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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

  •   第九章
      许世海背着编织袋从南京站的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好多人呀!
      乌蒙山的寨子里,整个村子加起来不到两百口人。镇上的集市赶集的时候算是人最多的场合了,但那个“多”跟眼前这个“多”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南京站的地铁口像是某种巨大的、不断吞吐人流的怪兽,一拨人从扶梯上涌出来,另一拨人又涌进去。每个人都在快步走,每个人都好像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双肩包的、拎着公文包的、抱着孩子的——脚步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广播里一遍遍重复的“请勿拥挤”的声音,全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许世海站在出站口的角落里,把编织袋放在脚边,使劲攥着那张纸条。纸条正面写着杨攸宁的地址和电话,背面写着:南京站、地铁3号线、常府街站。马哥的字迹有点潦草,但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大概是怕他看不清楚。
      许世海按照头顶的指示,下到地铁入口。站在自动售票机不远处,看了两个人买地铁票的步骤,就大致明白怎么操作,然后摸索着兜里不多的硬币,排在一个小姐姐背后。其实边上还有空着的售票机,但是他还是想再看一遍别人买票。
      顺利买到票后,过了地铁安检,许世海学着那个之前排队买票的小姐姐,用那个像是大一号的硬币的蓝色塑料地铁票刷了一下。进来了!把许世海深吸一口气,看着不远处写着一号线的向下入口,现在开始找三号线!
      他跟着头顶的指示牌走了大概五十米,又看到了一号线的入口。又走了几十米,看到了九号线。然后又绕了一圈,回到了一号线。三号线在哪?他把那张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好像多看几遍就能自动浮现出路线图似的。纸上当然只有那行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对他当前的困境毫无帮助。
      他决定求助。他左右看了看,锁定了一个穿衬衫的年轻男人——那人正站在柱子旁边看手机,看起来不太赶时间的样子。许世海走过去,把纸条递上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发抖:“你好,请问一下,这个三号线怎么走?”
      衬衫男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指示牌,然后指着左边说:“三号线要从那边走,你往前走,下了扶梯左转,再走一段就到了。”
      许世海点头道谢,拖着编织袋往他指的方向走。下了扶梯,左转,又走了一段——然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号线的站台前。
      不对。
      他又倒回去,重新找。这回他找了安检口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纸条,说:“三号线啊,你从这边走,看到那个蓝色的牌子没?跟着蓝色走。”
      许世海跟着蓝色牌子走,走到了一个分岔路口。蓝色牌子往左指,往右指,往前指,三个方向都有。他站在原地转了一圈,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放进陌生森林里的小动物,周围全是高大的、快速移动的身影,而他站在正中间,不知道该往哪里。
      他只好又找了一个看上去有点面善的大叔。大叔看了看纸条正面,又看了看背面,皱起眉头说:“你这个地址写的洪武路那边,那你坐一号线到新街口站下就行了,不用坐3号线。”
      许世海愣了一下:“一号线就可以吗?”
      “都差不多,”大叔挥了挥手,“新街口走过去也没多远。”
      大叔说完就走了,留下许世海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通道中间。他攥着纸条,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许世海心乱如麻,买票时候买的是三号线常府街站,虽然大家手里的票长得都一样,但他不知道坐到新街口站,这个票能不能出去。就算能出去,而且这个大叔说的“没多远”到底有多远。在老家,“没多远”可能意味着走两个小时的山路。在这里,“没多远”是几个红绿灯路口?他完全没有概念。
      他站到一个相对不挡路的角落,把编织袋放在脚边,低头看着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被他攥得有点皱了,边角起了毛边。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把褶皱抚平,好像这样就能让上面的字变得更确定一些。
      周围的人从他身边快速走过,偶尔有人瞥他一眼——一个瘦小的少年,皮肤白得不像山里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表情像一只被雨淋湿了找不到窝的猫。但没有人停下来。
      许世海觉得自己应该再找一个人问。但他已经问了三个人,得到了三个不同的答案。他有点不敢再问了,因为他怕第四个答案又是不一样的。
      十七岁的许世海站在南京站地铁口的角落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人生地不熟”。这个词他以前在课本上学过,笔画不多,意思也好理解。但当它真正发生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才知道这五个字有多重。它不是一种知识,它是一种从脚底升起来的、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的恐惧,带着地铁通道里的穿堂风,冷飕飕地贴着他的皮肤。
      在乌蒙山,他闭着眼睛都能在山路上走个来回。他知道哪条沟里有泉水,哪个山头的菌子最多,哪棵树的果子熟了。但在这里,那些山和树全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色的水泥、白色的灯光、密密麻麻的指示牌和永不停歇的人流。他像一个被连根拔起的树苗,根系上还带着乌蒙山的泥土,但已经被扔进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壤里。
      他咬了咬嘴唇,眼睛有点酸,但他忍住了。十五岁那年在集市上,第一次有记忆以来的哭过一次之后,他告诉自己以后不要再随便哭了。哭没有用。杨老师不会回来,马村长不会回来,他的高中录取通知书也不会回来。哭完了还是要站起来,还是要往前走。
      可是现在他连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就在他攥着纸条、眼眶微微发红、努力不让自己崩溃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了过来。
      “嗯,需要帮忙吗?”
      那个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北方人特有的爽朗。音量不大,但在嘈杂的地铁通道里,许世海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脸。
      一个高个子男生正低着头看他。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卫衣,胸口印着一个大大的logo,下面是一条黑色运动裤和一双白色运动鞋,手里提着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个纸盒。他大概有一米八五,肩膀很宽,站在许世海面前像一堵墙。长得看起来浓眉大眼有点憨的感觉。但他的表情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关切,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
      “看你站这里好久了,是不是找不到路?”那个高个子男生又说了一句,然后微微弯下腰,和许世海平视。
      弯腰。平视。
      许世海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杨老师。杨老师跟他说话的时候也会这样,弯腰,平视,不让他觉得有压力。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来,没有人再这样跟他说话——不是居高临下地命令,不是匆匆忙忙地打发,而是停下来,弯下腰,平视着他,认真地问他需要什么帮助。
      他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把手里的纸条递上去:“我……我要去这个地方。”
      高个子接过纸条,看了正面,又翻过来看背面,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笑了。
      “哦。我带你过去坐三号线。”
      他把纸条还给许世海,然后自然而然地弯下腰,拎起了许世海脚边的编织袋。
      许世海赶紧伸手去拦:“不用不用,我自己拿——”
      “没事,顺路。”高个子已经把编织袋扛在了肩上——那个动作看起来太轻松了,许世海的编织袋虽然不算特别重,但也有十几斤,这个高个子扛着就跟拎书包似的,“走吧,三号线在前面,我正好要去那边坐地铁回学校。”
      许世海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在前面开路。地铁通道里的人还是那么多,但这次没有人撞到他,因为前面那个人像一面移动的墙,把拥挤的人流挡在了外面。许世海跟在他后面,只需要跟着那个深蓝色的背影走就行了。
      他们走了大概两百米,穿过了一条长长的通道,下了一层扶梯,然后高个子停下来,指了指前面:“到了,就是这里。你在这边等,就能到常府街。”
      许世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蓝色的三号线指示牌。原来就在这里。他刚才绕来绕去都找不到,现在跟着这个人走,几分钟就到了。
      就在他们站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许世海的肚子咕噜噜的叫了一声。
      那个声音在嘈杂的地铁站里不算太响,但足以让近在咫尺的高个子听到了。许世海的脸一下子红了,使劲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他从前天傍晚上了火车到现在,只吃了带着的两个馒头,那还是马哥在他上车前塞给他的。火车上推着小推车卖盒饭的大姐经过了好几次,他摸了摸口袋,没舍得买,火车上的盒饭好像很贵。
      高个子听到那声肚子叫,愣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把手里的塑料袋递了过去。许世海没敢接。
      “拿着吃,别客气!”他笑了笑,把塑料袋硬塞进许世海手里。
      许世海低头看了一眼——纸盒上印着一个烘焙店的logo,上面写着“闪电泡芙”。他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根细长条形的东西,表皮金黄酥脆,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颗粒,散发着一股好闻的奶香味。
      这是?有点像镇上卖的洱源丑油条,是南京的油条吗?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个高个子,想说谢谢,但嗓子堵得厉害。
      地铁来了。高个子帮他把编织袋拎上了车,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站在站台上冲他挥了挥手。
      “每到一个站都会有语音播报,所以注意车上的语音播报哦……别坐过站啦!记得看站牌……到常府街站下就行了……”
      许世海转过身,隔着正在关闭的车门看着那个高个子。车门关上的前一刻,他恍惚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好像是:别怕!加油!然后挥起一个加油的拳头。
      那个手势很大,很直,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像那些在乌蒙山的山路上拉了他一把又若无其事走开的同路人。
      原来他说顺路是假的,他是特意带他来坐三号线的。
      地铁开动了。高个子的身影随即被隧道的黑暗吞没了。
      许世海低头拿出一根“油条”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牙齿间轻轻裂开,里面的卡仕达酱又滑又凉,甜度刚好,带着淡淡的香草味。这是他长大到现在,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这个“油条”是甜的耶!许世海还在感慨中。边上有个大妈冲他嚷了一句:“地铁上不能吃东……”大妈似乎看清了许世海的穿着打扮和身旁的编织袋,声音缓和了不少,“下了车再吃!地铁上不让吃东西的!会罚款的!”
      “哦!哦!谢谢!”许世海赶紧塞回塑料袋里,低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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