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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白木   春风第 ...

  •   春风第三天,谢云辞把谷地里那棵柠檬树浇了最后一次水。
      他蹲在树旁边把根部的土又培了一层。柠檬树的枝条上挂满了白花,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整个树冠像被一层薄雪覆盖着。他站起来的时候风把花瓣吹落了几片贴在他衣襟上,他没有拂掉。他走回棚子里把这几日晒好的干菜收进布袋,又把灶台上那半坛没开封的桂花酒也装上了。
      裴砚在溪边等他。两个人没有多说话,沿着出谷的土路往码头走。裴砚的脚步比平时快,他迈的步子也比平时大。谢云辞走在后面,肩上那只布袋比去的时候轻一些——他只带了必须的东西,没有带多余的。他走到码头边上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谷地的轮廓在晨雾里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棵柠檬树正在他身后开着花。
      船往西走。海上的风从南边来,把帆吹得鼓满。谢云辞站在船舷边,手扶着粗糙的木板边缘,视线一直望着前方海面上那道正在慢慢变清晰的岸线。裴砚在船尾掌舵,偶尔调整一下帆的角度,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可那段沉默不是空的。
      船靠岸的时候是午后。谢云辞跨上礁石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裴砚在身后伸了一把手扶住了他的肘弯,他站稳了之后没有回头,沿着那条通向石屋的小路走了过去。
      石屋的门虚掩着。他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日光从门口涌进去照亮了屋内的地面。灶台上的陶罐和碗碟倒扣在架子上,桌面上用碗盖着一只空的布袋,床上的被褥叠得整齐,枕头拍松了放在床头。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出门前把屋子打扫了一遍,等着回来的人进门能直接坐下歇脚。
      他的目光扫过窗台的时候停住了。窗台上并排摆着几样东西——碧色卵石、糖人竹签、几枚白色的小石、一朵枯花、一枚浅粉色的螺壳、一张被折成方胜的粗纸。粗纸被螺壳压着,边角微微翘起来。他的目光在那几样东西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到了床上。
      她躺在床上。侧着脸,面朝窗口的方向,鬓边别着那支栀子银簪,左腕上那枚红绳结的平安扣被她握在掌心里,手放在胸口的位置。她的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安静,眉心的纹路彻底散开了,嘴角那道弯着的弧度还在,像她睡着之后还在做一个没有醒来的好梦。
      谢云辞站在门槛上,脚像灌了铅。他看见她的时候没有动,就那么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日光从门框的正中移到了边沿。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慢慢移到窗台上那几样东西上,又从窗台回到她握在掌心里那枚平安扣上。她攥着那枚扣子的姿态很轻,像是睡着之后自然地松了力,扣子只是贴着她的掌心,没有被用力攥住。
      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他的手伸出去悬在她面颊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就这么悬着。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合着的眼睑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的两道弧。她的呼吸已经停了,可他蹲在她旁边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两道弧重新开始动。过了很久他才把手落下去,指背贴着她的侧脸,触到一片已经凉透了的、安静的皮肤。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那片皮肤上微微地抖了一下。
      他从她摊开的掌心里轻轻取出那枚平安扣。扣面还残留着她掌心余留的一点温意,他把那点温意攥进自己掌心里合拢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把那枚折成方胜的粗纸展开了,纸上写着六个字——"花开了。我很好。"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和她写着"辞微安好,勿寻"的那张薄纸放在一起,又把她信上写着"花开了。我很好"的那句话收进心底。他把窗台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进一只布袋里——碧色卵石、糖人竹签、白色小石、枯花、粉色螺壳。收完之后他转过身走回床边,俯身把她从床上轻轻抱了起来。她的身体比他记忆中的更轻,轻得像一捆被晒干了的旧衣裳。他把她抱到屋后那块朝着海的空地上,那里有一棵新种的栀子花枝,是她插下去的,已经冒了芽。他把她放在花枝旁边,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一件易碎而珍贵的东西。
      裴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屋后的角落里。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他看着谢云辞蹲在栀子花枝旁边,用双手在沙土上挖了一个浅浅的坑。他把那枚红绳结的平安扣重新系在了她的左腕上,绳结的结扣还和从前一样紧,打成了死结,解不开。他又从窗台上拿回来那支栀子银簪,别回了她鬓边原来的位置。然后他跪在沙土旁边,一捧一捧地把土覆上去,盖过她的手,盖过她的肩,盖过她嘴角那道还留着的弧度。土覆平之后他从旁边搬了一块平整的灰石压在上面,石面光滑,没有刻字。
      他在那块灰石前面蹲了很久。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他衣襟上的柠檬花瓣吹落了几片,落在新填的土面上,白的、浅黄的,贴着灰石边缘。他伸手把那几片花瓣拢进了土里。然后在旁边蹲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就那么蹲着。
      裴砚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了。两个男人并排蹲在那块灰石前面,裴砚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酒囊,拔了塞子,往石前淋了半囊酒。酒液渗进沙土里洇开一圈深色的水迹,混着海风和沙土的气味。他淋完之后把剩下的酒囊放在灰石上。
      谢云辞蹲在那里没有动。过了很久,久到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裴砚站了起来又蹲下去,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有些哑,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帮我多待两天。把屋里的东西整好。我在这里再坐一会儿。"
      裴砚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屋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谢云辞还蹲在那块灰石前面,脊背微微弯着,手搁在膝头,整个人被正在西沉的日头镀了一层金红色的边。他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棵刚冒了芽的栀子花枝在他旁边立着,叶片在晚风里轻轻地、轻轻地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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