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食言 车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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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的很快，窗外的景象渐渐模糊，没有办法在苏敛之的眼里重合，一段十几秒的视频给苏敛之带来的漫长难以估计。
他想知道陆屿川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他，苏敛之感到崩溃，他流不出泪水，他不能，陆屿川肯定也不想。
伤口处的血依然凝固，再次牵动伤口，苏敛之已经没有感觉了，下车时，只觉得这个冬天比以往都要冷，明明没有下雪，为什么这样寒冷呢？
监护仪滴滴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循环往复，冷白色的灯光落在陆屿川缠着纱布的额头上，渗出来一点淡淡的血色。
“患者撞击造成重度颅脑损伤，颅内有血肿，已经做完急诊手术，血肿清除干净，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依旧处于高危观察期，还没有苏醒迹象。”苏敛之的呼吸猛地一滞，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骨骼多处挫伤，四肢有外伤，这些属于次要伤，后续休养可以恢复。最棘手的是脑部，这次的撞击对大脑记忆区域造成了损伤。就算后续苏醒，存在很大概率出现记忆缺失、逆行性遗忘，过去一部分人和事，有可能会彻底记不起来。”
失忆吗？不想起来就不会痛苦吧？彻底忘掉自己，陆屿川能好好生活下去吧？不要痛苦，不要难受，不要威胁。苏敛之觉得这是一个体面的理由，忘记自己，好好生活下去，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退回原来也没有关系，没有爱也没有关系，只要他是完整的……只要他是完整的、平安的就够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压垮了他仅剩的支撑。苏敛之垂落的指尖微微颤抖，深深嵌进皮肉里，他却察觉不到疼。喉咙像被厚厚的棉絮堵住，明明心里翻江倒海，眼眶干涩得发疼，依旧落不下一滴眼泪。
林女士侧过头看他，将他苍白失神的模样尽收眼底，一声叹息压在喉头，没有打断他无声的挣扎。
医生继续开口，语气带着客观的沉重：“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是最关键的水肿危险期，随时可能出现病情反复。就算顺利度过，后续康复周期会很长，记忆能不能恢复，完全是未知数。”
苏敛之的目光穿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落在里面静静躺着的陆屿川身上。冷白灯光洗过他毫无血色的脸，额间纱布渗出的那一点红，刺得人眼睛发痛。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是此刻唯一证明他还活着的信号。
他想起冬至前夜，暖黄台灯下，陆屿川蹭在他脸颊上的奶油，想起那句“我想每个冬天都有你”。那些温柔滚烫的约定，一瞬间被碾碎。
如果陆屿川醒来，再也记不起和他有关的所有时光，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陆临安布下的圈套，所有的恶意、威胁、拉扯，都会跟着那段记忆一起消失。陆屿川不用再因为他卷入陆家的纷争，不用再承受这些无妄的伤害。
苏敛之缓缓攥紧拳头，一个决绝的想法，慢慢在心底成型。
他不能再留在陆屿川的世界里了。
“林阿姨。”苏敛之的声音很轻，轻飘飘的，像是风一吹就会消散，“等他意识稍微清醒一点，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林女士心头一紧，隐约猜到了他打算做什么，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可以，但不要刺激他，时间不能太久。”
漫长的等待一分一秒地熬过去。几个小时后，病房里的陆屿川有了微弱的意识，睫毛轻轻颤动，没有完全睁开眼，处于半昏半醒的状态，意识混沌模糊。
护士示意他们可以简短探视。
苏敛之放轻脚步走进病房，消毒水的味道包裹住他。他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陆屿川苍白的脸，努力稳住发颤的声线，把所有翻涌的爱意、委屈和痛苦全部压下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告别。
“陆屿川，我们分开吧。”
话音落下，监护仪的波形极细微地波动了一下。陆屿川的眼睫颤得更厉害，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不用再找我，也不用记得我。”苏敛之垂着眼，不敢去看他的脸，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好好活下去，我想让你好好的，忘记我吧。”
随后，苏敛之站起来，在陆屿川的额头亲亲一吻，就像往常陆屿川亲吻他那样。
最后一吻，陆屿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陆屿川的体温很低，苏敛之的嘴唇是他唯一感觉到的温度。
苏敛之整理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俯身轻轻抱了一下陆屿川，很轻很轻……
最后一次拥抱陆屿川，拥抱他的太阳。
一滴泪滴落在陆屿川的颈侧，冰凉的，没有温度的，留给陆屿川的，是这滴没有温度的眼泪。
这是他能给陆屿川最后的保护。斩断所有羁绊，让陆屿川轻装前行，去往国外接受康复治疗，远离陆家无休止的争斗，远离带来灾祸的自己。
做完这些，苏敛之再也不敢多停留。他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将那枚山茶花胸针轻轻放在陆屿川枕头的一侧，转身快步走出病房。
走出病房的瞬间，冬日凛冽的风从走廊窗口灌进来，狠狠撞在他身上。心口的剧痛终于爆发，他扶着墙壁，弯下腰，压抑着，无声地颤抖。
陈朗远远看见他的样子，快步走过来，低声告诉他最新消息：“陆临安那边已经拿到股份转让的协议，暂时收手了。林女士已经在安排出国疗养的手续，等陆屿川度过危险期，就会转移，那里对他来说是安全的，不用担心，他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苏敛之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冬日天空。
“记不起来也没有关系，我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陆屿川可以遗忘，那苏敛之呢？他一点也不想忘记陆屿川，他忘不掉……是他放开了这些。
他亲手结束了他们的故事。
往后岁岁寒冬，陆屿川会拥有安稳平静的人生，只是再也不会有他。
陈朗心头一紧，知道知道这是苏敛之换来的一场体面退场。
哪里是没关系，分明是他逼自己放下所有干系，心甘情愿做那个被彻底遗忘的局外人。
风还在走廊里呼啸，卷着刺骨的寒意，钻进苏敛之的衣领、袖口，浸透他浑身的骨血。他刚才落在陆屿川颈间的那一滴泪，是整场告别里唯一的破绽，是他死死压抑的崩溃，是他藏在绝情话语下，滔天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
他刚才的拥抱那么轻，亲吻那么温柔，像是怕惊扰了病床上奄奄一息的人，又像是在虔诚地送别自己的一整个青春。
“你明明……比谁都舍不得。”陈朗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忍，“万一他醒了，记得所有事，记得你的告别，他会有多痛？你没有想过这些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割开苏敛之强撑的伪装。
他身形微晃，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了闭眼。长长的眼睫颤抖不止，眼底积攒了许久的酸涩汹涌而上，却依旧执拗地不肯再落下半滴泪水。
至少他活着，至少他能远离所有黑暗，至少他能在异国安稳度日，不用再为他身陷囹圄，不用再被阴谋和算计裹挟。
“痛一阵子，总比痛一辈子好。”苏敛之的声音沙哑破碎，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雾气，“我留在他身边，他一辈子都逃不开陆家的烂事，逃不开陆临安的针对。我走了，所有的风雨就都停了。”
他可以承受余生的思念与孤寂，唯独承受不起陆屿川再受半分伤害。
病房内，隔着厚重的门板，监护仪的滴滴声依旧平稳。
半昏迷的陆屿川意识混沌涣散，身体的痛感模糊不清，可颈侧那一滴冰凉的泪、额头柔软短暂的吻、怀里转瞬即逝的温度，却顽固地刻在了他模糊的感知里。
他混沌的脑海里抓不住任何画面，记不起冬至的奶油，记不起冬日的约定，记不起少年温柔的眉眼。
可他莫名觉得空，心口空荡荡的，像是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块。指尖徒劳地微微蜷缩，无意识地朝着枕边的方向摸索，触到那枚冰凉坚硬的山茶花胸针时，孱弱的呼吸轻轻颤了颤。
他好像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弄丢了……很爱很爱的一个人。
只是他想不起来了。
病房外的苏敛之不知道这些，他也不敢知道。他怕自己哪怕听见他一丝微弱的动静，就会不顾一切回头，推翻所有的决定，再次把陆屿川拖入深渊。
他缓缓直起身，挺直单薄的脊背，褪去了方才所有的脆弱。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不用劝我。”苏敛之抬眼，望向远处模糊的天际，“他忘了我，是天意，是最好的结局。”
他会记得岁岁寒冬，记得他们所有的相爱与羁绊，记得那个温柔的拥抱、温热的吻，记得那枚山茶花胸针，记得他的少年。
他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陈朗看着他决绝的侧脸，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所有的劝慰都苍白无力，所有人都知道，苏敛之输得彻底。
他赢了安稳，赢了平安，保全了陆屿川的余生，却输掉了自己的所有来日。
“他很快就会转院出国。”陈朗低声道，“可能以后，你们大概率，再也不会见面了。”
苏敛之轻轻颔首，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再也不见。
也好。
寒风穿堂而过，带走了走廊里最后一点温热的气息。
从此，人间冬日常在，陆屿川前路坦荡，岁岁平安，再无纷争苦难。
而苏敛之，困在这个萧瑟冰冷的冬天里，困在无人知晓的思念里，孤身一人，守着一整部无人共鸣的过往，岁岁年年，永不解脱。
他亲手推开了自己的太阳。
从此山河两两，此生，再无归期。
对不起，陆屿川，是我食言了，愿望不会实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