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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独栖 裴砚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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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走的那天早上,沈辞微送他到礁石边。他没有再回头,上了船把缆绳收进舱里,摇着橹慢慢离了岸。船行出十几丈之后他背对着她抬了一下手,那只手在晨光里停了一瞬就放下了。她站在礁石上一直看到那艘船融进海面的薄雾里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回石屋。
她从布袋里把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碧色卵石放在窗台上靠左的位置,糖人竹签靠着卵石立着,素白荷包挂在床头的木钉上,七颗干枣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放在枕边,那根栀子银簪插在窗台边沿的裂缝里,银色的花朵朝外,正对着海面的方向。她把那枚红绳结重新系回了自己左腕上,平安扣贴着脉搏。
第一天她花了很多时间把石屋内外看了一遍。屋后有一小块荒了的地,沙土板结着,长了几丛不知名的枯草。她蹲下来用一块碎瓦片翻了翻表层的硬壳,土底下还是湿润的。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扶着墙才站直。之后的两天她每天过来翻一小片,把枯草连根拔了,把结块的沙土敲碎,用手指一点一点地弄平整。翻到第三天地面上有了一小畦松软的浅坑,她从布袋底层摸出几粒随身带了很久的青菜籽,埋了进去,覆了薄薄一层土,又用一只破碗从海边端了淡水来浇上。
她把种子埋下去之后每天清晨都去看。蹲在菜畦旁边把土面拨开一点,看看种子的变化。第四天的时候她看见一粒种子裂开了一道缝,白嫩的根尖从裂缝里探了出来。她把那层薄土重新盖回去,手指按得比平时更轻了一些。
日子变得很慢。每天能做的事情不多,她就慢着做。早晨坐在门槛上看天亮起来,看海面上的颜色从灰蓝变成浅金,再变成透亮的天蓝。白天翻土、浇水、坐在窗台边把布袋里的干粮掰成小块泡在热水里吃。傍晚的时候走到海滩上慢慢走一段,从这片礁石走到那片礁石再走回来,有时候弯腰捡一枚被海水打磨光滑的小石头,洗干净了带回窗台上摆着。窗台上的小东西越来越多——碧色的卵石、糖人竹签、几枚新捡的白色小石、一朵从海边折回来的枯花。
她每天都会在日落之前坐在朝向海面的那块大礁石上。那是一块表面平整的灰石,被海水和日头磨得光滑温润,坐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白天积攒的余温透过衣裳渗进来。她坐在那块礁石上看日落,看日头一点一点沉进海平线以下,看天空从橘红变成暗紫再变成深蓝。她看着那些颜色过渡的时候心里什么也不想,就那么看着。
有一回她在看日落的时候忽然咳嗽了一阵,弯下腰咳了很久才直起身来。她直起身的时候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把手背伸到眼前看了看,上面什么也没有。她把那只手重新放回膝盖上,继续看着前方那片正在暗下去的海面。
她开始留意能让自己力气省着用的小办法。蹲下去之前先找好可以扶着的东西,站起来的时候靠墙缓一缓再迈步,灶台旁边放一只矮凳,切菜累了就坐着切。她把布袋里的干粮分成小份,每天只拿一份出来,这样不会一下子吃完了。她每隔三天才去提一次淡水,把水囊灌满省着喝。
有一天清晨她去菜畦的时候发现那几粒种子冒了芽。极细极嫩的绿尖从土里钻出来,顶着一点浅白色的种皮还没完全脱落,像几粒被谁不小心洒在土面上的碎米粒。她蹲在菜畦前面看了很久没有动,手指伸出去悬在嫩芽上方没有碰到,就那么悬着,像是在用指尖感受那几粒嫩芽正在缓慢生长时发出的极微弱的颤动。
春天在一步步靠近。海面上的风从刺骨变得只是凉了,白天的日头晒在身上的时候开始有了暖意。岛上的野草从枯黄底下冒出了新的绿尖,有几棵矮矮的灌木枝上绽出了细小的花苞,花苞是极浅的紫色,还没张开。她把那些花苞的事记下来了,想着过些天应该就会开了。
她的身体在春天的脚步里一步步在变慢。咳嗽来得更勤了,有时候咳完要歇好一阵才能喘匀。有一天她蹲在菜畦旁边拔草的时候忽然眼前黑了一瞬,她伸手撑住了地面才没有倒下。那阵黑过去了之后她慢慢坐在地上靠着墙壁歇了一会儿,日头照在她身上,暖意慢慢回来。
她在心里默默地算着日子。离开那座岛已经二十一天了。不知道那排栀子花有没有冒新芽,不知道那棵柠檬树在谷地里过得好不好,不知道谢云辞每天早晨还去看那排花没有。
她想着这些的时候把食指上那枚白玉环转了转。环口还有些松,挂在指根上能转得动,她转了半圈又转回来,白玉的温润贴着她的皮肤。
那天晚上她躺下去之后咳嗽了很长一阵。咳完之后她靠着被褥半坐了一会儿,把左腕那枚红绳结举到月光里看了看。绳结已经褪成浅褐色了,可每一股的编纹还在,拧在一起打成结扣的形状。她看着那枚绳结想:这个结是解不开的。除非用剪子绞断,否则它只会越来越紧,把每一股都牢牢锁在另一股里。
她攥着那枚绳结重新躺下去,侧过身面朝窗口的方向。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排小东西上面——碧色卵石、糖人竹签、白色小石、枯花、栀子银簪的银光被月光反射出一道细亮的弧。她看着那道弧慢慢眨了一下眼,然后合上了。
第二天她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日头已经升过屋檐了,她推开门的时候光线涌进来把她照得眯了一下眼。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菜畦旁边蹲下来。青菜的芽又长高了一截,两片子叶完全展开了,薄薄的青绿色在日光里透着亮。
她蹲在菜畦前面,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片最小的叶子。叶面光滑微凉,在她的指尖底下微微颤着。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嘴角弯着的弧度在晨光里浅浅的,像一道被水浸湿了之后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墨痕。
她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就让日光照着自己的后背。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那种她还不完全熟悉的干草和沙土的气味。她吸了一口那种气味,慢慢呼出去,然后又吸了一口。
心里在想: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