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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家 日光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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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与贺知钰打了个照面,却很快掠过了他,直直冲向城里。
贺知钰跟着那光跑,在跑时还不停扣着马褂上的排扣——因为他的父亲最讲究体面,他想见到父亲时体面是最好的。他的眼睛有些酸涩,他狠狠搓了搓,搓去了眼中酸涩与眼垢后,就看见前头有几辆黄包车,他心一喜,奋力跑到那里去,喘了口气,就说:
“贺兰公馆,去吗?”
三人对视,面露难色。
他们知道贺兰公馆早就被老鹰基因人烧得一干二净了,而且贺兰公馆的老爷就在火场里。
当时许多公馆里的人被鹰人拦着不让出来,所以大都被活活烧死了。据说那些个鹰人还守在贺兰公馆附近,就等着看有没有人到那里去哭丧,好抓住那人打听基因技术的下落。所以对于他们三个跑车的,去贺兰公馆保不了是丢命的事,但又说回来,穿得如此豪气的少爷要去这么危险的地方,说不定能得到不少钱,说不一定做了这一次后就不用再跑车了。
于是其中一个人说:“要看少爷给得多吗?”
贺知钰摇头,他在翻窗之前搜了瞿瓒的房间,一分钱没有,只得取下了胸口处那枚镶钻胸针,“不知道够吗?”
三个人拥上来,细细端详贺知钰手里的胸针,上手摸了摸,交流说:“我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但我见那些富人胸口就戴了像是这样的东西。”
“是是,好像是……叫,叫胸针?”
“便宜吗?值钱吗?值多少钱?”
“好像能当掉,换稳定针!”
像他们这种与动物基因融合不好的人,稳定针是他们的必需品。但这种药品随着各处动物基因融合出了岔子后,变得越发昂贵。
尤其是鹰国。
在鹰国,不知为何,大量与老鹰基因融合的鹰人陷入窘境——他们要么是残肢,要么畸形,稳定针不够,那鹰人不再是能飞上天去当一方霸主的基因人。
面临生存危机,他们为寻一线生机,得知雪豹基因融合人中有人掌握基因契合技术,不惜私自挑起战争,烧了贺兰公馆。
那个结巴指着他手中的胸针,跟随前两人说:“好好好,好像好……贵,我来……来拉少爷!”
“你认路吗?认人吗?别拉错了人,丢了命!”
贺知钰收了手,将胸针攥着。“快载我去,有人在后面追我,钱可以再加。”
“我我,我载你去。”那个说话开头要说三次的人说。
“嗯。”贺知钰应下。
把人牵入车里后,那人就将帕子搭在肩上开始跑车。
福光刚刚从街头拐弯处过来,一瞥眼就见贺知钰上了黄包车,急得大喊:“小少!小少!”
贺知钰虽知是瞿家的下人来追,但还是探头探脑看了眼追在车后面的人,这才晓得是福光:明是入秋的季节,福光只身单薄、撸着袖子,奋力往这边赶来;他的面容也因长时间的冲刺跟跑而脸红,甚至停下来了都能感受到面上滚烫、血管扩丨张后那随之而来的心跳。
车越驶越远,他逐渐看不见福光奋力的模样,只是见他也停在了其他两辆包车那处,叫唤了一辆。
“还能快吗?”贺知钰如是问。
“能能能,小……少爷,定南城就……属我跑得快。”
“那就快些,让后面那辆车离我们远点。”
拉车的应下,随后就要加速,未曾料到一辆黑车迎着包车驶来,急得拉车的那师傅猛地刹住,贺知钰连忙抓住一旁的杆子,有点惊魂未定。对面那黑车也刹住了,也不走,就这么牢牢地堵住包车的去路。
“思宝,下来。”驾驶座上的人下来,看着贺知钰,说得决然。“你不是要回家吗?我带你回家。”
瞿瓒到得很及时,甚至及时到让贺知钰有些怀疑瞿瓒是不是跟踪他。实际上是因为瞿瓒太过于了解他,他知道如果贺知钰翻墙出来会朝哪边跑——一定会向着大路。贺知钰不识路,如果他要逃跑,就只能顺着宽敞的大路,因为这不仅仅能帮助他不迷路,还可能使他遇到一些交通工具,因此,他决定沿着路来寻贺知钰,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
贺知钰那双眼中好像装有什么东西,如同玻璃要被撞碎了——湿润了的眼瞳在秋光里狠狠被刺伤,甚至连同声音也带有点哭腔。“哥……你骗过我一次了……”
福光这时候也从后面的车上下来了,先是守规矩地向瞿瓒鞠躬,再向车上的贺知钰说:“小少,您听先生的。”
“我不听!”贺知钰吼道,“瞿瓒,你知道我家出了事,可我不知道……所以,所以,让我回家看一看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好,你走吧。你信不过我,就先坐黄包车去贺兰公馆,我片刻就来接你。”瞿瓒温柔地说着,走到黄包车那,再站在贺知钰面前,伸手拂过他的脸,替他揩去泪痕。“我在老地方等你。”
瞿瓒这么给他擦眼泪让贺知钰想起自己猫咪死的那天。
那是一只上了岁数的老猫,毛色很杂,眼睛上两坨黑的毛色让人以为那是那家小孩给它画上的眉毛,身上斑斑点点的模样让它长得更丑;外貌上的丑陋让老猫受尽欺负,所以它不喜欢亲近人,因此这是一只不会让任何人喜欢的猫了——除了贺知钰。
那天他又翻了花园里的围墙,在翻到最上面的时候,那只猫就这么弓着身子、束起尾巴盯着他,可猫没有挠他,而是三两下越出了铁栅栏,他们就像老朋友一样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走各的。
贺知钰觉得这只猫真的很怪,因为后来再见到它,还是在花园的围墙上:它慵懒地晒着太阳,偶尔翻身,也许是因为岁数大了的缘故,它不像其他猫一样听见人的声音就逃窜的原因。
那是贺知钰第一次翻上去却没有逃出去玩。他小心翼翼地想用手指去触碰它的毛发,猫也在此刻翻出了肚皮,于是贺知钰大胆上手撸了一把,猫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后来的次数越来越多,贺知钰甚至让瞿瓒来看看这只猫。
“哥哥来给它取个名字吧。”贺知钰眨巴眨巴眼,尾巴扫着瞿瓒脚踝。
“可它岁数已经很大了……”瞿瓒上手摸了摸猫咪的头,再挠挠下巴。猫咪看见瞿瓒的手移来移去,就想伸爪去抓,幸亏瞿瓒眼睛亮及时躲开了。
“难道岁数大就不能取名字吗?哥——你不要像那些老头一样无聊嘛~取一个取一个取一个……”贺知钰赖着说。
瞿瓒思索片刻,“叫平安?”
“没有姓吗?”
“还要姓?那姓岁!岁岁平安……怎么样?”
“好耶!平安,平安,平安……”
可惜平安的名字取得好,在又过了一年之后反而没有岁岁平安。它就像平时那样在墙上晒太阳,贺知钰喊它,它不应。如果是在平时,一喊它就会三两下地奔下来,然后在他们脚边蹭蹭,蹭得他们裤管全是毛。
贺知钰心里已经倍感不妙了,他再一次爬上墙头,用手摸它——太阳晒得它的毛暖烘烘的,但它没有显出呼吸、肚子没有起伏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布玩偶——它死了。
贺知钰知道它死了,可还是在喊它:“岁平安……别睡了……太阳下山了……平安,平安平安平安呜呜呜呜呜……”
瞿瓒听着贺知钰用哽咽的声音向他说平安死了的事,用温热的手抚摸在贺知钰的脸上,替他揩去眼泪,他说:
“思宝不哭,我们一起把平安埋了,”瞿瓒稚嫩的声音安慰着贺知钰,“然后我在老地方等你。”
明明瞿瓒与贺知钰没有血缘关系,但他的的确确地尽心尽力照顾着这个弟弟。以前如此,现在也如此,将来也一定如此。
而无论是几年前还是现在,亦或是几年后,贺知钰对瞿瓒的回答都是“好”。
收回思绪,贺知钰说,“好,你一定来老地方接我。”
“我一定去接你。”瞿瓒坚定道。
语罢,他往黄包车师傅的手里塞了些大面额的钱,嘱托他一定要毫无差池地将贺知钰送到贺兰公馆附近,然后才上车把车挪开。
黄包车慢慢驶去,带走一地的黄沙。
贺知钰不说话,就在黄包车掠过瞿瓒的车时,他掀开黄包车包裹在一旁的车帘,透过瞿瓒车的车窗看见了他——他也看着贺知钰,目光缱绻,像是在依依不舍着自己的最爱。
收了目光后,贺知钰发着呆,他看着车夫牵着车奔跑的、奋力的样子,捏紧了手腕,感受着自己流动的、跳动的脉搏,那些不安的、心虚的、焦虑的情绪在面对瞿瓒时化为感动的、宁静的、心安的感情。但就因为如此,随着离瞿瓒的距离越来越远,他心口就堵了块湿棉花,湿哒哒地滴水,淹去心脏、塞去心口想说的话。他说不上来这种心堵的感受是因为什么,也不理解心脏要向他吐露些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很难受。
贺知钰闭目养神,脑子里莫名其妙出现了瞿瓒的脸。
好像无形之中瞿瓒的位置就和自己的亲人一样。
不得不承认,瞿瓒是一个贺知钰见过最温柔的人,仅仅只是见过他一面的都能在再见面时与他攀谈几句。他们统一说瞿瓒像一位画家笔下的油画人物,那双特意刻画的眼睛里装着温柔的同时也流露着坚毅。
可贺知钰只有一点点认同,因为他们忘记他们曾说过瞿瓒是个“冷血动物”了。所以他更认同瞿瓒是个唱片机,可以播放美妙的音乐取决于拿着唱片的人——贺知钰认真对待瞿瓒,瞿瓒就认真对待贺知钰,温柔得如月在水里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