来不及往后退，陆屿川下意识覆上苏敛之的后颈，陆屿川的气息又萦绕在苏敛之的身旁。苏敛之顿住了，不知道陆屿川为什么要这样做。
“苏设计师看起来不想见到我?”
“没有的，陆总多虑了，能和贵公司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我说的是你。”
陆屿川低头看着苏敛之，放在后颈的手不自觉的贴的更近了，苏敛之的一切都让陆屿川感到熟悉，而苏敛之又在向他隐瞒什么？身边熟悉的人都在说敛敛这个人，但每次在他的面前时，他们都会选择闭口不提，要么就是绕开话题，陆屿川想不起敛敛是谁，但他觉得苏敛之让他很熟悉这很奇怪，苏敛之也在躲避，如果之前没有交情为什么要躲他?比如现在，他都不抬头看着自己。
“我当然不敢我……”话还没有说完，陆屿川微微俯身，彻底收窄两人之间最后一寸距离。
微凉的呼吸轻轻扫过苏敛之的额角，他垂着眼，漆黑的眸子牢牢锁着对方躲闪的眉眼，语气低沉，带着一丝无解的执拗与困惑。
“不敢什么？”
掌心贴着后颈微微收拢，禁锢，是一种本能的、想把人稳住的力道，是刻在骨血里、却被记忆彻底删掉的习惯。
“不敢见我，还是不敢看我？”
苏敛之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耳尖微热，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他被迫抬眼，猝不及防撞进陆屿川深邃的眼底。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没有爱恨，没有旧忆，只有满心的疑惑、茫然，和一份连他自己都解释不了的、根深蒂固的熟悉。
“陆总，您想多了。”苏敛之嗓音微哑，强撑着镇定，刻意拉开分寸，“我只是单纯不习惯和陌生人靠太近。”
“陌生人？”
陆屿川低声重复这三个字，语气莫名滞涩。
心底骤然一空，像被冷风灌彻。
他看着苏敛之苍白疲倦的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躲闪、落寞、隐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颈后的肌肤，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万次。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你陌生。”
陆屿川收回了手，整理了一下苏敛之的头发。回到之前的话题。
“还好，不算远。”陆屿川语气平和，“总比你在这里干等着强。”
苏敛之还没从刚刚的举动里回过神，脚步跟着陆屿川走。明明他不能这样的，不是他一个人，是他们两个人都不能这样。
坐进车里。雨刷来回摆动，刷刷地刮开挡风玻璃上不断涌上来的雨水，街灯被雨雾晕成一团团暖黄的光斑。车厢里安静，只剩下雨刷往复的轻响。
车子平稳驶入车流，行驶了一段时间。
陆屿川目视前方，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有件事，我其实挺想问你的。”
苏敛之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什么。”
“我们真的是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吗？”陆屿川侧过头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转回视线看向前方，“我心里总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苏敛之垂着眼：“怎么古怪。”
“说不上来。”陆屿川微微蹙起眉，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明明记忆里完全没有你的影子，可每次看见你，心里就会莫名的发空。好像我曾经弄丢过很重要的一样东西，或者，弄丢过一个很重要的人。”
苏敛之的胸口轻轻发闷，只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陆屿川继续低声说：“有时候夜里睡觉，会做一些碎片式的梦。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像是漫天在下雪，可是抓不住任何画面，醒来什么都记不清。”
陆屿川没有察觉到他神色细微的变化，轻声追问：“苏敛之，我们从前，是不是真的一点交集都没有？”
苏敛之的喉咙微微发紧，窗外雨水顺着车窗不断滑落，一道道水痕隔断城市的灯火。
“按你记得的来说，是没有。”他缓缓回答。
“只是错觉吗？”陆屿川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可这份熟悉感太过真切，不像是凭空产生的。”
“人的直觉未必可靠。”苏敛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淡然，“也许只是某些气质恰巧重合，让你产生了误会。”
陆屿川轻轻呼出一口气，并没有被这个说法说服，却又拿不出半点证据反驳。记忆就是一片白纸，任凭心底的直觉如何叫嚣，也找不到半点凭据。
“但愿真是如此。”他淡淡说道。
车厢又陷入沉默。
两个人并肩坐在同一辆车里，奔赴同一个方向。咫尺之间，呼吸相闻。
苏敛之的眼神没有聚焦。
他想起来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