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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   第八章
      许世海第一次意识到“家”这个字和别人的不一样,是在他六岁那年的冬天。
      乌蒙山的冬天冷得不像话,湿气从地底下渗上来,钻进骨头缝里。寨子里的路还是土路,下了雨就变成泥浆,踩上去能没过小孩的脚踝。他蹲在自家堂屋门口,看隔壁马婶抱着她家小儿子在火塘边烤火,嘴里哼着苗家的歌谣。那个小孩的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咬一口,再咬一口,红薯的甜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许世海咽了咽口水,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他父亲坐在堂屋角落的竹椅上,那条瘸了的右腿直直地伸着,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父亲年轻时候从山上滚下来,骨头没接好,后来就再也没法干重活了。母亲蹲在门槛边上洗衣服,两只手冻得通红,用力搓着他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棉衣。她洗着洗着,抬起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抬头看见他,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含糊的“啊”字。
      那是在叫他进屋吃饭。
      许世海的母亲是个哑巴。不是那种还能发出几个音的哑,是完全说不出一句话的那种。她跟人交流全靠手势和表情,有时候急了就比划得更用力,手指在空中画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弧线。寨子里的人习惯了,去集市上买东西的时候,卖菜的阿婆看一眼她的手势就知道她要几斤土豆。但外面来的人不懂,会盯着她看,目光里带着许世海那时候还说不清楚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怜悯。
      晚饭是土豆煮白菜,汤多菜少,一人一碗。许世海的妹妹比他小两岁,那时候才四岁,端着比她脸还大的碗,喝得呼噜呼噜响。父亲只喝了半碗,把剩下的倒进了许世海的碗里,说:“你吃,你长身体。”许世海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几块土豆,又看看父亲那条肿着的腿,想说什么,但父亲已经把椅子转过去了,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寨子里的生活就是这样的。乌蒙山腹地的这片土地,山高路远,穷得坦坦荡荡。许世海小时候不知道“穷”是什么意思——他以为所有人的房子都是木板和泥巴糊的,以为所有人的父亲都坐在堂屋里不能下地干活,以为所有人的母亲都用手势说话。直到上了小学,镇上的同学问他“你爸是干嘛的”,他说“在家坐着”,同学又问“你妈呢”,他说“不说话”。同学笑了,说他在讲鬼故事。
      许世海没有生气。他从小就不太会生气。他只是记住了那个同学的笑声,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不疼,但拔不出来。
      后来寨子里慢慢有了变化。先是通了硬化路——那时候许世海约摸有八岁了,站在寨子口看到一台巨大的压路机轰隆隆地开过来,把那条祖祖辈辈走了几百年的土路压成了一片平整的灰色路面。村里人说,这里被列成了乡村振兴重点帮扶村,以后路通了,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确实好起来了。邻居家的马叔承包了一片山地种猕猴桃,收了果子用卡车拉到县城去卖,年底给家里添了一台大彩电。寨子东头的杨婶家养了一百多只土鸡,鸡蛋论筐卖,日子越过越红火。村委会的公示栏里贴满了帮扶政策,红纸黑字,每一条都是好消息。
      但这些好消息到了许世海家,就像是雨水打在芭蕉叶上——顺着叶子边缘滑走了。
      父亲那条瘸了的腿一天比一天疼,膝盖变形得越来越厉害,到了后来连站起来都困难。又过了几年,身体开始出各种毛病,先是胃不好,吃不下东西,然后是心脏,晚上躺下去就喘不上气。母亲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她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穿上那件橘黄色的环卫工马甲,拿着扫帚和簸箕,走两个小时的山路到镇上,扫一整天的街,晚上再走两个小时回来。县里环卫所的工资微薄得可怜,加上低保补贴,勉强够一家四口吃饭。
      许世海每天放学后,会先把作业写完,然后去帮妈妈扫马路。他的个子还没扫帚高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怎么把落叶扫成一堆,怎么把烟头从砖缝里挑出来。路过的大人有时候会多看两眼,说“这孩子真懂事”。这是许世海听到最多的评价了,他已经习惯了所谓的懂事?
      初一那年冬天,许世海的班主任杨老师第一次来家访。
      杨老师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了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深蓝色外套。他是从县城调来的,教数学,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弯下腰,跟学生平视。许世海最喜欢上他的课,因为杨老师会在黑板上画各种图形来解释数学题,正方形、三角形、平行四边形,每一个都画得端端正正,像印上去的一样。
      杨老师那天在家访的时候,坐在许世海家那张三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旁边,喝了一杯母亲用搪瓷杯端上来的热水。他看了看堂屋里堆着的土豆和玉米,看了看角落里父亲那张空着的竹椅——父亲那天胃疼得下不了床,躺在里屋没出来。杨老师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走的时候拍了拍许世海的肩膀:“世海,你好好念书,你很聪明的。”
      许世海用力点了点头。
      其实没有人跟许世海说过“你很聪明”这种话。父亲不怎么说——他本来就不爱说话,腿瘸了之后话更少了。母亲说不了。寨子里的人偶尔会夸他“懂事”“勤快”,但从没人夸过他聪明。杨老师是第一个。
      初中三年,许世海的成绩一直在班里前五。不算拔尖,但稳稳当当。英语差一点——山里的孩子,英语都差,师资跟不上,发音带着洗不掉的乌蒙山味道。但数学好,好到杨老师有时候会让他上台给同学们讲题。许世海站在黑板前面,拿起粉笔的那一刻,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台下的同学看着他,他的手指捏着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条条辅助线,声音不大但条理分明。
      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初三下学期,父亲的身体彻底垮了。先是胃出血,在镇上的卫生院住了两个星期。然后是心脏,医生说需要去县医院做检查,但光是检查费就够这一家子不吃不喝攒好几个月。父亲从卫生院回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像一棵被风吹干了水分的老树。
      许世海每天放学回家,先给父亲熬粥,再去帮母亲扫街,最后才能坐下来写作业。他的成绩从班里前五掉到了前十五。杨老师找他谈话,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许世海摇摇头说没有,就是最近有点累。
      中考结束,许世海的分数够上了县里的普通高中。不是重点高中,但好歹是高中。他拿着成绩单回家,父亲看了一眼,又递回给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母亲用手比划了一通——手指指着许世海,又指着她自己,再指向门外,那意思他懂:“你想去就去,妈想办法。”
      许世海把成绩单折好,夹进杨老师送他的那本数学辅导书里。他没有去交学费,也没有去报到。每天早上起来,先帮母亲扫完她负责的那条街,然后回家照顾父亲,下午去山里采菌子、挖竹笋,第二天背到集市上卖。
      他想,算了。这个家需要他。妹妹还小,成绩也好,以后让妹妹念书也是一样的。
      八月下旬的一天,杨老师来了。
      这是他第二次来许世海家家访。这次他没穿那件深蓝色外套,换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他站在许世海家门口,看了看堂屋里那把空着的竹椅,看了看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稀粥,又看了看站在门口、个子已经到他肩膀的许世海。
      “世海,你考上了,怎么不去报到?”
      许世海低着头没说话。里屋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一把钝刀在锯木头。
      杨老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堂屋,在那张三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旁边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打印好的文件。那是高中免费就读的申请表,他在上面已经填好了大部分内容,只差几个章。
      “这几个地方,你签字和你父母签字。”杨老师翻了下,指了文件的几个地方,“这个申请,我回学校去给你办。你这种情况,免除全部学杂费应该没有问题。等办好了,老师来通知你。”
      许世海看着那几张纸,上面的字整整齐齐,和杨老师在黑板上画的几何图形一样端正。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老师走的时候,抱了许世海一下,在耳边轻轻的说了声孩子别怕,寨子里的马村长已经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来接他。杨老师上了车,摇下车窗冲许世海挥了挥手:“回家等着,老师很快就给你办好。”
      面包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片灰黄的尘土。许世海站在家门口,看着那辆车在弯弯绕绕的山路上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乌蒙山的重重山影里。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杨老师。
      九月,小学开学了。寨子里几个跟许世海同岁的孩子背着新书包从门口走过,有的冲他招招手,有的没看见他。许世海坐在门槛上,把母亲扫街用的竹扫帚靠在墙边,抬头看着天上慢悠悠飘过的云。
      他在等。等杨老师回来,等那几张盖了章的申请表,等他可以去县城读高中的消息。他告诉自己不要急,杨老师是班主任,开学要忙很多事情,可能得等几天才能抽出时间。说不定下个星期就来了。
      九月过去了一大半。许世海每天早上帮母亲扫完街之后,都会特意绕到寨子口的硬化路上站一会儿,往山外面的方向张望。那条路是他八岁那年修好的,路面平整干净,能一直通到镇上、通到县城。他想,杨老师的车一定会从这条路开过来。
      路过的村民看到他,问他站在这里干嘛。他说没事,随便站站。
      等到了九月底。许世海开始去集市上卖山货。菌子、竹笋、野核桃,有什么卖什么。他把钱一张一张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妹妹开学的时候说他们学校有个贫困生补助,一年能发几百块钱。他想,如果妹妹的补助申请没办下来,那这些钱就都给妹妹带着,反正每月的住校伙食费算是有着落了。
      等到十月中旬。许世海已经不去寨子口张望了。他把那本数学辅导书收进了抽屉最里面,每次打开抽屉的时候都会看到封面上的几个字——“赠吾子攸宁”。那是杨老师把他孩子的辅导书转赠给他了吧。攸宁。许世海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攸宁,安安稳稳的意思。
      等到十月底,许世海的心已经死了。
      他想,杨老师可能没办成。可能是学校不同意,可能是手续太复杂,可能是哪里卡住了。杨老师人那么好,一定是不忍心当面告诉他坏消息,所以才没再来。他不怪杨老师。他只怪自己当初不应该期待那么高,期待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疼。
      他把那几张压在枕头底下的钱拿出来数了数,一共三百多块。妹妹说这个月的补贴领到了,在学校食堂有钱吃饭。他把钱重新叠好,换成了一床新棉被——父亲的旧被子已经薄得能透光了,冬天来了,他怕父亲扛不住。
      就这样吧。不读书了。他们寨子里不读书的孩子多了去了,十五六岁去镇上打工,去县里当学徒,去更远的地方进工厂。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凭什么他就非得读书不可?
      十一月的一个赶集日,许世海照常背着半筐山货去镇上摆摊。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把塑料布铺在地上,菌子和竹笋码得整整齐齐。这种野生菌子品相一般,但胜在新鲜,是今天早上刚从山里采的。赶集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蹲下来翻翻他的东西,问两句价格。许世海不怎么会吆喝,但嘴甜,有问必答,该降价的时候也不死扛,一上午下来倒也卖出了大半。
      就是在他收拾东西准备收摊的时候,有人从背后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那人力气很大,把许世海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的后背撞上了摊位的木架子,筐里的菌子滚了一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拳头就砸在了他的眼角上,疼得他眼前一黑。然后是第二拳,打在他嘴角上,嘴里立刻泛起了一股铁锈味。他被人按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路上,疼得他整个人蜷了起来。
      “就是你!你害死的!”那个声音在哭,一边打一边哭,“都怪你!”
      许世海挨了好几拳才看清打他的人是谁——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跟他差不多大,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校服,脸上的表情不是凶,是痛。
      旁边很快围了一圈人,有人上前去拉那个男孩,但那男孩死死抓着许世海的衣领不肯松手,嘴里一直喊着“你害死的,都怪你!”。许世海不会还手,从小到大从来受了欺负都是默默的一个人躲起来,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动过手,不会也不敢。他试着躲开那男孩的拳头,可是挨过几拳后身体不听使唤,他本就营养不良,长得比同龄孩子矮小瘦弱。只好在地上尽量把自己更蜷缩一些。身上挨了一拳又一脚。
      恍惚间,他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一个认识的身影正从集市那头风一样跑过来——那是寨子里马村长家的儿子,马哥。
      马哥挤进人群,一把抱住那个打人的男孩,在他耳边大声说:“别打了!不关他的事!他也不知道!攸宁你别打了!杨攸宁!”
      攸宁。
      杨攸宁。
      许世海跪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嘈杂的人声、劝架声、议论声,全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噪音。他的视线死盯着那个男孩的脸,现在他看出来了——那个人长着和杨老师一模一样的眉眼,只是年轻了很多岁。杨老师的眼睛就是这样,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有点严肃,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人觉得特别安心。
      “都怪你!”杨攸宁被马哥抱着,像一只发了狂的小兽,声音已经哑了,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爸就是为了去给你办那个申请才搭了马伯的车!他们出了车祸!两个人都没了!”
      许世海听见周围议论纷纷的声音,有人在用很轻的声音说“这个是不是镇上杨老师的儿子。”“是前两个月那个车祸死的那个吧?”“不,是八月份好像,是三个月前。”“那个是上面那个寨子的马村长那个大儿子吧?”“好像都死了……”
      没了。
      这两个字落进许世海的耳朵里,像一块烧红的铁掉进了冰水里,先是一阵刺耳的嘶响,然后是彻底的死寂。他跪在集市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膝盖磕出了血,眼角在淌血,嘴角也在淌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杨老师坐在他家那张三条腿垫着砖头的桌子旁边,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热水,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世海,你好好念书,你很聪明的。”
      杨老师不在了。马村长也不在了。新来的村干部没人交接,不清楚情况,以为许世海和寨子里其他初中毕业的孩子一样,读完九年义务教育就不读书了。就这样阴差阳错的错过了。
      而他还在等。他等了那么久,等得心都死了,原来不是因为杨老师没办成,不是因为杨老师不想来,是因为杨老师根本来不了了。是因为那辆破面包车载着两个想要帮他的人,翻进了乌蒙山的山沟里。
      许世海从有记忆开始就不记得自己哭过。看着父亲瘸着腿忍着病痛在床上闷哼他没哭。母亲用手势告诉他家里没钱交学费的时候他没哭。在镇上被同学笑“你妈是个哑巴”的时候他没哭。把成绩单折好收进抽屉最里面决定不去报到的时候,他也没哭。
      但在这一刻,在他跪在散落一地的菌子中间,脸上带着血,耳朵里灌满了周围的嘈杂,脑袋里装着“杨老师死了”这四个字的这一刻——许世海哭了。
      他哭得毫无征兆,像一座沉默了很多年的山突然垮了下来。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流过脸上的伤口,刺得生疼。他不擦,也不躲,就那么跪着,仰着头,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的是一种含混的、根本拼不成字的呜咽。那不是成年人的哭,那是一个十五岁孩子的哭——没有隐忍,没有克制,没有“我要表现得坚强一点”的余地,只有纯粹的、赤裸的、撕心裂肺的痛。
      那个感觉就像一把锈掉的剪刀,钝得割不动任何东西,却硬生生把他的心脏剪成了两半。他想起杨老师在黑板上画的几何图形,端端正正;想起杨老师弯腰跟他平视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棕色的;想起杨老师说“老师很快就给你办好”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好像下一秒就能把盖了章的申请表递到他面前。可是没有下一秒了。乌蒙山的山影重重叠叠地压过来,那些山路弯弯绕绕,吞掉了一辆面包车和两个好人,吞掉了他读高中的最后一个机会,也吞掉了他对这个世界仅存的一点奢望。
      杨攸宁不打了。马哥也不拉了。杨攸宁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许世海,自己也哭得浑身发抖。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中间,在散落一地的山货和凝固了的血迹旁边,对着哭。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卖菜的阿婆别过脸去擦眼睛,卖肉的大叔把砍刀放下,呆呆地站着。
      许世海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只记得最后是马哥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的。马哥一只手扶着一瘸一拐的他,另一只手拉着杨攸宁,三个人沉默地走在镇子外的土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乌蒙山的影子越拉越长,把三个少年的身影吞进了同一片阴影里。
      一年后,许世海办了身份证,在镇上的小吃店找了份工作。洗碗、切菜、端盘子,什么都干。他干活不偷懒,嘴又甜,老板娘挺喜欢他,工资给得比别家多一百块。他用这笔钱给父亲买了止痛药,给母亲买了一件新棉衣,给妹妹交了住校的伙食费。
      他很想再去读书,做梦都想。有一回在街上遇到以前初中的同学,人家穿着高中的校服,手里拿着参考书。他主动过去打招呼,问同学最近在学什么。同学说物理很难,他说他以前物理还行,可以帮忙看看。同学把书递给他,他站在街边翻了几页,手指在那些电路图和力学公式上停了很久,然后把书还给同学,笑着说,确实挺难的。
      那天他回到小吃店,洗碗的时候比平时多用了一倍的洗洁精,把手上的盘子洗得能照出人影。
      又过了一年,许世海十七岁了。妹妹初三毕业,成绩很好,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许世海拿着妹妹的成绩单,坐在堂屋里发呆了好久——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终于把接力棒递出去了。他把自己这一棒跑砸了,但没关系,妹妹跑得比他稳。他把这两年攒的钱分成两半,一半留给父亲买药,一半塞进妹妹的书包里。
      他成熟了不少,按马哥交代的,带妹妹去找了村干部,说明家里的情况。妹妹的班主任也来家访,又是那张免学费的文件。许世海看着妹妹在申请表上签名,忽然想起两年前杨老师在他家那张破桌子上填表的样子,眼眶一热,赶紧别过脸去。
      事情办完那天傍晚,马哥特意从镇上来寨子他家找他。原来马村长一家和杨老师一样,都是住在镇上,所以那时候发丧什么,他在寨子里都不知道。
      马哥知道许世海供妹妹读书手头紧,就给出主意。说要给杨攸宁打个电话。他和杨攸宁是初中同学,比许世海大两届。
      杨攸宁在南京打工,已经去了大半年。马哥开了免提,电话那头传来杨攸宁的声音,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的,但听得出来比集市上那次精神多了。马哥把许世海的情况说了,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六个字。
      “那叫他来南京。”
      十七岁的许世海站在堂屋里,对着那部杂牌安卓手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集市上杨攸宁一边哭一边打他的画面还刻在他记忆里,两个人在散落的山货中间对着哭的那个傍晚,他一直觉得这辈子都还不清这份债。但杨攸宁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仇恨,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同龄人之间才懂的默契。
      “来吧,”杨攸宁说,“这边机会多,我帮你找活干。”
      一周后,许世海背着一个装了换洗衣服的编织袋,坐上了去南京的绿皮火车。昭通到南京,硬座,将近三十个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山越来越矮,隧道越来越少,平原越来越宽。这是他第一次离开乌蒙山。他带的行李不多——几件衣服,一双旧鞋,还有杨老师送他的那本数学辅导书。
      火车在夜晚穿过长江大桥的时候,许世海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江面上的轮船灯火,和远处城市天际线的千万盏灯光。他十七岁了,书没读完,但他还有妹妹,还有父亲母亲,还有马哥、杨攸宁这些比他大不了几岁却已经在帮他的朋友。
      他想起最后看见杨老师的那一幕,杨老师抱了抱他,在他耳边轻轻的说了声孩子别怕。他不知道自己能在南京待多久,但他不怕。他从乌蒙山走出来,那座山那么大,他都走出来了。其他的难,还有什么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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