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本能依赖》日透

5、试卷 给你找试卷

　　季筠岚站在小卖部门口，将纪衡发的购物清单从上划到下，沉默了。

　　L：这些都是？

　　j：嗯嗯。

　　j：［转账］

　　j：辛苦了。［微笑］

　　季筠岚：辛苦，心苦，命也苦。

　　纪衡等了会儿，见季筠岚没有回复，打算退出微信，信息栏却忽然冒出个小红点。

　　他点进去。

　　L：［转发/微信公众号：震惊！零食摄入过量可能导致大脑发育迟缓。］

　　j：？？？

　　纪衡默念理智理智。季筠岚那么小心眼的人，万一半路撂挑子不干了，那自己跑腿费还赚不赚了？

　　何况季筠岚又不知道他和蒋韶之间的交易，无知者有罪但罪不至此，跟他置什么气，只要最后事办成了就行。

　　他给季筠岚发的那堆东西都是蒋韶托他买的。

　　蒋韶是住宿生。学校为了节省学生时间，住宿生都是先洗澡再回教室自习，自习结束后简单洗漱就上床睡觉。休息时间统共就那么一个小时，吃饭加上洗澡难免紧张。要是碰上蒋韶哪天洗澡，就会让纪衡帮忙去小卖部带点吃的回来。

　　一开始纪衡还十分义气地替他打白工，直到某天他吭哧吭哧抱着零食回来，快到教室门口了却忽然被一个不长眼的人撞翻在地。他还没开口呢，对方就已经骂骂咧咧道：“会不会看路？你瞎啊！”

　　他们是在拐角处撞上的，蒋韶被墙挡了视线，压根没看清对面是谁。直到纪衡冷嗖嗖说了句“你死定了”，蒋韶才慢半拍反应过来，瞎的原来是替他跑腿的纪哥！

　　蒋韶低三下四地讨好了纪衡一个月，才勉强得到他的原谅。但不论蒋韶再如何哭爹喊娘，纪衡都非常狠心地回他：“自生自灭，饿死最好。”

　　蒋韶眼见苦肉计不成，只好一咬牙拍板：不白跑，一件一元跑腿费。

　　纪衡欣然同意。

　　他们这个年纪正长身体，蒋韶膘肥体壮，更是饿死鬼投胎来的。

　　因此每次纪衡跑腿都累的够呛。本来他还想着为那仨瓜俩枣累死累活的不值当，打算让蒋韶自谋生路去，但没料到季筠岚这个傻的竟然就这么上赶着替他做苦工来了。

　　纪衡悠哉悠哉的盘算，下次即使没真的生气，也要在季筠岚面前装出一副很生气的样子来，借此激发他的愧疚心，再为自己多做几次免费劳动力。

　　“纪哥！”

　　正想着呢，便听见蒋韶的大嗓门由远及近传来。蒋韶虽然嘴上一口一个纪哥叫的好听，但一进门目光就立马往纪衡桌上搜寻，显然另有所图。

　　果不其然，没找到想要的东西，蒋韶一下子没了笑容，幽怨地问：“哥我吃的呢，我要饿死了！”

　　纪衡靠着椅背，泰然自若道：“在路上了。”

　　“啥？”蒋韶满头问号。在路上？难不成零食自己长脚了？

　　纪衡刚想解释，便闻到一股熟悉的薰衣草味。他直起身子，手握成拳，大拇指朝向正拎着两大兜子零食的季筠岚：“喏，来了。”

　　蒋韶目瞪口呆。

　　“不不不是，”他忍不住凑到纪衡耳边小声问，“不会是你让他去买的吧！”

　　纪衡嘴角一抽，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同桌之间互相帮忙买个东西怎么了！

　　他微微侧身，和蒋韶拉开距离，语气平静的说：“是你让他去买的。”

　　蒋韶大惊失色，立马反驳道：“什么东西，我和他压根不熟！明明就是你！”

　　纪衡打断他：“知道你还问？下次少说废话。”

　　“我那不是因为太震惊了嘛……”蒋韶委屈地嘟囔，心里吐槽纪衡有话不直说，非得拐这么一大圈凶自己一下！

　　季筠岚没什么表情地站在一旁，听他们当着自己的面讨论究竟是谁使唤自己去跑腿的。

　　蒋韶惦记自己的零食，才想起来被冷落的季筠岚，尴尬地说：“呃……谢谢你了啊，那个给我拿着吧，您休息休息。”

　　季筠岚把袋子递给蒋韶。

　　纪衡见状立马伸手想从蒋韶那里薅过来点吃的。没想到蒋韶平时脑子转得慢，护起食来速度倒是挺快。他啪地拍开纪衡不老实的手：“你少来！”

　　“你怎么那么抠门，”纪衡说，指了指蒋韶手里的大塑料袋，“别忘了是因为谁这些才会出现在你手上。”

　　“别扯，”蒋韶说，“这些都是筠岚哥给我带回来的，有你什么事！”

　　纪衡听着他毫无节操地把平日里一口一个的“季老狗”改成“筠岚哥”，眉角一跳，忍不住“啧”了声。

　　季筠岚显然也被这句亲热的“筠岚哥”雷得不轻。他木然道：“你还是吃点东西吧。”

　　言下之意，把嘴堵上。

　　蒋韶自然听不出他话里有话。纪衡看着蒋韶被嫌弃了还一脸傻乐呵的样子，心道：还笑呢，人家耍你就跟耍猴一样！

　　正巧，姜晰云和同桌林隙轻说笑着走进教室。见纪衡他们聚在一起，姜晰云非常眼尖地先瞅到蒋韶怀里那兜零食。她立马挤进几人之间，冲蒋韶说：“给我来点！”

　　这两人都是没心没肺的性子，姜晰云虽然是个omega，蒋韶对她说话却一点也不客气：“你一个omega怎么天天吃那么多！”

　　姜晰云最讨厌别人拿ao那套说事。她冷笑，当即回怼：“omega怎么了？我不光吃的多，我还比你一个alpha长得高。”

　　蒋韶立马急了。作为自认为361°都完美的alpha，他最大的痛点就是自己身高只有175。

　　他狡辩：“胡说！我……咱俩明明一样高！”

　　姜晰云哼笑，拉住林隙轻手腕将她扯到身前：“哦，那隙轻也是omega呢。”

　　林隙轻是omega，但身高直逼一米八。她此时微微垂眸，无奈地看着姜晰云。

　　蒋韶感受到姜晰云蔑视又得意的眼神，破防道：“你长得高你牛逼行了吧！到点了我走了！”

　　姜晰云抱臂，对着他愤懑离去的背影嗤笑道：“小样。”

　　-

　　纪衡合上物理小册，伸了个懒腰。

　　他低头看眼腕表——距离第一节晚修下课还有十分钟。

　　今天作业不算多，时间充裕。纪衡想了想，剩这十分钟也写不了什么了，于是靠上椅背，悠哉地环视四周。

　　季筠岚在写抄写作业。纪衡观摩了下，别说，季筠岚手长得真挺好看的，白皙修长。手感也很不错——某次季筠岚犯病，把他压墙上咬着他的腺体不松口，情急之下他一把抓上季筠岚的手去掰他手指。就是那一次纪衡摸到了他的手，细腻柔软。

　　季筠岚似乎是感知到了他的视线，忽然侧过脸。

　　纪衡同他对视上，心头一悸，一下子坐直身子。他压低音量道：“少污蔑我啊，我可没看你作业！”

　　他实在被两周前那一遭整出心理阴影了。

　　季筠岚一时无语：“……我是想说，你腿别抵着我桌子动，晃得写不了字。”

　　“……”

　　纪衡不动了。

　　季筠岚见他老实下来，回过身去。

　　纪衡被抓包，也不好意思再偷看，只能盯着桌面发呆。

　　他静下来，脑袋放空，却总隐隐感觉自己还有什么事没做，心里怪不踏实的。

　　纪衡拧眉，什么事呢……霎时，脑海掠过一道白光。他猛然想起，上周那张数学试卷！明天有三节数学课，周熙肯定得抽时间把它讲完。

　　他上周五在书桌书包里都没找到卷子，周末两天更是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纪衡打算趁着这点时间把卷子找出来，免得明天又要别别扭扭蹭季筠岚的试卷。可他苦思冥想，愣是对自己把卷子放到哪毫无印象，只记得清楚周五那天季筠岚信誓旦旦跟他说过试卷不在书包。

　　纪衡以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地想，季筠岚那时语气那么肯定，没有点猫腻他是不信的。

　　于是他戳戳季筠岚的肩膀。

　　指尖略微陷入布料，压出细密的褶皱。

　　季筠岚身体一僵，他不习惯这种突然的触碰。

　　“喂，”纪衡凑近他，“我问你个事。”

　　季筠岚没看纪衡，但头小幅度后仰，这个姿势能听得更清楚。

　　“说。”

　　纪衡犹豫了下，预感季筠岚会因为他接下来的话生气。但不承受季筠岚的怒火就要承受周熙的怒火，纪衡心道反正季筠岚天天跟他闹脾气，也不差这一回了。

　　“我数学试卷真不是你拿的？”

　　季筠岚疑惑：“什么数学……”

　　他声音戛然而止。纪衡见他这样子像是想起来了，殷切地往前凑了些许。

　　季筠岚逐渐黑了脸，周身散发着寒气。他语气嘲讽：“是我拿的。但我当废品卖了，你可以去垃圾回收站碰碰运气。”

　　纪衡一听这阴阳怪气的调调就知道他在胡扯。

　　季筠岚果然生气了。

　　眼见季筠岚绷着脸拿出数学作业，不打算理他了，纪衡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不是想，万一你不小心拿错了——”

　　停顿片刻，他又说：“而且你上周跟我说卷子不在书包，我就是想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潜台词，我还是怀疑你。

　　季筠岚气笑了：“我知道，是因为我亲眼看见你把试卷塞桌洞了。你长脑子是单纯为了合群吗？”

　　季筠岚这么一说，纪衡倒是有些印象了。

　　“我当时就顺手一放，”纪衡讪讪道，“而且我找过桌洞了，没看到。”

　　季筠岚问：“你怎么找的？”

　　纪衡答：“翻了一遍。”

　　季筠岚说：“你除了把本来就乱的桌洞翻得更乱，找什么了？”

　　纪衡想反驳，可季筠岚说的是实话，他只能憋屈的闭上嘴。

　　纪衡瞥向季筠岚书本资料都分门别类、显得利落干净的桌洞，内心难以理解。他曾经也因太看不过眼而收拾过几回桌洞，但平时上课拿书放书的，不出半天，他辛辛苦苦整理好的桌洞便又被翻得乱了回去。反复几回，纪衡算是彻底摆烂了。

　　他不高兴：“我收拾了也会变乱。”
　　季筠岚正要开口，下课铃便响了，周遭一下变得嘈杂。

　　他叹了口气，把作业收起来，对纪衡说：“往旁边去点。”

　　纪衡：“干嘛？”

　　季筠岚头大地打量对方乱得跟垃圾场似的桌洞，没好气道：“给你找试卷。”

　　纪衡见季筠岚伸手把自己桌洞里的书都掏出来，愣住了。在他心里季筠岚的形象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如今大少爷干起这种仆人的活来，感觉……还挺新奇的。

　　他难得没和季筠岚呛声，乖乖坐在板凳上。

　　两位当事人岁月静好，可这幅场景落在外人眼里，却变得诡异起来。

　　没办法，死对头形象太过深入人心。

　　虽然纪衡和季筠岚做同桌后没再打架，但他们彼此间爱搭不理的，关系肉眼可见的一般。因此大部分人还是认为两人互相敌对，只不过碍于学校压力才暂时偃旗息鼓了。

　　如今在他们看来，便是纪衡谨小慎微坐在一旁，而季筠岚正臭着脸，毫无礼貌地翻他书桌。

　　太嚣张了！

　　蒋韶正“喀哧喀哧”嚼着薯片，同桌忽然狂拍他胳膊：“还吃呢你，你兄弟都被人欺负了！”

　　“啥！”蒋韶目光顺着同桌指的方向：“谁被欺负了？”

　　“纪衡啊，你没看到季筠岚拿他书么！”

　　一听到这两人的名字，蒋韶瞬间放下心来。

　　他早看明白了，筠岚哥和他纪哥可好着呢。什么谁欺负谁的，两人打情骂俏的可能性都比这个大！

　　蒋韶捏起薯片往同桌嘴里塞：“吃你的去，人家用不着你操心！”

　　纪衡后排坐着一个beta，徐植，是特招体育生。不同于一般体育生只有长相老实，徐植是哪哪都老实。他人如其名，像个呆愣的木头，实心眼且认死理。虽然不大聪明，但对朋友相当义气，因此人缘不错。

　　刚刚晚修时他就听到季筠岚和纪衡说话了。季筠岚语气差劲，对纪衡态度很不客气。

　　现在一看季筠岚所作所为更加过分、而纪衡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徐植更是按捺不住热心肠了。

　　对外界一无所知的季筠岚正专注替纪衡收拾书桌，纪衡则专注看季筠岚替自己收拾书桌。突然，他胳膊被人拍了下，纪衡转头，对上徐植面带关心的脸。

　　“……怎么了？”纪衡迟疑着问。

　　季筠岚也看过去，只见一脸严肃的徐植和一脸懵逼的纪衡大眼瞪小眼。这场景莫名喜感。

　　“兄弟，有困难告诉我，我帮你，”徐植认真说，“不要因为害怕，就被人欺负。”

　　“嗯？”纪衡傻了，“欺负？谁被欺负了，我吗？”

　　“嗯。”徐植点头，转而对上边收拾边抽空看热闹的季筠岚，意有所指，“如果有人不经过同意碰你东西，可以告诉我。”

　　“什么？”纪衡惊了，“不不不，你误会了吧。”

　　季筠岚被徐植饱含谴责的眼神盯着，一时间被这么一口大锅砸的头昏脑涨。他反应过来后不可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是我在欺负他？”

　　“对。”徐植也是一点不委婉。

　　纪衡惊诧不已。季筠岚在他心目中也顶多算是娇蛮任性而已，没想到在外人眼里已经进阶到这种凶神恶煞的程度了！

　　任劳任怨给纪衡当牛做马的季筠岚气得脸都绿了。纪衡眼见他被冤成这样，赶忙替人解释：“你误会了！季筠岚是在帮我整理书桌，没有欺负我！”

　　徐植呆住，随后眼睛缓缓瞪大，惊得都结巴了：“真，真的？”

　　“嗯。”纪衡连连点头。

　　徐植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他抱歉地看向季筠岚，诚恳道：“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我……”

　　“没事没事。”纪衡接话道，“他知道你是因为好心才会误会，不会真生你气的。”

　　说完，他冲季筠岚眨眨眼。幸好季筠岚和他还算有默契，虽脸色很臭，但还是顺着纪衡的话点点头。

　　纪衡舒了口气。天知道他多怕季少爷一时脾气上头说出什么低情商的话！

　　这么一通闹腾，第二节自习也开始了。

　　季筠岚终于从纪衡桌洞掏出了他的试卷。试卷被推到了桌洞最深处，变得皱皱巴巴，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废纸，也难怪纪衡没翻着。

　　季筠岚拿了本大小适中的书，将试卷展平后夹在书页间，再将它和其他被码好的书本叠起来，塞入纪衡桌洞。

　　“试卷回去记得找个文件袋装好，”季筠岚停顿几秒，“收好，下次再丢别烦我。”

　　纪衡觉得季筠岚和那些一边指责孩子不省心，又一边忍不住为孩子操心的父母很像，他想着，眼中弥漫上笑意。

　　季筠岚本以为纪衡会回刺自己两句。可纪衡不仅没说话，还趴在桌子上，将下半张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眸。

　　他笑起来很有少年气，季筠岚指尖不自觉蜷起：“笑什么？”

　　“没什么，”纪衡说，“就是觉得你以后肯定是个好爸爸。”

　　“？”

　　季筠岚听到“好爸爸”三个字，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变得难看。他不冷不热道：“你有做白日梦的功夫不如把你那些垃圾收拾收拾，免得你儿子以后也跟着你睡垃圾堆。”

　　季筠岚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舌。要是往常，纪衡听到他这样说肯定要呛回去。但不知为何，此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季筠岚心情很差。纪衡不确定对方生气的原因，却也没有多问。

　　他默了默，只说：“我认真夸你的。”

　　纪衡的确是真心的。记忆里父母为自己收拾书桌的画面早已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斑驳模糊，而季筠岚的举动让他心底涌上一阵陌生且久违的感受——这么多年来他刻意忘记，又无法挽留的感受。

　　季筠岚表情漠然，兀自写着作业。听到纪衡的话，也没再说什么，只有笔尖微不可察地一滞。

　　纪衡垂眼，咽回了那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