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本能依赖》日透

4、心虚 还真被您说

　　周末两天，纪衡哪也没去，在家蒙头睡得踏实。

　　返校前，他特意将季筠岚的伞撑在阳台上晾干，再仔仔细细收好。周一早晨，又起了个大早，赶到班级时，空荡荡的教室里连灯都没开。
　　纪衡谨慎地在门口打量一圈，确定没人后才回到座位，打开书包，迅速将季筠岚的伞掏出来塞进他桌洞。

　　纪衡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心虚。他和季筠岚的过节大多都是那些人臆想，根本没到那么水火不容的地步——顶多就是有些小摩擦罢了。
　　不过他和季筠岚被误认为是死对头，倒是能在无形中避免很多麻烦。
　　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有点……复杂，三言两语难以解释清楚。

　　正胡思乱想着，清亮的声音带着惊讶响起：
　　“欸？来这么早啊？”

　　纪衡抬头。
　　是姜晰云。坐在他前面的女omega，留着一头齐肩短发，脸圆圆的，是很具亲和力的长相。
　　她是个自来熟，和谁都能聊上几句。

　　“嗯，”纪衡礼貌笑笑，扯了个谎，“闹钟定错时间了，早起了会儿。”
　　“哦。”姜晰云点点头，没有深究这听起来很匪夷所思的理由。

　　早课铃声刚打响，季筠岚便踩着点来了。看到纪衡放在桌洞里的伞时，他动作微滞，却没说什么。
　　周五那天短暂的亲近像个梦境，梦醒后，关系退回原地，一切回归正轨。

　　纪衡抿抿唇，心底涌上一股说不出口的烦闷。

　　季筠岚拉开椅子坐下，拿出课本默背文章。他睫毛低垂，很好地掩饰了眸底那丝不易窥见的纠结。
　　他自知是个冷漠的人。明明清楚纪衡是好意关心自己、纪衡也是受害者，却还是忍不住埋怨他多管闲事，才害得两个人如今被迫绑在一起。

　　他之前……也确实不喜欢纪衡。

　　每当对方依赖症发作，无意识中以掌控的姿态，将牙尖刺入自己的腺体时，他都恶心的想吐。
　　而当他咬上纪衡的脖子，将自己的信息素注入他体内时，又忍不住沉溺在标记带来的快感中不可自拔。

　　事后感受到嘴里酸涩的柠檬香气，季筠岚只能冷着脸一遍遍漱口，厌弃自己身为alpha的本能。
　　季筠岚盯着书页上字体，直到它们变得扭曲。

　　他有些迷茫地想，或许可以试着和纪衡正常交往呢？毕竟两个人现在是朝夕相处的同桌，对方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

　　一旁的纪衡撑着脑袋，丝毫不知季筠岚短短时间就进行了这么复杂的心理斗争。他向来神经大条，虽然刚才因季筠岚冷淡的态度有点不爽，但也就几秒钟的事，这会儿心思早飞到其他地方去了。

　　早自习一结束，蒋韶便窜到纪衡桌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周末看我给你发的消息了没，哈哈哈真的笑死我了……”
　　“你知道隔壁班那个alpha吗……”
　　“你下次回我消息不能那么敷衍了！我……”

　　纪衡嗯嗯啊啊应付一通，被蒋韶吵得心累。刚想找个借口把他打发走，就听见“砰”的一声在耳畔炸开。
　　他诧异地扭头，是季筠岚把书摔在了桌上。这人也不知吃什么炸药了，脸色难看，周身散发着低气压。

　　感受到纪衡的视线，他锐利的目光直直射过来，表情冷的掉渣。

　　蒋韶也被吓了一跳，默默闭上嘴。季筠岚此刻虽看的是纪衡，但蒋韶莫名觉得他实际上是看自己不爽。
　　事实证明他感觉对了。因为季筠岚下一秒便缓缓开口，声音冷硬：“吵的我头疼。”

　　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人喋喋不休，季筠岚这话已经不算含沙射影了，简直是用手指着蒋韶额头告诉他，你真的很烦！
　　蒋韶求助地扯了扯纪衡衣角，奈何纪衡见死不救，徒留他一人风中凌乱。他只好哭丧着脸点头哈腰地朝季筠岚道歉。

　　在季筠岚沉默着重新打开那本承受了怒火的课本之际，蒋韶迅速溜之大吉。

　　周遭安静下来，纪衡也暗舒一口气。
　　他突然觉得和季筠岚做同桌也挺好的，权当多个门神，正好能震慑震慑蒋韶那个妖魔鬼怪。
　　还得是一物降一物啊。

　　-

　　生理课，无非是谈谈ao间如何相处。这个年纪的学生对这些东西自然是知晓的，因此虽然是上课时间，但认真听讲的学生寥寥无几，大家要么补觉，要么写别科作业。
　　纪衡边打哈欠边往旁边瞄了眼。不出他所料，季筠岚笔下正是上节课刚发的卷子。他内心吐槽这小子可真够卷，手却也很诚实地把作业拿了出来。

　　没办法，他天生好强，而当对手是季筠岚时，这种不服输的劲头更是浓烈。

　　生理课老师，陈青，是个女性omega。她知道这帮孩子们不把这门课当回事，于是无奈地拿教棍敲敲讲桌：“各位，手头的事先放一放——”

　　“我理解大家学业紧张，认为生理课是副科，不乐意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但是学校既然设立这门课程，就自然有它的道理，我保证，生理课对你们来说是有价值的。作为老师，我希望你们尊重我，也恳求你们给我个面子——认真听我讲十分钟，十分钟结束剩下的时间自由支配，好吗？”

　　纪衡放下笔，跟着应了声好。

　　陈青：“谢谢你们配合我工作。不过在正式内容之前，我先得说一个重要的事。”

　　“……异性之间交往的问题，已经强调过很多遍了。谈可以，但请你们低调点，聊聊天牵牵手得了。某些人趁着课间休息跑去小树林里亲嘴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你们难道不知道学校特意在那块儿装了四个监控吗？我们老师调录像的时候看到你们的多机位实拍视频也会很尴尬的。”

　　底下学生们低低地笑起来，其间有那么几个人心虚着脸红。
　　季筠岚和纪衡淡定坐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俩都不理解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去吃别人口水，都是唾液而已，对方嘴里的难道还能更甜么。

　　“好了，给过你们提醒了，其余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吧，”陈青拍拍手，示意保持安静，“接下来我得说件更恶劣的事。”
　　“学校里有几处隔离室，想必你们都知道。”

　　一听到“隔离室”三个字，纪衡条件反射般呼吸一滞，季筠岚虽然表情没变，但身体却不自觉僵直。

　　“学校修建隔离室，本意是保障学生安全。在alpha和omega突然遇上特殊期时，能迅速采取隔离措施，防止信息素逸散。”
　　“为了维护学生隐私，隔离室内没有安装监控，但没想到，这反而让一些人钻了空子。”

　　“经保洁人员反应，不止一次看到校内有学生结伴进入隔离室，常常一待就是好几十分钟，不知道在里面干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季筠岚皮肤白，红意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衣领，极为显眼。纪衡垂着头，也没好到哪去，身上跟要烧起来似的。
　　两人如坐针毡。

　　人一旦尴尬起来，小动作就会变多。季筠岚无意识把嘴唇咬得泛白，纪衡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喝水压惊。

　　“这已经严重触犯到了学校底线！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有哪位同学遇到紧急状况，需要进入隔离室，而某些人却占用着急救资源，在里面卿卿我我，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说严重些，这就是草菅人命！”

　　陈青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情绪，继续道：“而且，对你们自己来说——万一你们做了越界的事却没有做好防护措施，导致怀孕了怎么办？好好想想，作为一个学生，你能不能承担……”

　　在陈青说出“怀孕”的那一刻，季筠岚和纪衡皆是瞳孔巨震。季筠岚牙尖一不小心用力，咬破嘴皮，唇上立马渗出血迹，疼得他“嘶”了一声；纪衡这边更是糟糕，嘴里那口水没咽下去，呛得他止不住咳嗽。

　　他俩动静太大，陈青诧异地看过来，余下的话都没说完。学生们也齐刷刷望向他们，一道道目光灼得两人脸又红了一个度。

　　季筠岚和纪衡不论颜值和成绩单拎出来哪一项，都相当惹眼。校内老师同学基本都认识他俩，也清楚这两人都是alpha。所以即使他们此刻表现怪异，大家也完全没往那方面想，只当是巧合罢了。

　　陈青感受到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不自在，用打趣的语气给他们解围：“哎呦，反应这么大干嘛，搞得我都要以为刚刚说的人是你俩了。”

　　纪衡扯扯嘴角，季筠岚眉头一跳，心照不宣道：还真被您说中了，那就是我俩！

　　陈青开过玩笑，便将话题绕回正轨，大家注意力被引回去，很快就忘了这个小插曲。

　　纪衡后面一直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直到下课铃打响，作业上依旧是那寥寥数笔。
　　季筠岚也用手心托着脸，难得在课上发呆。听到铃声后他从失神中缓过来，垂眸盯着只字未动的试卷，片刻后烦躁地起身，径直从后门离去。

　　纪衡余光一直留意着季筠岚，对方稍有动作他便察觉。看着季筠岚离开的背影，纪衡觉得他颇有恼羞成怒的意思，不免在心底嘲笑。
　　其实纪衡在下课前就调节好了，反正隔离室没监控，只要他和季筠岚不说，别人疯了才会把这事联想到他们身上。不过麻烦的是，下次再发病，就不能去隔离室了。还得重新找个隐蔽的地方才行。

　　*

　　天台上。
　　季筠岚双手搭着栏杆，额前发丝被风吹起，露出清隽的眉眼。

　　他双目放空，感受着云朵飘动时时弱时强的光线。
　　叶片碰撞的“簌簌”声、模糊不清的鸟鸣声落在耳畔，略微抚平了焦躁的情绪。

　　季筠岚随手从口袋掏出一颗糖果，撕开包装纸丢进嘴里。
　　舌尖慢慢品出味道——酸酸的，是柠檬味。
　　纪衡的味道。

　　季筠岚刚缓和的脸色蓦地又沉下去。他无法克制地多想——这次保洁人员没有看清他和纪衡的脸，但下次呢？下次还会有这么好运吗？
　　他叹了口气。

　　其实季筠岚无所谓别人发现他和纪衡的“不正当关系”。自始至终，他抗拒的都是被人在背后议论，被当成八卦和谈资。
　　他厌烦别人猜忌他和纪衡的关系，厌烦其他人在他面前对纪衡避之不及的样子，厌烦自己的社交乃至生活被不相干的人干涉。

　　季筠岚不禁想到自己那次发病。
　　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那天他和纪衡恰好同上体育课。他依赖期来的猛烈，情急下只好和纪衡躲到操场边的器材室里。

　　他当时几乎失去理智，死死锢着纪衡，啃咬他的腺体。器材室狭小，两种alpha的信息素撞在一起，浓度极高。再加上他们那时还没什么经验，导致信息素失控，他和纪衡打了起来，最终双双被送进医院。
　　也是自那之后，有关他俩的谣言层出不穷。什么喜欢上同一个omega啦，谁名次超过了谁啦……

　　“咔嚓”一声，季筠岚咬碎嘴里的硬糖。不管怎样，如今隔离室是不能待了。算算日子，他下一次依赖期将近，在那之前，还得先找到一个稳妥的地方。
　　他暗暗思忖，眸光落到对面那栋楼上。那栋楼里基本都是社团活动用的教室，平时没什么人，倒是可以考虑。
　　只不过怎样拿到钥匙呢……

　　“就这个？”
　　纪衡面色难看地盯着手里那把钥匙。

　　刚吃完晚饭，季筠岚便甩来一通电话让他去天台。以为对方遇到了什么急事，纪衡着急忙慌地从食堂一路小跑，又爬了六楼，片刻没敢歇。结果到了一看，季筠岚仪态从容地站在那，而自己却气喘如牛，凌乱不堪。

　　折腾半天，结果就为了让他拿把钥匙？

　　纪衡怒了：“叫这么急我还以为你赶着投胎去呢！就拿个钥匙你怎么不早说，害我跑这么远！”
　　季筠岚无辜道：“我刚准备说，你就把电话挂了。”

　　纪衡哑火一秒，随后又想起什么，理直气壮道：“钥匙什么时候不能给，咱俩是同桌，你直接晚修的时候给我不行吗？非得让我在休息时间跑一趟，你是不是有病？！”
　　这下季筠岚不说话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脑子一抽，特意把纪衡给叫了过来。

　　季筠岚垂下眼，说：“忘记我们现在一个班了。”
　　纪衡：喂！
　　越解释越让人火大了怎么回事！

　　他冷脸瞪着季筠岚，奈何对方压根不care他的愤怒，自顾自伸手一指，不忘提醒：“那栋楼二层舞蹈教室，别走错了。”
　　纪衡紧盯季筠岚毫无愧色的脸，简直要气笑了。

　　他冷冷甩下一句“错不了”后转身就走。
　　肉眼可见，他这次气的不轻。

　　纪衡心想季筠岚最好能有点眼力见，在自己气消前确保安全距离，否则他非得和季筠岚在医院里上演昨日重现。

　　事实证明季筠岚在低情商这块天赋拉满了。
　　因为他不仅没有远离纪衡，还像个尾巴似的一路跟着他回了教室。

　　纪衡本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和季筠岚这种人较劲只会伤害到自己，但忍来忍去他实在是忍无可忍！
　　“能不能离我远点？你是狗吗一直跟在人后面？”

　　季筠岚面色陡然沉下去。
　　纪衡说完才后知后觉这话有点狠了，但都是季筠岚这小子油盐不进才害得他口不择言的！
　　他后退一步，偷偷在背后活动手腕。

　　没想到对方阴恻恻看了自己一会后却忽然深吸一口气，心平气和地说：“没跟着你，我只是正好也要回教室。”
　　纪衡瞪大眼，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季筠岚要是打他骂他，他都能游刃有余地应付。但如今这人却摆出这副正常到不正常的样子，诡异得让他后颈发凉。
　　季筠岚不会想对他使阴招吧！

　　事实上纪衡还真想多了。季筠岚竭力压下怒火，想着让纪衡消消气，但转眼发现对方原本恼怒的表情逐渐变得惊愕再到惊恐。
　　季筠岚彻底装不下去了，面无表情道：“你生够气了没？”

　　见他恢复熟悉的模样，纪衡松了口气。他算是被折腾的没了脾气，没好气道：“才懒得和你生气。”
　　“我去趟超市，你要还有什么事一次性说完。”

　　季筠岚抿唇，欲言又止。
　　“我……”

　　纪衡看不惯他这副扭捏姿态：“你说不说？不说我走了。”
　　“明天我替你带早饭吧。”

　　纪衡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东西，怎么就绕到明天早饭上去了？他沉吟一会，总算勉强对接上了季筠岚的脑回路。
　　他试探道：“……你是想补偿我？”

　　季筠岚看着他不说话，这是默认了。
　　纪衡面露惊疑。季筠岚什么时候通的人性？

　　但不论怎么说，这都是他应得的。纪衡讶异一秒后便心安理得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他相当自然地使唤道：“不用明天，现在就能报答我。你替我去趟小卖部，要买的……我微信上发你吧，钱也微信转你。”
　　季筠岚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