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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抑郁 “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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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接你了,思宝。”
瞿瓒站在一个小棚旁,尾巴在地上轻晃,殷切地喊贺知钰。
贺知钰识得,那个地方就是“老地方”。
这个小棚不大,就是一个小木屋的模样。
里面什么古怪东西都有,大大小小,堆满整个地面。但贺知钰记得最稀奇古怪的,还要数瞿瓒用藤条编成的岁平安。
他不敢承认那只老态龙钟的老猫像眼前犹如梦幻般的神兽。可它的眼睛被瞿瓒用玻璃珠装饰,与老猫眼巴巴看着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这座棚子已经很老了。它在距离贺兰公馆花园不远的生锈围墙之后藏匿,得到一棵巨树的庇护——或许正是因此,它免于与公馆一同遭遇火的洗礼。
贺知钰走近瞿瓒,眼睛有点发肿。不单单是因为遇见了瞿瓒,还因为心里的委屈。
“哥……”贺知钰喊道。
“我很意外:你没有哭。”瞿瓒平静地说着,待贺知钰走来时牵住他的手,揉了他耳朵。
“哥——”贺知钰又喊了声瞿瓒,尾巴耷拉在地,然后就哭了,“家里……都烧了吗?”
“……是。”
“没有人逃出来吗?”
“……嗯。”
“那……是谁,是谁烧的?”
瞿瓒看着抽泣得厉害的贺知钰,不说话反而胸口闷着一口气,于是牢牢抱着他,将自己的尾巴缠绕在他腰间安慰他。
“哥?”
贺知钰颤巍巍的声音被风打得更乱,但瞿瓒还是听清楚了贺知钰在喊他。
他不敢告诉贺知钰谁是他的仇人,他只怕告诉了,他去寻仇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走于世间。
他是多么自私的人,想要得到贺知钰所有的喜欢和爱戴。他的心跳得厉害,因为贺知钰的拥抱变得越来越疯狂。
他想过要替贺知钰报仇,但他也只不过是个从商的小老板,实力远不及鹰国的一小支部队。除非可以到他父母所在地,然后在国外发展,引进大批可以抗衡的热武器,再积纳大量战斗力,说不定有实力一试……
“怎么了?”瞿瓒深吸一口气,用一种长者的语气问贺知钰,情不自禁地让贺知钰生出一股亲近感。贺知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抽动着肩膀。
“我听了父亲的话,在外人面前没哭,不丢贺兰家的脸面……”贺知钰说,“但是家呢?家到哪里去了?”
瞿瓒没应他,用手去轻轻拍着抚慰他。贺知钰是个虽然是个娇生惯养出来的大少爷,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会哭,但他和他的父亲一样讲究体面,除了在自己人面前,一般都会把眼泪憋住。
瞿瓒有些心疼贺知钰。
他知道贺知钰在见到贺兰公馆被烧毁的那一刻一定会忍不住哭的,但是为了他那已经毁掉的家的脸面,他好像憋了很久,现在一股脑地哭了出来,叫得很是哀伤。
“思宝……”瞿瓒眼睛也有些发涩,没有说过多的话。
迎着日光,贺知钰看见有一艘小船顺着风飘过来了,上面载着一只老猫和老人儿,老猫脖子上挂有一块金铃铛,老人儿胸口别一个胸针,从梧桐的这片叶子划到另一片叶子上,老人在喊他,猫也在喊他,然后他就花了眼,要把手伸出来接他们,结果他们就从他头顶划走了。
贺知钰自知出了幻觉,但没有告诉瞿瓒,自当自己因为受到的冲击太大,所以看见了父亲和岁平安。
贺知钰好想再晕一次,然后就一直看着父亲和猫,再也不醒来。
“哥……我想回家……”贺知钰说。
“好,”瞿瓒说,“我们回家。”
贺知钰松开了拥住瞿瓒的手,泪眼朦胧地看着瞿瓒把车开到他跟前,然后开门上去。
车开了,贺知钰感受到车启动时的抖动,就像他明白了什么东西之后,心痒痒地动。他小动作地挠了挠心口的位置,然后再看向坐在他旁边专注开车的人。
“瞿瓒哥,我好痛啊!”贺知钰想这么说,但话到嘴边说不出来,于是他的尾巴就圈起身侧瞿瓒的手腕,偏头望向窗外,瞧着连成一排的树荫。
小的时候,父亲会和他一起玩“踩影子”的游戏,影子被踩的人当“鬼”,然后“鬼”再来抓人。而父亲,永远都是那个当“鬼”的人,他故意抓不住他,然后贺知钰就跑啊跑啊,跑到现在为止,都再也不用担心“鬼”会抓到他了。
车驶入城里,大大小小的巷子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但他们都瘦如枯槁,含有动物部分的地方都是畸形,在生活里都面露难色,他们聚在一起,背着竹箩筐、佝偻身躯。有个孩子倒是没那么难过,头上顶着两个梅花角,脖子上一边挂着装有香烟的箱子一边举着手中的报纸大声吆喝:香烟香烟!买报买报!
“先生,卖报吗?”那小孩凑脑袋问着车驶得慢的司机。
司机摆手,然后说了什么,给了小孩一堆钞票,小孩就马上递上香烟给车里头的人,充满着感激的笑。随即,那小孩过来瞿瓒这边,侧着身子把手肘撑在车窗。
“先生,香烟和报纸,您要不?”
“不用。”瞿瓒谦和地回。
于是那小孩忽地就不开心了,垮下张脸,把报纸卷起就从车窗扔进来。
“报纸三子。”小孩把手递进车内。
瞿瓒明显对这样子的强买强卖感到不满,豹耳竖起做警告姿势,但还是从身上掏出了三个圆环状的银钱钱子给那小孩。小孩看了,便得寸进尺,又掏了一包昂贵的香烟扔进去。
“蓝格式五十七子。”
“……不用。”
“先生已经收下了,那就要给钱!”小孩态度强硬。
贺知钰见状,捡起那包扔到他大腿处的报纸和香烟,望向那小孩时看到了他眼眶处的瘀青,“你的伤……”
小孩愣了愣,然后吼道:“要你管!你们这么有钱,给点怎样?”
“瞿瓒哥……”贺知钰喊,“给他吧。”
“我会给的,我会给的……”瞿瓒说得小声。
他们似乎没有太高的兴致再说太多的话,掏出钱后交给了小孩。于是小孩心满意足地寻找下一个目标了。
贺知钰感觉糟糕透了,于是展开那张报纸,没料到,上面的内容让他感到有一桶凉水从他头上泼了下来,让他不停哆嗦。上面写着:
“……贺兰公馆私自捆绑鹰国军官,鹰国军人劝诫无效,心急放火……”还附着一张贺兰公馆起火的照片。
“哥!”贺知钰忽地呼吸急促起来,声音瞬间颤抖,手脚也开始变得冰凉。一瞬,他眼眶也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到报纸上,为了掩盖哭意,他麻木的手将报纸撕碎成一团,塞在嘴里。那哭腔还是从嘴缝溢出,手边的蓝格式香烟也被他握紧。
“思宝!”
瞿瓒马上刹车,捧住贺知钰的脸,耳朵随即拢下,用尾巴缠绕着眼前人,满眼心疼地看着他。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贺知钰马上干呕,把那被浸湿的报纸呕出,“哥……哥,是……”还没说出话,贺知钰又再次干呕。
“思宝,思宝,我们回家,我们看病,我们一起,好不好?”瞿瓒搂住贺知钰,用哭腔说。
回到兴月公馆,瞿瓒马上叫了医生,医生是个狐狸基因人,他说贺知钰这个症状像是心理疾病,可能是因为遇到了什么让他心神不宁、心烦气躁的事情。兴月公馆里的人都心知肚明、心口不一含含糊糊地解释,心理医生也开了些药物给贺知钰就离开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贺知钰的确没怎么闹过,瞿瓒也在想着以后的日子可以让贺知钰用贺离沂的名字和他生活下去,直到贺知钰好像离不开外国医生开的药物,甚至有时不吃会自残的时候,瞿瓒意识到了不对。
“药!我要药!”贺知钰在房子里胡乱地砸,甚至扬言“再不给药就放火烧”。
“怎么回事?!”瞿瓒拽住那医生,“普通药会上瘾吗?”
“那是你们雪豹国人不懂药——治疗心理疾病的药当然会上瘾。因为病人对此产生一种依赖,他相信吃了药之后带给他的不是以前的不开心,不是吗?”
这样的话居然让瞿瓒无力反驳。
父亲死了的确不是什么让贺知钰感到开心的事。
“要么从根源解决问题,要么重新开始……我听你的下人说他是因为父亲做生意的途中被土匪打劫从而失去了生命,所以先生您要么杀死土匪,要么远离土匪——瞿先生,您懂吗?”医生说着一口不流利的雪豹国话。
福光难得地没有嘲笑医生的口音,只是颇有些许疑惑地看着瞿瓒:救赎之道就在医生所说的话之中,那就要看自己家先生如何做。
瞿瓒良久才回答:“我是很惜命的——没有人不惜命的。但如果因为我的惜命害了他的命,我会痛不欲生。”他透过窗户看着贺知钰在屋子里拳打脚踢的模样,有些可怜,“我放弃进行默不作声的战斗。”
“瞿先生对这位小先生很特别。”
“因为他是我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人。”
瞿瓒最后没有说出这句心里话,只是换了一句:“因为他是我弟弟。”
医生饶有趣味地笑笑,就被福风引出了门。医生对这毫无礼数的行为不但没有感到生气,反而觉得有些激动。他走时什么也没说,将治疗贺知钰的药瓶全部带走。
反观贺知钰这边,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手上再次胡乱抓东西。在他眼里,有一位老人抱着一只老猫,在他面前晃呀晃。他们的影子如同一块怀表,摇晃着、摇晃着,就要把人带入甜蜜的梦乡。贺知钰耳边响起那天瞿瓒喊他的声音,他只是挥挥手,就把那温柔似水的声音泯灭。
窗边的太阳晒进来了,每一束光线都带着温度。
贺知钰终于消停,伸手递向那窗边。
“好暖。”贺知钰这么说。
瞿瓒进了房间,轻轻掩了门。他就这样看着贺知钰闭眼晒太阳,想起那只老猫的模样。
“思宝……”瞿瓒小心翼翼地呼喊着贺知钰的小名,多余的动作只是将床上的毯子盖在他的膝盖上,“思宝,我们要搬家了——去越京,去我表兄家。”
“……不去。”贺知钰眼睛红肿,嘴唇干裂道。
“我表兄家有个孩子,和你一样大,现在在念书,你和他一起。他的名字叫贺合铎……”
“我说我不去!我要报仇!”
瞿瓒挽住贺知钰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道:“能不能权当是为了我?”
贺知钰把眼神移来,那双眼闪着泪光、涌着泪水地望向他,要将他看穿一般。
“哥,能不能不走?”
“你非去不可。”瞿瓒不给贺知钰一点可以拒绝的机会,“你得好好活着,贺伯父才放心把你交给我。”
“瞿瓒哥,那你呢?”
“我将以你所想的方式去战斗。”
贺知钰每次的直觉都是对的——只要有人将要离开他时,他的心冥冥之中有些预感。他能感觉到瞿瓒将要离开他,虽不遥远,但一别难见。
“我也想同你一起用同样的方式去面对斗争。”贺知钰这么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毫无疑问,瞿瓒拒绝了。
“你的未来还在后面,思宝。”瞿瓒这般说。
于是贺知钰又看向窗外的天:天晴朗,好风光,那头飘来一片厚重的云,逐渐插在窗外的树杈上,然后又随风而走。
贺知钰的心里顿时有了一只小小的船,游到他心底再泛起涟漪,四周空谷却回响着“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