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锋芒毕露 见到了 ...
-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才从画里抬起头来。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正午的白变成了偏暖的黄，梧桐叶还在落，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林薇从前面跑过来，趴在他桌边往画布上看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
“敛敛！你什么时候画得这么好了？这棵树……哎这棵树跟你以前画的东西不一样诶，以前你画什么都缩手缩脚的，这棵树好舒展，好像敢往外长了。”
苏敛之被她说得有点耳根发热，低着头把画笔一支支塞回颜料盒里。旁边几个同学也围过来看，七嘴八舌地评价——有人说“这片叶子的光影打的太好了”，有人说“敛敛你是不是偷偷开窍了”，还有人挤眉弄眼地补了一句“是陆屿川给你开了光吧”。
苏敛之的脸腾地烧起来，伸手去捂那个同学的嘴：“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啊！”那人躲开他的手，笑得前仰后合，“人家理科班年级第一，专门跑来给你送校牌还手把手教你画画，这不是开光是什么？”
林薇蹲下来，用胳膊肘碰了碰苏敛之的膝盖：“说真的，敛敛，你跟陆屿川认识很久了？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不认识，”苏敛之把最后一支笔塞进笔帘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今天……今天是第一次说话。”
“第一次说话他就帮你画叶子啊？”林薇不信，“你是没看见你刚才那个样子，脸红得跟调色盘上的朱红一样，陆屿川走了之后你整个人傻了三分钟。我跟你同班这么久了，还没见你对谁那个反应过。”
苏敛之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头看着画布上那片梧桐叶，叶脉的走向他在心里默画过很多遍，但从来没画得这么顺过。那只带着他手腕的手、那个压在指尖的温度、那句“你心里有想画的东西，只是不敢让它出来”——这些东西像颜料一样渗透进纸纤维里，画干了也擦不掉。
他忽然有点庆幸自己今天忘了带作业。如果没忘，陆屿川就不会把校牌送到画室来。如果没有那个乌龙，陆屿川就不会看见他对着空白画布发呆。如果没看见他发呆，陆屿川就不会走过来。
一个接一个的“如果”，最后落在那片舒展开的叶子上。
林薇见他出神，也没再追问，拍拍他的肩膀说：“对了敛敛，许老师刚才下课之前说的事你听见了吗？”
“什么事？”苏敛之回过神。
“就是那个校外集训啊。省美协办的，下周开始，每周六全天，在城南的美术馆那边。许老师说名额有限，要自己报名，她推荐了两个人，其中之一是你。”
苏敛之愣住了。省美协的集训他听说过，去年也有，请的都是省内比较有名的画家来带课，听说能学到不少东西。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推荐。他的画在班里不算拔尖，中游偏上，许老师平时夸他最多的是“用色舒服”——这是一个很温和的评价，好听，但不惊艳。
“许老师推荐了我？”他不太确定地重复了一遍。
“对啊，她上次看你的静物作业，说你色调处理有进步，让你去集训磨一磨。”林薇替他高兴，但随即又皱了皱眉，“不过那个集训好像要交费用，也不便宜……你家里……”
她没有说下去，跟苏敛之玩的好的都知道苏敛之的家庭情况——母亲一个人带着他，他在外面兼职。大家默契地不在他面前提钱的事，但这次集训的费用确实是一笔额外的开销。
苏敛之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颜料盒的扣子扣好，画板收进画袋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
“我去问问许老师大概多少。”他说，“如果能承担的话，我想去。”
林薇看着他，眼睛弯起来：“嗯。你该去的，敛敛。你画得真的不差，就是老怕这怕那的，出去跟厉害的人多待待，你会更好的。”
苏敛之低下头，把脸埋进画袋里整理海绵和抹布。心里的愉悦感升起，好在还有人看的见他的锋芒愿意帮他展露。
---
消息传得比风快。
当天下午，陆屿川坐在理科三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在做一套物理竞赛模拟卷。他的笔尖在答题纸上匀速移动，连一个停顿都没有。
坐在他前面的陈朗转过身来趴在椅背上，压低声音凑过来：“陆哥，你知道美术班那个苏敛之吗？”
陆屿川的笔顿了一瞬。半秒，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继续写。
“怎么了？”
“听说他要去参加省美协的集训，周六全天的那种。”陈朗是年级八卦通，什么消息都最先知道，“那个集训挺厉害的，去年参加的人回来都说进步大。不过好像名额少，美术班就推荐了两个人，苏敛之是其中之一。”
陆屿川写完了手头那道电磁感应的大题，才放下笔。
“城南美术馆那边？”他问。
“对啊，还挺远的。怎么了吗？”陈朗说道
“没事，继续做题。”
“别啊，你怎么跟劳模一样不带休息的。”陈朗抱怨着，说了几句也开始写着卷子。
接下来几天，苏敛之总觉得班里有些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但每次他走进画室，总有人冲他挤眼睛；他坐下来削铅笔的时候，隔两排的周筱会扭头冲他笑一下；就连课间他去接水，路过林薇桌边都会被她用笔杆敲一下手腕。
“干嘛？你们最近好奇怪啊”他缩回手。
林薇托着下巴，用一种“我什么都看穿了”的表情看着他：“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敛敛最近脸红频率有点高。”
苏敛之把水杯往怀里一抱，转身就要走。林薇在后面笑着喊：“哎哎不说你了——说正事！许老师说集训报名表填好今天交，你填了没有？”
“填了，”苏敛之停住脚步，声音低下来，“下午交。”
费用的事他跟许老师谈过了，可以分期。第一期他这周末兼职完就能凑齐。他跟母亲说的时候，母亲坐在沙发上给他缝画袋上裂开的背带，听了半天只问了一句“去几天”，然后说“想去就去，妈不拦你”。
苏敛之那时候蹲在她脚边帮她穿针线，鼻头酸了一下午。
周五下午，他把报名表交到了许老师办公室。出门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林薇和周筱，两人正凑在一起翻一本杂志，看见他就招手让他过去。
“敛敛你快看，”周筱把杂志举到他面前，“城南那边新开了个文创市集，就在美术馆旁边那条街上。”
苏敛之瞥了一眼，没太在意：“哦。”
林薇翻了一页：“我上周去过一次，那边还挺好逛的。对了，你集训那个美术馆是不是也在城南？”
“嗯。”
“那挺好的，那边现在比前两年热闹了，”林薇合上杂志，“图书馆、美术馆、还有那个文创市集都挨着，你周六集训完还能逛逛。我听陈朗说他周末也老去那边图书馆自习，说是环境好。”
她说完就把杂志还给了周筱，两个人嘀嘀咕咕地聊别的去了。苏敛之站在原地，脑子里转了一下“陈朗”这个名字——陆屿川他们班的，好像经常跟在陆屿川后面跑。
他没接话也不追问，抱着画袋走了。但那天下午他在画室削铅笔的时候，削断了三根。笔芯断在卷笔刀里，有点心疼。
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林薇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图书馆”，陈朗只是“好像”在那边自习。就算真的都在周六，一个在美术馆，一个在图书馆，根本不是同一个地方。
可他还是削断了三根铅笔。
周六早上，苏敛之七点半醒的。集训九点开始，城南美术馆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他算好时间出门，八点十分到了公交站。秋天的早晨有点凉，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站着等车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眼。
公交站台上除了他没有别的人。
车来了。他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三站，他靠在玻璃上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脑子里没什么特别的念头。
车开到第五站的时候，上来了一批人，车厢里嘈杂起来。苏敛之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往里侧挪了挪让出座位。然后他的余光扫到了什么。
车门口的位置站着一个人。黑色外套，白色耳机线从领口伸出来绕在耳边。手肘上搭着一只深灰色的帆布包，拉链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金属校牌——学校的统一款，浅蓝色底。
那人没有往车厢深处走，就站在门边的扶手旁，侧着身看向窗外。耳机里的音乐似乎开得不大，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安静得像一张还没上色的线稿。
苏敛之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认出来了。但他没有看到他。公交车在第六站停下，又上来几个人，车厢里更挤了。苏敛之把自己的身体往里缩了缩，躲在前面那个乘客的肩膀后面。接下来几站，他再也没有往那个方向看过一眼，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公交报站的声音一停一停地响
“城南美术馆，到了。”
苏敛之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扶着座椅靠背慢慢往外挪，走到车门口的时候，那个黑色外套的身影已经先他一步下了车，正往街对面走去。他看见那道背影穿过斑马线，步伐匀速，背挺得很直，然后拐进了街对面的市图书馆。
苏敛之站在车门边，刷卡下车的动作慢了半拍，下车的时候秋风迎面灌进领口，他打了个激灵，攥着报名回执单走进了美术馆。
集训的内容比他想象的要好。上午是构图课，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师，说话慢悠悠的，但苏敛之记了满满三页笔记，中午休息的时候坐在美术馆的休息区啃面包。下午是写生练习，他分到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正好对着街对面那栋浅灰色的楼。他架好画板、调好颜料，抬眼往外看的时候，视线自然而然地对上了对面二楼的一扇窗户。
那扇窗后面坐着一个黑色外套的人。隔了一条街的距离，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那人低着头在看书或写东西，偶尔抬头活动一下脖颈，然后又埋下去。
苏敛之收回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空白的画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又开始犹豫了。然后他不知怎么的，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对面二楼那扇窗户里，那个人正好抬起头，往他这边转了一下方向。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苏敛之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在看自己。也许只是碰巧。
但他低下头，把笔尖落在了纸上。
他画了一扇窗。窗里有一个人影，影影绰绰的，看不清五官，只有一个坐着的轮廓。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那个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亮边。整张画的色调很浅、很安静，像隔着一条街的目光，什么都说，又什么都没说。
集训快结束的时候，带课的老师走过来看大家的画。一个头发短短的女老师，说话干脆利落，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张不错。”
苏敛之手一抖，差点把笔掉在地上。
“情绪在，”老师点了点画面上那个模糊的轮廓，“你画这个人的时候，心里是有东西的。保持这种感觉。”
苏敛之低着头“嗯”了一声。
集训结束是下午五点半。苏敛之把画收好，背起画袋走出美术馆。天已经偏暗了，路灯刚亮。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往街对面看了一眼——市图书馆的玻璃门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人在里面走动，但隔着一条街和渐暗的天色，什么面孔都看不清。
他收回目光往公交站走。
走到站台坐下，手机震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掏出来看——手指甚至比脑子快。屏幕亮着，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许老师。
“敛之啊，今天集训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苏敛之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他外套领子翻起来又落下。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挺好的，集训老师夸我了。”
发完他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
公交还有一会儿才来。路灯把他旁边的空椅子照得发白，对面那栋图书馆的灯还亮着，远远的，什么声音都传不过来。他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里面，也不知道今天下午他有没有看到。等了一会，公交就来了。
车里的暖气烘得玻璃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用指腹在雾上划了一道，露出外面模糊的街景。
划完之后他看着那道水痕慢慢又合拢回去，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锋芒毕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