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本能依赖》日透

6、冷战 我们俩好得

　　纪衡和季筠岚又陷入了熟悉的冷战。

　　——说是熟悉也不准确，毕竟以往冷战时，两人是彼此间较劲，梗着脖子谁也不肯先开口，空气中都是剑拔弩张的气息。

　　而这次，没有赌气，只有窒息般的沉默，似乎不是不想开口，而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纪衡把不爽写在了脸上，就连蒋韶那样神经大条的人都看出他俩不对劲。

　　某天趁着季筠岚不在，他忍不住问纪衡：“你和筠岚哥吵架了？”

　　纪衡嘴上念叨着不在乎，实则炸毛炸得比谁都快。

　　“没有！少提他，他和我没什么关系！”

　　这话刚落音，身旁椅子便被人拉动。金属摩擦地面，发出“滋啦”声，听得人牙酸。蒋韶龇着嘴，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一边刺挠一边心虚地看向季筠岚，疯狂祈祷自己刚刚和纪哥的对话没被他听了去。

　　只见季筠岚毫无察觉般坐下，面无表情抽出本物理书翻阅起来。

　　蒋韶的理智告诉他一切如常，毕竟面无表情就是季筠岚最常见的表情；可直觉上又感到大事不妙，因为他无端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纪衡自季筠岚回来后便不再说话，三个人在课间吵嚷的环境中相顾无言，场面压抑又诡异。

　　蒋韶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扫过。他刚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就见纪衡猛然起身，伸手捞过桌上的水杯，淡淡撂下句“我去接水”后径直走出后门。

　　蒋韶看看他的背影，又转头瞄了一眼季筠岚的脸色。果不其然，后者眉心微蹙，唇瓣紧抿，周身散发着烦躁的郁气。

　　蒋韶内心纠结，这两人一直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啊。

　　作为纪衡和季筠岚的共友、两大宿敌真实关系的唯一知情者……他必须为了伟大的友谊充当这个和事佬！

　　因着纪衡的缘故，蒋韶这些日子和季筠岚熟悉了不少，知道对方只是性格刁钻了那么一点，人没啥毛病。

　　但即便如此，蒋韶还是没有像和纪衡说话那样直接，而是旁敲侧击地问：

　　“筠岚哥，那个……你最近和纪哥处的怎么样啊？”

　　季筠岚掀起眼皮，手指无意识将书页捏出褶皱。他静静仰视站在纪衡桌边的蒋韶，那目光让蒋韶心里发毛，看得他都要给季筠岚跪了。

　　终于，季筠岚说话了，语气相当平静：“我们俩好得很。”

　　“……”

　　不是兄弟你这还让我怎么接！

　　蒋韶汗流浃背，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只能干巴巴“啊”了一声。

　　“有问题？”季筠岚问。他语速不快，语调也没变，可蒋韶就是觉得对方透着股不耐烦。

　　他尬笑两声。

　　“没问题，没问题。”

　　“既然没事，那我就回去了啊。”

　　蒋韶伸出大拇指朝向自己座位，随后脚底一抹油溜走了。

　　蒋韶劝和失败，两位当事人自然是谁都不愿先低头的，于是一周过去，纪衡和季筠岚除了必要时没多说过一句话。

　　转眼到了周五。

　　打铃前五分钟，便有不少学生趁着周熙写板书的功夫收拾好书包，在座位上蠢蠢欲动，心思早飞到周末去了。

　　像邱诚，偷奸耍滑的事干多了，经验格外丰富，特意在桌面上多留了两本书掩人耳目。当然也有傻的，比如徐植，桌上比脸还干净。周熙一转身都被气笑了，拿着数学书的手指向他：“徐植！”

　　徐植被这突然的一嗓子吓得浑身一震，反应过来后自觉苦着脸站起来。

　　“你当我瞎呢？”周熙扬起手里的书，“你自己看看别人桌上是什么，啊？好歹给我留只笔也行啊。你在那空着手跟大爷似的一坐，我都比你像个学生，看看，我手里至少还有本书呢。要不咱俩干脆换个位置，您上来给我指导指导，徐老师？”

　　徐植被训得一点一点低下头去，耳根子都红了。

　　周熙火力全开挤兑完他，抬手看了眼腕表。

　　“暂时就讲到这，课代表上来，把周末试卷发一下。”

　　她说完，见徐植还闷头站着，挥挥手：“得了，坐下吧，回去给我好好复习，下周提问你。你们都替我记着这事啊。”

　　课代表发试卷的间隙，周熙开始布置起周末作业。眼见要到点了，底下已经有人按耐不住，小声和周围人嬉笑起来。

　　“安静点，”周熙抄起教棍“哐哐”敲两下讲桌，“我那儿还有套卷子呢，看你们怪亢奋的，要不再来点？”

　　这招果然管用，班里声音一下子变小，只剩些夹着嗓子的气音。

　　“老师，”课代表手里清点着卷子，突然喊道，“少了四张试卷。”

　　周熙“啧”道：“怎么每次不是多了就是少了。”

　　“嘶…我那儿应该还有几张，后面那四个没发到的，放学后辛苦下找我来拿。”

　　铃声响起，整栋教学楼热闹起来，眨眼间班里空了大半。

　　纪衡待会还得去趟周熙办公室，因此手底下不急不缓，将各项作业都一一核对好了再塞进书包。

　　装完书后他桌上还剩几张打完草稿的废纸，纪衡将它们揉成一团，丢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扔完垃圾回来，便见徐植正一边扯同桌程舒白的衣角，一边眼巴巴望着他。

　　纪衡被他三分可怜三分期盼四分祈求的目光盯得脚步一顿：“有事说事，别这样看我，怪渗人的。”

　　“咱们一起去周老师办公室呗，”徐植哭丧着脸，“我怕挨骂……”

　　纪衡了然，干脆地点点头。徐植刚刚把周熙气的够呛，人家这会儿保准记着他呢。

　　见纪衡答应，徐植咧起嘴：“太好了！等会你两一定要站我前面遮着我点！”

　　程舒白瞥见徐植没心没肺的表情，无奈地拍他的手：“行了你，我衣服都要被你拽破了。”

　　“啊？哦。”徐植才注意到程舒白的衣角被自己紧攥在手心。他立马松开手，不好意思地冲对方笑了笑。

　　另一边的纪衡，正定定望着某个方向，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徐植循着他视线，看到季筠岚空荡荡的座位，“噢”了声：“季筠岚应该是你扔垃圾的时候走了，也不知道他咋走那么急……”

　　在徐植说出“季筠岚”三个字时，纪衡就猛然回了神。

　　他指尖掐入掌心，压下那股别扭劲，淡淡打断徐植：“没事，我们走吧。”

　　徐植闭上嘴。望着纪衡自顾自走在前方的身影，他竟觉得对方有些……失落？

　　“走了。”没等他想明白，程舒白就催促般从后推了他两把。

　　一进办公室，徐植便跟个鹌鹑似的躲在程舒白和纪衡身后。

　　周熙正抱着保温杯和隔壁老师聊天。见他们进来，说了句：“你们怎么那么慢，人家季筠岚早找我拿完卷子回家去了。”

　　隔壁老师听见，故意打趣道：“那肯定是还想在学校多呆一会呗。”

　　周熙顺着对方的话调侃了几句，接着数出三张卷子，刚想伸手递过去，便瞅见徐植缩着身子颤颤巍巍藏在前面那两人后头。

　　一八几的大高个摆出这副样子属实有点好笑，周熙“噗嗤”笑出了声：“行了，你出来我不逮你。瞧你那姿势我都觉得别扭。”

　　隔壁老师抻着脖子看热闹：“这是做贼心虚啦？”

　　“可不嘛，”周熙说，“这帮学生一个两个都以为我好忽悠。”

　　那老师哈哈大笑，冲徐植说：“孩子，我劝你在你们周老师面前老实点。你们现在这些都是她当年玩剩下的，那些旁门左道就数她门儿清！”

　　三人听见周熙老底就这样被人揭了，下意识想笑。但碍于周熙本人就在面前坐着，又不能太放肆，只好咬牙憋着，一时间脸上精彩纷呈。

　　周熙看着他们拼命克制嘴角的样儿，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要笑就笑吧，我又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

　　三人这才笑出声来。笑到一半，徐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好奇道：“老师，您和周老师是同学啊？”

　　“算半个同学吧，我们是同校生。”那老师答。

　　“那周老师就是您学妹了啊。”徐植说。

　　不怪他这样想。毕竟隔壁老师头顶秃了一片，完全是四十岁中年大叔的模样。而周熙虽不算年轻，但看着顶多三十出头。

　　纪衡也对徐植的话没有丝毫怀疑。

　　谁知那男老师闻言噎了一下：“我是她学弟。”

　　“什么？”徐植讶异地声音都放大了。下一瞬，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更惊讶了：“周老师，您这是跳级了啊，难怪那么厉害！”

　　周熙早趴在桌子上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哪有空回答徐植。

　　男老师扯着嗓子吼道：“周熙，能不能管好你学生！”

　　周熙用纸擦干净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冲纪衡他们摆摆手：“赶紧回家去吧，你们看看马老师被气的，眉头都皱成什么样了，又要添好几条皱纹。”

　　三人巴不得赶紧跑，立马打完招呼溜出办公室。

　　程舒白和徐植直接结伴先走了，而纪衡书包放在教室，还得独自回去一趟。

　　这会值日生早打扫完了卫生，椅子被整整齐齐架放在桌上。教室里空无一人，夕阳透过窗户将灰扑扑的地砖镀上一层浅金色，显得温暖又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