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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春信 又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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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七天,沈辞微在菜畦边沿看见那排青菜苗长出了第三片真叶。叶面比子叶大了一倍,边缘有了浅浅的锯齿,在晨光里泛着一种鲜嫩的青翠色。她蹲在菜畦旁边用指尖把土面又松了松,感觉到掌下的土比前些日子暖了许多,不再带着那种深冬的寒意了。她收回手的时候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发紧,那股熟悉的痒意从胸腔深处浮上来,她侧过头咳了一阵,咳完之后靠着墙壁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那天下午她看见海面上来了一艘船。船不大,灰帆布被海风鼓得饱满,船头站着一个人影,裹着一件深色的厚外衣。她扶着门框站起来,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个轮廓比裴砚矮一截,比裴砚圆一些,挎着一只扁平的竹篮从跳板上跳下来的时候动作带着一种她熟悉的风风火火。
阿橙一路小跑到石屋门口,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她把竹篮放在石阶上,先弯腰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来,从篮子里掏出一只封了蜡的竹筒和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药。她递东西的时候沈辞微注意到她的眼尾有些红,像是来的路上吹了风或者别的什么。阿橙把东西放下之后没有急着走,在门槛上坐下来歇了一会儿,侧过头看着沈辞微的脸,目光在她凸起的颧骨上停了一下就移开了。
"裴爷让我送来的,"阿橙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他说这是最后一趟了。药是温姑娘托人从镇上配的,让您按时吃。竹筒里是信。"
沈辞微把竹筒接过来放在桌上,先拆了那包药。油纸里包着几服已经碾好的药末,闻起来苦中带着一点清冽的草木气。她把药包收好放进灶台上的陶罐里,然后坐回桌边,用刀尖挑开竹筒的蜡封。筒里卷着一张薄薄的信纸,展开来是温如月的字迹,比上回又淡了一些,有几处墨色稀薄得几乎看不清笔画。她凑近了逐字读完,信上说的都是家常——栀子花枝发了新芽,菜地里的番茄苗长了一掌高,那棵柠檬树在谷地里开了今年的第一轮花苞,白生生的小粒缀在枝头。信的末尾有一行字被反复描过,墨色比其他地方深:"花会开的。你答应过花开了就回来。"
沈辞微把信纸折好,和窗台上那几样东西放在一起。她的手指从信纸边缘抚过去之后收了回来,在膝头放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开始熬药。药罐放在灶膛上,火舌舔着罐底,苦味从罐口溢出来弥漫了整间屋子。她蹲在灶台前面守着那罐药,用筷子慢慢搅着,火光把她瘦削的侧脸映成暖融融的橘色。她搅着搅着忽然停下来,把筷子搁在罐沿上,靠着灶台边沿合了一会儿眼。
阿橙那天晚上没有走。她在屋角铺了草席,说是裴爷交代了让她住一晚再走。夜里沈辞微咳的时候阿橙从草席上坐起来,端了一碗温水走到床边。她扶沈辞微半坐起来把水喝了,又把枕头重新垫好让她靠平。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有些笨拙,可她的力气是稳的。沈辞微喝完水躺下去之后对她说了一句"阿橙,你以后成家了一定要嫁一个会做饭的人",阿橙端着空碗站在床边沉默了片刻才说"知道了",转身把碗放回了灶台上。
第二天阿橙走的时候沈辞微站在屋门口送她。阿橙走了几步又回头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沈辞微手里——是一枚小小的螺壳,浅粉色的,被海水打磨得光滑透亮。阿橙说这是她小时候在海边捡的,一直留着保平安,现在送给沈辞微。她说完就跑上了船,没有再回头。沈辞微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粉色螺壳,攥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屋里放在了窗台上,和那枚碧色卵石挨着。
那之后的日子她开始做一些事。她把灶台上的陶罐和碗碟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架子上晾着。把床上的被褥叠整齐了,枕头拍松了放在床头。把布袋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干粮放在桌上用碗盖着。她把那支栀子银簪从窗台边沿拔下来,重新别在了自己鬓边。银花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她抬手碰了一下花瓣,又放下了。
那天傍晚她在灶台边坐下来,从布袋里翻出一小块没用完的粗纸和一支秃了头的炭笔。她把纸铺在膝上,用炭笔慢慢写了一行字——"花开了。我很好。"她写完之后把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胜,压在那枚粉色螺壳底下。
她把一切做完之后坐在门槛上看了一次完整的日落。日头从海面正上方的位置开始下移,从白亮变成暖橘再变成暗红色,像一枚被烧透了的铜钱慢慢地沉进海平面的边缘以下。天空的颜色从橘红过渡到暗紫再变成深蓝,星星从深蓝里一颗一颗地浮出来,像有人在一缸深色颜料里撒了一把碎盐。
她靠着门框看完了那场日落,看完了星星一颗一颗从墨蓝色的天幕里浮现的整个过程。她坐得很稳,背靠着木框,手搁在膝头,嘴角那道弯着的弧度一直没有散。
夜里她躺下去之后没有咳嗽。她侧躺在床上,面朝窗口的方向。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窗台上,把那几样小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碧色卵石、糖人竹签、白色小石、枯花、粉色螺壳、栀子银簪的银光,还有那张被折成方胜的粗纸。
她的手指在左腕那枚红绳结的平安扣上慢慢摩挲着,指腹贴着扣面光滑的边缘一圈一圈地划过。她感觉到脉搏在扣面底下跳着,跳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可稳。她合着眼把那枚扣子从腕上解下来握在手心里,温润的扣面贴着她的掌纹,和她的体温融在一起。
她在黑暗里慢慢呼吸着。窗外的月光在移动,把窗台上那几样东西的影子从这头拉到那头。她听着远处的潮声和近处夜风的响动,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变低、变远、变得像一片正在合拢的帷幕。
她的手指从紧握的姿势慢慢松开了,那枚平安扣贴着她的掌纹躺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她的呼吸在逐渐变浅变缓,嘴角那道弯着的弧度还在,像一片被月光照亮的、合拢了的贝壳边缘那条浅浅的缝。
窗台上的月光还在移动。银白色的光影从那枚粉色螺壳的壳面上缓缓滑过去,在壳面的反光里闪了一下,又移开了。
那枚被压在螺壳底下的粗纸方胜被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一缕气吹得微微掀起了边角,又落回了原处。纸面上那六个字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花开了。我很好。"
海面上的潮声正在退远,一浪比一浪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沉进海的最深处,沉到再也听不见回响的位置。窗外夜空的星星还在亮着,一颗一颗地缀在深蓝色的幕布上,没有减少,也没有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