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画的第一笔 还记得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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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窗外梧桐叶落在台阶上，沙沙地响。苏敛之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美术楼拐角的梧桐叶落得很慢，一片接着一片，打着旋儿坠在青灰色的台阶上。苏敛之背着画板从食堂跑过来的时候，正好踩碎了一片干透的叶子，脆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黏着的叶屑，没来得及清理，只顾着往楼上冲。
下午第一节是色彩课。许老师上周说过，这周要检查上周布置的色调练习，画不完的要扣平时分。苏敛之昨晚在便利店值夜班到十一点，回家后又补了两个小时的作业，凌晨一点半才把那张蓝灰色调的静物收尾。他今天早上差点睡过头，连早饭都没吃就冲出了门。
跑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伸手去摸挂在胸前的校牌。那根黑色的挂绳还在，但前端塑料卡套的位置轻飘飘的，什么重量都没有。
苏敛之心里咯噔一下。他把书包和画板都放在地上，蹲下来翻找口袋，翻遍了外套两侧和裤兜，又拉开书包拉链把里面的颜料盒、调色盘、铅笔盒都翻出来看了一遍。没有。早上出门太急，他完全不记得校牌是什么时候掉在了哪里。
他站起来，呆呆地看着美术教室紧闭的门。玻璃窗上贴着一张课程表，下午第一节确实是色彩课，还有七分钟上课。教学楼门口有保安大爷守着，没有校牌进不来。但如果回去找，肯定来不及赶回来上课。
苏敛之靠着墙壁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很稳，节奏均匀，不像他这样慌慌张张的人会有的步伐。苏敛之没有抬头，他想着等脚步声过去了再站起来想办法，但那双白色运动鞋停在了他面前。
“苏敛之？”
声音很淡，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一口气，转眼就散了。但苏敛之认得这个声音。他每周一升旗仪式站在国旗杆旁边宣读上周文明班级评比结果的声音，全校月考成绩排行榜上永远出现在第一个的名字，老师们提起时语气都会不自觉放软三分的那个名字。
是陆屿川。
苏敛之猛地抬起头。陆屿川就站在他面前半米远的地方，白色校服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也扣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捏着一张浅蓝色的校牌，挂绳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了晃。苏敛之看见上面自己的照片——两年前入学时拍的，头发比现在短一些，眼神比现在茫然一些。
“你的。”陆屿川把校牌递过来。
苏敛之立刻站起来，但因为起得太猛，后脑勺嘭地磕在了墙壁上。他疼得“嘶”了一声，眼眶几乎要冒出泪花，但还是下意识伸双手去接校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谢……谢——我是在楼梯口掉的吗？”
“教学楼门口。”陆屿川说。
苏敛之愣住了。教学楼门口到这里要经过一条五十米的林荫道，再爬两层楼。陆屿川的教室在三楼最东边，他是理科重点班的，跟他完全不在一个方向。
“你……专门送过来的？”苏敛之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哑。
陆屿川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苏敛之身后的画室门，又看了一眼苏敛之手里抱着的画板，说：“快上课了。”
苏敛之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掏校牌刷门禁。但他的手在抖，校牌上的照片贴了两次都没对准感应区。第三次的时候，一只干净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把校牌稳当地贴了上去。滴的一声，门锁弹开。
苏敛之整个人僵住了。陆屿川的手比他大一圈，指节分明，体温偏低，隔着薄薄一层校服布料按在他手背上，却像烙铁一样烫。
“进去吧。”陆屿川收回手，语气和刚才一样淡，“画布很干净。”
苏敛之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机械地推开门走了进去。画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同学，有人看见他进来，随口打了声招呼。
“敛敛！你来了！”
苏敛之之前因为一些原因缺席了几堂课。但是因为他乖巧的性格大家都喜欢跟他玩就给他取了一个小名叫“敛敛”这倒是跟他性格对上了，苏敛之也觉得这样挺好的。
苏敛之点着头走到最后一排自己的位置上，把画板支好，颜料盒打开，调色盘摆正，然后坐下来，面对着一张崭新的、雪白的、什么都没有的画布。
他握着铅笔的手悬在距离纸面一寸的地方。
落不下去。
刚才那只手按在他手背上的触感还在，冷而稳定。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想不起来上周布置的色调练习要用什么颜色。蓝色？灰色？还是蓝灰色？
“苏敛之，你的作业呢？”许老师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苏敛之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候，画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所有人都转过头去，苏敛之也跟着转过头。陆屿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对许老师点了点头：“许老师，陈老师说这本速写本落在他那儿了，让我顺路带过来。”
许老师笑着接过：“麻烦你了，屿川。你们班下周的月考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陆屿川说完，目光越过整个画室，落在最后一排那个僵硬的身影上。他顿了顿，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苏敛之的眼睛越睁越大。教室里其他人的目光跟着陆屿川移动，最后也落到了他身上。他感觉自己的耳尖在烧，从耳垂一路蔓延到整个脸颊都烫了起来。
陆屿川走到他桌边，把什么东西放在了调色盘旁边。金属叩击木板的声响很轻，但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是一支2B铅笔，笔杆上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你的笔。”陆屿川说，“刚才掉在门口了。”
苏敛之盯着那支笔看了三秒钟，又抬头看陆屿川。他这时候才发现陆屿川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眼睛是棕黑色的，但站在逆光里的时候，瞳孔边缘会透出一种很浅的琥珀色。
“我……”苏敛之发现自己又在发抖了，他赶紧抓起那支铅笔，想用动作掩饰慌乱，却因为用力过猛，笔尖在画布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歪斜的线条。他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都白了，“对不起，画布……”
“不用道歉。”陆屿川站在他旁边，没有走。他看了那根歪斜的线条片刻，说：“你画得不错。”
苏敛之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地抬起头。
“线条虽然歪，”陆屿川用指尖点了点画布上那条狼狈的痕迹，“但落笔很肯定。你心里有想画的东西，只是不敢让它出来。”
苏敛之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不是的，我什么都没想，我脑子里全是刚才你按在我手背上的温度。但他说不出来。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陆屿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握笔的那只手。苏敛之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绷紧了，但陆屿川的手没有用力，只是带着他的手腕缓缓移动，铅笔尖重新落回画布上，顺着刚才那道歪斜的线条往下拉。
“这样改一笔，”陆屿川的声音就在他耳边，近得能感受到呼吸带起的微热气流，“线条就顺了。”
那条歪斜的痕迹被加粗、延长、转折，变成了一片叶子的轮廓。一片梧桐叶，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叶脉从中心向两侧舒展开来。苏敛之怔怔地看着那片叶子在画布上生长出来，心跳声灌满了整个耳朵，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剩下的，”陆屿川松开他的手，直起身来，“你自己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路过许老师旁边时又点了下头。画室的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同学开始窃窃私语。苏敛之充耳不闻。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铅笔，又抬头看着画布上那片被指引着画出来的梧桐叶。叶脉的走向很清晰，线条利落，和旁边他自己画的那道歪斜的痕迹比起来，简直是出自两个人的手。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从最高的枝头脱落的叶子贴着玻璃滑下去，转了两个圈，最后停在窗台上。苏敛之看着那片真实的叶子，又看了看画布上的叶子，忽然觉得那片叶脉的走向有些眼熟——和陆屿川握着他的手画出来的一模一样。
林薇第一个回过神，小声地尖叫了一下：“敛敛！你跟陆屿川什么关系啊他怎么还握着你的手画画——”苏敛之立马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其他人才慢慢专注到画上。林薇是个女生，性格外向，跟苏敛之初中玩的很好没想到高中也在一块，林薇早知道了苏敛之的性取向也一直在保护这个秘密，但是陆屿川她不知道，她觉得虽然帅成绩好但是人肯定不怎么样整天摆着一张不近人的臭脸，为此还偷偷跟苏敛之吐槽了好几回，苏敛之也只是听着内心默默反驳。
“好啦，没什么关系，只是他也刚好了解一点帮我提点建议啦。”
“哦哦，好吧”林薇没再说话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重新握紧了铅笔。
他画了一整棵树。一棵站在秋天里、叶子落了一半、但另一半还在努力舒展的梧桐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