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本能依赖》日透

3、余温 他握紧手中

　　继上次晚修的事后，纪衡已经两周没有搭理过季筠岚。

　　他故作冷漠，季筠岚更是不可能主动。原本幸灾乐祸想看他俩热闹的学生也渐觉无趣，一哄而散了。

　　纪衡很满意如今这种安逸的生活。

　　至于季筠岚……纪衡虽对他实在难有好脸色，但不得不承认，作为同桌来说，这人确实挑不出一点毛病。

　　季筠岚安静、事少、低调、整洁。每天放学前，他都得抽出点时间把各科书本按序摆好，在桌洞里码得整整齐齐。

　　不仅如此，课间季筠岚还要用湿巾和纸巾把桌面上的墨渍擦干净。他经常穿白色衣服，可袖口却没有丝毫脏污，让纪衡这个衣柜里几乎全是深色衣服的alpha叹为观止。

　　有次纪衡实在没忍住，戳了戳季筠岚的胳膊问：“你天天这样收拾不觉得烦吗？”

　　季筠岚皱眉盯了几秒被纪衡碰到的那块皮肤，然后冷下脸说：“比起收拾，你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垃圾，我看着更烦。”

　　纪衡气炸了。

　　-

　　习题课。

　　周熙敲敲讲台：“把周三小考的试卷拿出来。”

　　纪衡低着头在杂乱的桌肚里翻翻找找。除了几张皱皱巴巴的破纸片，连试卷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又不死心地翻了好几遭。掏出了上周丢失的橡皮，大前天丢失的红笔，昨天没找着的听写本。

　　纪衡终于放弃。

　　他瘫在桌上，余光瞥向季筠岚。男生垂着眼睫，认真地看着桌上那张连折痕都分外整齐的试卷。

　　继续装。

　　纪衡收回视线。不论怎样，他都绝不可能主动开口和季筠岚看一份卷子的，士可杀不可辱，此时低头求和，和向季筠岚跪地认输有什么区别。

　　他随意拎出一张不知何时的语文试卷，装模作样地放在桌面。

　　周熙走下讲台，边讲解边巡视。忽然，她目光一凝，直直盯上纪衡刻意半挡着的课桌。

　　“纪衡。”

　　周熙冷不丁开口。

　　纪衡一惊，抬眼，对上周熙锐利的视线。

　　他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老实站起来。

　　“我这节什么课？”周熙问。

　　“数学。”纪衡答。

　　“哦，那你桌上放的什么东西？是觉得我好糊弄吗？卷子丢了脑子也跟着丢了？”

　　纪衡识时务地认错：“老师对不起。”

　　他垂着头，眉眼耷拉着，优越的外表很具迷惑性。

　　周熙见他态度良好，挥挥手，总归是放了他一码：“算了。你坐下吧，跟你同桌看一份。这是初犯，下不为例。”

　　说完，却见纪衡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仿佛和季筠岚同看试卷比让他继续站着更难以接受。

　　周熙看出他的抗拒，叹了口气，意有所指说：“我知道，某些同学之间可能因为一些误会产生了矛盾，但是我相信，大家都不是十恶不赦的人，任何事都不至于你们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不要因为自己或他人的主观判断对一个人抱有偏见，只有真正相处了才能知道对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听着周熙语重心长的劝告，纪衡坐姿僵硬，期间他忍不住偷偷瞥了眼季筠岚。

　　只见季筠岚木着脸，比他还不自在。

　　难得见季筠岚吃瘪，纪衡此时也不觉得尴尬了。他歪着身子凑到季筠岚身侧，一整个哥俩好的模样，佯装把周熙的话听进了心里。

　　——实则是为了近距离观摩季筠岚憋屈的表情。

　　脸皮这么薄还想着和我斗。

　　兄弟你还是太嫩了。

　　这份煎熬并没有持续太久。

　　下课铃响起，周熙临走时不忘叮嘱：“剩下的题目下周挑时间讲完，没卷子的回去找找，有卷子的把卷子收好，别再丢了啊。”

　　“嗯……还有纪衡，季筠岚，你们俩放学先别急着走，到我办公室来。”

　　季筠岚收试卷的手一顿，表情更冷了点。

　　他望向罪魁祸首。纪衡正毫无条理地翻着书包，嘴里还嘀咕：“怎么会丢呢……明明放好了啊……”

　　季筠岚看得眼皮直跳。他不知道纪衡捣鼓的那么起劲，难道就没发现自己一通操作后包里更乱了吗？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别找了，书包里没有。”

　　“嗯？”纪衡愣了，随即抬头，眼睛瞪得老大，“你刚在跟我说话？”

　　他一副见鬼的表情，季筠岚看着，心里莫名憋闷，没好气道：“不然呢？”

　　“哦。”纪衡恍惚地应了声。

　　“等等……”几秒后，纪衡回过味来，奇怪道：“你怎么知道不在我书包的？”

　　还没等季筠岚回答，他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哎？不会是你把我试卷偷了吧……”

　　季筠岚话卡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你……蠢货！”

　　纪衡条件反射：“你才蠢货！”说出口，他才注意到季筠岚气得满脸通红，一副快要背过气去的样子。

　　“不是，”纪衡有些傻眼了，“我就随口一说，你不至于吧……”

　　季筠岚闭了闭眼：“别和我说话！”

　　纪衡忍不住盯着他纤长的睫毛，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想到曾经听谁说过的，睫毛越长的人脾气越差。

　　瞧瞧季筠岚这副莫名其妙把自己气个半死的样子，纪衡突然觉得有些传言也不是毫无依据的。

　　-

　　今天周五，没有晚修。最后一节课铃声一响，学生们便瞬间投身于周末带来的兴奋中，眨眼间教室里就只剩三三两两个值日生。

　　而整座学校，怕是只有季筠岚和纪衡与这气氛格格不入。两人黑着脸，逆着人流，一前一后进入办公室。

　　“来了？”周熙坐在办公室前，招呼了句。

　　两个高大的alpha此时并排站着，一副犯错了的小学生样。

　　周熙瞥见，忍俊不禁：“别那么紧张。”

　　“这次叫你们过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随便和你们聊聊……”

　　客套一番，周熙进入正题：“你们俩的事儿，我也是略有耳闻。年轻人嘛，有点过节很正常，但是我不希望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了同学关系……”

　　纪衡不走心地听。内容总归就是让他和季筠岚彼此包容，友好共处之类的。虽说纪衡平日里和季筠岚看对方哪哪都不顺眼，但这种时候倒是莫名默契。两个人一唱一和，再三保证一定把对方视为自己最最亲爱的同桌，不打架不吵架，不抛弃不放弃，就差当着周熙的面结拜成异姓兄弟了。

　　好说歹说，周熙终于被他俩糊弄过去。踏出办公室的那一刻，纪衡激动的想哭，倒真是有了种和季筠岚交情过命的感觉。

　　他心情不错，难得转头想和季筠岚说些什么，却见对方忽然拿起手机放到耳边，站在角落里不动了，既没有让纪衡先走，也没有让他等他的意思。

　　纪衡耸耸肩，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心底生出的那小簇火苗骤然熄灭。

　　他看着季筠岚漂亮的侧脸，静默几秒，转身走了。

　　到门口，纪衡才发现不知何时下了雨。

　　他在心里估量了一下——现在已经入秋，天气寒凉。若是淋了雨，再被风一吹，保不齐要感冒。

　　纪衡不喜欢生病。

　　……算了，等等吧。

　　季筠岚接完电话出来，入目便是纪衡独自在檐下避雨的身影。

　　阴云密布，呈铅灰色，低沉地压在天际。耽误到现在，天色也暗下来，使得周遭一切都显得雾蒙蒙的。
　　季筠岚走上前，在纪衡身侧停下。

　　对方感受到动静，侧过身，和季筠岚目光相对。

　　很近的距离。

　　近到季筠岚可以清晰地看清纪衡的眼睛——瞳孔颜色浅淡，像玻璃珠一样，亮亮的，很漂亮。

　　他的声音在哗啦啦的雨幕中响起，模模糊糊，像隔着层雾。

　　“你不回去吗？”

　　季筠岚回神，道：“司机有事，晚点过来。”

　　他说完，顿了顿，心里想着礼尚往来，于是也问：“你不回去吗？”

　　“没伞。”纪衡言简意赅。

　　秋风微凉，雨丝绵延。平日里针锋相对的两人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你平时都是自己回家？”

　　“嗯。我家离得近，走路十分钟左右就到了……你家应该挺远的吧？”

　　“还好，就在xx小区。”

　　纪衡知道这个小区，确实不远。他暗道果然是少爷啊，就这么点路居然每天还要司机接送。

　　说话间，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停在学校门口。季筠岚看了一眼，说：“我得走了。”

　　“哦。”纪衡应声。紧接着，季筠岚径直走进雨幕。

　　不知道怎么回事，纪衡忽然不想再看。他低下头，盯着鞋尖，耳边只剩雨珠单调的滴答声。

　　季筠岚从王叔手里接过伞，转头便见到纪衡这副低落的样子——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显得可怜巴巴。

　　他快步走向纪衡，对方似是感知到什么，倏然抬头，目光诧异地盯着季筠岚递过去的那把伞。

　　“接着。”季筠岚提醒愣神的纪衡。默了默，他还是低声道：“……早点回家。”

　　纪衡呆呆地拿过伞，呆呆地看着季筠岚拉开车门。

　　直至目送那辆黑色轿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他握紧手中的雨伞，余温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