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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生根   谢云辞 ...

  •   谢云辞在岛上住下了。
      起初他每天做固定的事——早晨去屋后那块灰石前面站一会儿,给旁边那棵栀子花枝浇水,然后回屋烧水泡茶。他喝的是她和从前一样泡的栀子花茶,茶汤里偶尔会加一点她自己晒干后剩下的薄荷。他喝完之后会把碗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和她的那只碗并排摆着。然后他到屋后的菜地去看看,菜地里的青菜已经长到能吃的尺寸了,他拔了几棵,择干净了放在灶台上。
      温如月留了半个月才走。那半个月里她帮他把屋前那间旧棚子加固了屋顶,又替他把被褥拆洗了一遍,晒了三个日头才收回来。她走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把那只白瓷风铃从棚口摘了下来,挂在了石屋的门框上。她说风铃挂在这儿,风吹过来的时候整间屋子都能听到响声。谢云辞点了点头,站在屋门口目送她上了船。船离岸的时候她站在船尾朝他挥了一下手,他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话,被海风吹散了,他没有听见。
      裴砚没有走。他在石屋旁边用旧木板和干海草搭了一间更小的棚子,住了下来。他每天清早跟着谢云辞去屋后看灰石,下午去海边收网补网,晚上两个人各自坐在门口。他们没有太多话要说,可那种沉默和从前在谷地里一样——两个人知道对方在旁边,这就够了。
      春天过去了一大半。岛上的风从凉变暖,又从暖变成一种潮润的温热。屋后的菜地绿油油地铺了满地,谢云辞又撒了第二批种子下去。他每天浇水的时候会把水桶里的水先往那棵栀子花枝旁边分半瓢,花枝已经在沙土里扎稳了根,新叶从枝顶一茬一茬地冒出来,在日光底下泛着蜡质的亮泽。到了晚春的时候它又蹿了一截,已经有半人高了,枝条分出了侧枝来,像是正在慢慢长成一株可以独立站着的模样。
      有一天谢云辞蹲在栀子花枝旁边培土的时候,发现根部旁边那片压实的沙土面上冒出了一点极小的绿。他凑近了看,是一粒他自己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埋下去的种子发了芽。可能是某颗被他吐在旁边的枣核,可能是哪片叶子落下来之后自己烂进土里生出的新根。那一点绿太细小了,细到稍微碰一下就会断,可它确实是活的。他看了那粒小芽很久,然后用指尖在它周围拨了一圈松土,把表面的硬壳敲碎了,让那粒芽能透气。做完之后他站起来回屋,从窗台上那只敞口陶罐里抓了一小撮干枯的栀子花瓣,揉碎了洒在那粒小芽旁边的土面上。
      他把那些碎花瓣覆盖好之后,蹲在那里看着灰石和灰石旁边那株正在慢慢长高的栀子花枝。花枝还没有打苞,可它的叶子在风里摇着,像是在自己跟自己说话。他想她说过这排花要两年才能长到开花,现在她种下的这一株正在走着它该走的路。
      裴砚从海边收网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那里,没有走近,把网晾在屋前的空地上,然后去灶台边烧了一壶水。水开了之后他泡了茶端过来,把茶碗放在灰石旁边的地面上,自己先端着另一碗走到门前的礁石上坐着喝了。谢云辞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端起了地上那碗茶,一口一口喝着。茶汤微涩,回甘清浅,留在舌根上很久才散。
      夏初的时候他收到了一封信。信是温如月托商船带来的,信封上画着一枝细笔的栀子花。信的内容不长,说她在南边一个镇子落了脚,打算长住,说镇上有间带院子的房子便宜出售,她盘下来了,院子里的泥土很肥,她准备种几棵果树。信的末尾她写道:"栀子花的事情我听裴砚说了。它会长大的。你也要。"
      谢云辞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和那两张薄纸放在一起。他的胸口有了三层纸叠着——"辞微安好,勿寻"、"花开了,我很好"、温如月那句"你也要"。他把那层叠在一起的纸按了按,感觉到那三页纸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胸口,像三片叠在一起的、薄薄的花瓣。
      那年夏天他在屋后的空地上又种了几排东西。几棵从岛上挖回来的野花苗、一把从布袋里剩下的青菜籽、还有一小丛他从远处山头移来的野薄荷。薄荷种下去之后长势极快,不到一个月就铺了半面墙,叶片在日光底下绿得发亮,摘一片揉碎了满手都是清冽的凉意。他每天傍晚摘几片薄荷泡进茶碗里,和栀子花干一起冲水喝。
      他的指尖在触碰那些叶片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她摘菜时手指翻动的姿势。想起来了,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继续摘下一片。
      那一年夏天他听见裴砚有一次在门口跟路过的船客说了一句"我可能不走了"。船客问他为什么,他没解释,只是说"住惯了"。谢云辞在灶台边切菜的时候听见了那句话,手没有停。那天晚饭裴砚照常坐在对面吃着他做的饭,两个人都没有提起那句话。
      秋天过去之后又是冬天。冷风从海面上刮过来的时候,谢云辞在屋后的菜地旁边搭了一圈矮矮的竹篱笆。篱笆不高,刚好把灰石和栀子花枝围在里面。篱笆门只用一根细绳系着,他每天早上来解开绳结进去站一会儿,傍晚来重新系上。
      有一夜风很大,他半夜醒了一次。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他晾在墙角的一件旧衣裳吹得翻卷了一下,他在黑暗里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口把窗关小了半扇。关窗的时候他透过窗缝往屋后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底下那棵栀子花枝还在原地站着,被风吹得弯了腰可没有折断,等风过了又慢慢弹直了。他站在窗口看着那棵花枝弹直的过程,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床边重新躺下去。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风穿过门框缝隙的细响,把覆在被面上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像是等着什么东西落进掌心里。在知道什么也不会落下来之后他还是保持了那个姿势,像那些被风吹弯了又弹直的花枝一样,保持着一种朝向某个方向的姿态,哪怕那个方向只是他自己的想象。
      他在那片姿态里慢慢合上了眼。窗外的风还在吹着,可他已经不怎么在意了。他听着风声,感觉着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一进一出。那些呼吸的节奏和风声、潮声、远处偶尔响起的鸟鸣声混在一起,像是同一首曲子里不同的乐器,各自奏着各自的音,可合在一起听的时候有种平稳的、持续的调子。那调子他听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还醒着,可他已经不记得昨夜什么时候睡着又醒过来过几次了。
      天光大亮之后他起身洗漱,推开屋门走到后院。晨光从海面上漫过来铺满整片空地,把那棵栀子花枝的叶片照得半透明,边缘透着一层嫩绿的光。他弯腰解开篱笆门的细绳走进去,在那块灰石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给花枝浇了半瓢水。水珠落在叶面上滚动了一下就滑进了土里,和沙子混在一起渗进去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见裴砚正靠着石屋的门框,端着碗喝茶望他这边。两个男人在晨光里对视了一瞬,裴砚朝他抬了抬下巴,像是在问"今天吃面还是吃粥",他想了想,说"面"。裴砚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灶台上就响起了切菜和生火的声音。
      谢云辞蹲在花枝旁边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然后把瓢放回木桶里,站起来走回灶房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等着面端出来。日头正在一点点升高,把他坐在门槛上的那道影子从短拉长,在身后的地面上铺出一道缓缓伸展的暗色轮廓。
      那棵栀子花枝在他的影子边缘立着,叶面在风里轻轻摇着。风每吹过来一次,叶子就翻动一下银白色的背面,像在重复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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