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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空屋 谢云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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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辞在那块灰石前面蹲到月亮升起来才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腿麻了,扶着旁边的岩壁站了片刻才慢慢迈步。他走回石屋门口的时候看见门敞着,里面点了一盏油灯,裴砚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两只碗和一双筷子。碗里盛着粥,粥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皮。裴砚看见他进来也没有开口,把其中一碗往对面推了一下。
谢云辞坐下来端起了那碗粥。粥凉了之后有点凝,他用勺子舀着慢慢喝了,米粒在嘴里化开的时候没什么味道,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一整碗,把空碗放回桌上。他的动作很慢,可每个动作都是齐整的,碗底放平了,勺子的把手朝同一方向。
"温如月在来的路上。"裴砚开口,声音很低,"她托船带话。腊月的时候她说要来看你们,可后来她病了半个月,耽搁了。船主说她坐的船明天就到。"
谢云辞点了点头。他把空碗拿到灶台边洗了,倒扣在架子上,和旁边并排放着的另一只空碗挨着。那只空碗碗底朝上,是她惯用的那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他洗完手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手指撑着台沿的边角,看着那排倒扣的碗。
第二天午后,温如月的船到了。
她下船的时候没有让裴砚扶。自己从跳板上走下来,步子稳当,只是脸色比从前苍白了许多,嘴唇上没有血色,耳垂上那两颗珍珠还在,在日光底下泛着柔润的泽。她在码头边上站了很短的一瞬,拢了拢被海风吹散的外衣前襟,然后沿着那条小路走到了石屋前面。
谢云辞坐在屋门口的石阶上。他看见温如月走过来,站起来给她让了座,她在他刚才坐过的那块石阶上坐下来。她没有进屋,先四下看了看——窗台上空了,只有那只敞口陶罐还放在老位置,里面是晒干的栀子花瓣。她的目光从陶罐上移开,转向屋后那片空地,透过敞着的后窗能看见那块灰石。她看了几息,收回目光放在了自己的膝头。
"裴砚说你到了几天了。"温如月开口,声音平缓清润,和从前一样。
"三天。"谢云辞说。
"你吃过饭了?"
"吃过了。"
"那你今天夜里睡一会儿。"
谢云辞没有接话。他在门槛旁边靠墙站着,手垂在身侧。日光从屋檐的边缘斜斜地落下来,把他脚前的地面照出一块明亮的暖色,他没有踩进去,就站在那道光与暗的交界处。温如月侧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瘦削了许多的面颊和眼下那片深青的暗影上停了一下,转开了。
那天傍晚温如月去了屋后,在那块灰石前面蹲下来,把自己带来的几枝新剪的白梅放在石前。白梅的花瓣在晚风里微微卷着,被落日的余晖照成了暖调的淡黄色。她蹲在石头前面没有哭,只是把掌心贴在灰石的顶面停留了一会儿,像在和底下睡着的那个她说了一句没有发出声音的话。她站起来转身走回屋里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更慢了一些,像自己也在扛着什么很沉的东西。
夜里三个人在灶台边简单吃过饭,裴砚在廊下的草席上睡下了。温如月在那间空出来的小屋里铺了被褥,谢云辞回到他和沈辞微住过的那间卧房,在床边坐了很久才躺下。床板凉透了,被褥还带着之前收起来时的折痕,她睡过的那半边已经空了,他躺在自己那半边,手搭在她枕过的那个位置,掌心贴着一片完整的、冰凉的棉布面。
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听风穿过窗缝的细响。那些声音和她在的时候一样,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后这些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不会再有人对他说"谢云辞,你听"。他听着那些声音,在黑暗里把手掌慢慢攥紧成了拳。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天没亮他就醒了,披着外衣走到屋后站了一会儿。晨雾还没有散,灰石在雾里影影绰绰地立着,石面上凝了一层细密的露珠。他蹲下来用手指把露珠抹开了,指尖顺着石面的纹路走了一圈,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回灶台边开始烧水。
水烧开之后他泡了一壶栀子花茶,端了两碗放到桌上。他做完这些事之后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台上那只敞口陶罐里干枯的栀子花瓣,伸手把罐子转了半圈,让花朝外的一面正好对着窗口的方向。然后他端起自己那碗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水还在舌尖上转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她从前喝药之后会皱着眉说"苦",然后伸手讨一颗蜜饯。没有人在灶台边给他递蜜饯了,他自己放下茶碗,从灶台旁边的碟子里拈了一颗干枣放进嘴里嚼了。枣是甜的,干了的果肉在舌面上慢慢化开成一种绵长的蜜味,和她在的时候吃到的那些枣一样甜。
他把枣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站起来走到屋后,蹲在灰石旁边,把那枚枣核埋进了旁边的土里。他埋好之后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回屋里。温如月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端着自己那碗茶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海面上。她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没有转头,只是把另一个空碗又续了一勺茶进去,推到他惯坐的那一侧。
谢云辞坐下来端起那碗茶,低头吹了吹浮面,抿了一口。
他坐在那里喝着那碗已经被续过一次的茶,窗外海面上的日头正在一点一点地升高,把整片海面照成了一片亮堂堂的金色。远处有鸟从礁石上飞起来,拍着翅膀掠过水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暗影后又消失了。
他把茶碗放下来,碗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磕响。他转过头对温如月说了一句话,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所以已经放平了的事:"我想留在这座岛上。"
温如月端着碗的手没有动,她侧过头来看着他,日光把她的半边脸照得透亮。她看了他几息,然后把茶碗放下了,说:"好。那我们也留下来帮你搭一座新棚子。"
他看着她,嘴角那道很久没有动过的弧度慢慢弯了一下。弯的幅度很小,像一道被冻了很久的溪流在开春之后最细的那条裂缝。他看着窗台上那只陶罐里干枯的花瓣,花瓣的边缘在日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卷曲着,像一只合拢了很久的、安安静静的手。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说:"辞微,我留下来了。你好好睡。"
窗外海面上的潮声还在涌着,一下一下的,从来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