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对视 你就是我的 ...
-
苏敛之第二次去集训，比上周出门晚了几分钟。
公交站台上人比上次多，他排在队伍末尾，车来了才跟着往上挤。车厢里已经没什么空位，只能站在中段靠过道的地方，扶着一排双人座的椅背。车开出去之后他才抬起头来，目光无意识地从前面扫过去，然后看见了那个人。
陆屿川坐在靠车门附近的座位上，又是那件黑色外套，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他侧着脸看向窗外，晨光在他鼻梁和下颌之间勾出一道很浅的亮线，安静得像一幅还没有人落笔的画。
苏敛之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把视线收回来，转头看向另一侧的窗外。玻璃上模模糊糊映着车厢里的样子，他不敢从倒影里看那个人，怕自己盯太久被注意到。但余光还是收不住——他看见陆屿川搭在窗沿上的手指，偶尔跟着车身的晃动轻轻碰一下玻璃；看见耳机线的末端随着转弯轻轻摆动的弧度。苏敛之把目光钉在窗外滑过的街景上，但那些画面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车开了好几站，车厢里渐渐挤起来。到第五站的时候上来了一大拨人，过道被挤得更窄了。有人要从陆屿川那排座位前面挤过去，购物袋擦着椅背往里面拱。陆屿川侧过身体往窗的方向靠了靠，把空间让出来，侧身的时候视线自然地转了一下。
他看见了苏敛之。
苏敛之没来得及躲，直直地撞进了他的目光里。那一眼很短，陆屿川看见了他，视线定了一瞬，然后收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回了原来的角度。
苏敛之的呼吸卡在喉咙里。紧接着看见陆屿川抬手去摘左边那侧耳机，手指捏住外壳的一瞬间——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苏敛之正好盯着他的侧脸，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手指继续动作，把耳机摘下来，挂在领口。
车拐了一个弯，苏敛之没站稳，攥紧椅背才稳住。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忘了呼吸。他转头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从耳根到颧骨都是烫的。
接下来几站，他一直在想那个停顿。是耳机卡住了？是手滑了一下？还是别的什么？那个画面反复在脑子里转——转过来、看见他、定了一瞬、收回去、摘耳机、捏住、停顿、继续。他把每一个细节拆开来反复看，拼回去，还是不知道答案。但他记得那个停顿。
车到了，苏敛之下车之前往前门方向看了一眼——陆屿川还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在站台上等了几秒，看见车门关上，公交车继续往前开走。他这才反应过来：陆屿川不是在这一站下。他还要往后坐。
上午的构图课换了一位老师，讲的是画面节奏的疏密关系，苏敛之握着笔低头记笔记，写了半页之后低头一看，纸上画的全是小小的弧线——像侧脸的轮廓。他用笔尖把那些弧线涂掉，翻了一页重新写。下午的写生练习他又分到了靠窗的位置，架好画板抬眼往对面看——市图书馆二楼那扇窗户关着，玻璃反射着天光，什么都看不清。没有人坐在窗边。他收回目光在画纸上打了几笔草稿，线条总是犹豫，画了擦、擦了画，到后来纸上只剩一层灰灰的铅笔痕，什么都看不出来。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的画纸上还是空白的。
苏敛之收好画袋走出美术馆，天已经偏暗了。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往图书馆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也不知怎么想的，往那边走了几步——就是走近一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然后图书馆的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陆屿川走出来，他推门的时候低着头，走出来之后抬起眼，看见了苏敛之。
两个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秋天的晚风从街口灌过来，把苏敛之的衣摆吹得贴在小腿上。
陆屿川看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苏敛之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说什么，陆屿川先开了口：“今天下课早？”
四个字。声音很淡，像随口一问，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苏敛之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问集训的事。
“……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今天没画好，提前收了。”
陆屿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就那样看了大概半秒，然后视线收回去，点了下头，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
苏敛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斑马线。黑色外套的背影在路灯底下拉出一道影子，被来往的车灯切碎又合拢。风又吹过来，他缩了一下脖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今天没画好。” 他跟陆屿川说这个干什么？人家又没问什么，好后悔啊！但他已经说了，收不回来了。
他站了几秒，跟了上去。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陆屿川已经站在队伍前面了，苏敛之排在末尾，低着头看鞋尖，车来了，陆屿川先上车，苏敛之后上，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画袋抱在膝盖上。余光里中排靠过道坐着一个人，黑色外套，耳机线又重新戴上了。车开了好几站，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到了某一站，前面有人站起来，苏敛之抬起头，看见陆屿川走到后门，刷卡，下车。车门在他身后合拢，他拐进了路边一个小区入口，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栖园”两个字。门卫朝他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然后身影消失在大门后面。
车门关上，车继续开。苏敛之靠在椅背上，把画袋抱紧了一些。他想起上周在公交车上，陆屿川也是在美术馆前面那一站下车然后走向图书馆。但今天不是去图书馆，是回家。如果只是为了去图书馆，应该在美术馆那一站就下车，而不是多坐两站。除非——他一直都住在这边。他根本不是顺路，他本来就要坐到这一站。
苏敛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慢慢蜷起来，攥了一下掌心。
回到家，母亲在客厅看电视，问他集训怎么样。他随口回答了一句挺好的，然后进了自己房间，把画袋放下，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他打开手机翻到年级通讯录，第三页第二行倒数第五个，陆屿川的名字和一串数字并排躺在一起。他盯着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又从笔帘里抽出一支铅笔——2B的，笔杆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磕痕，是那天在画室里被握着的时候留下的。他把它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笔尖朝着窗户的方向。
他想起公交车上那个停顿，又想起刚才那句“今天下课早”他还是没想明白那个停顿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没画好——人家又没问，干嘛说给他听啊！
而且陆屿川看了他那一眼。半秒。不评价，不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苏敛之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好冷”苏敛之就这样想着想着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对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