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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
      慵慵懒懒早上,陈象是被自己的笑声吵醒的。
      他做了一个梦。梦的具体内容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最后一个画面是许世海在摩天轮的透明轿厢里凑过来,睫毛轻轻扫过他的脸颊,然后——闹钟没响,他自己笑醒了。
      他睁开眼,盯着徐家仁家卧室的天花板,嘴角还保持着一个上扬的弧度。窗外的阳光透过浅灰色的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亮斑。空气里还残留着雪松香薰的淡淡味道,和昨晚他喷的那两下柑橘调香水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令人愉悦的组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又翻回来,对着天花板继续笑。
      一个二十四岁的成年男性,身高一八五,大学足球校队出身,肱二头肌结实得能一拳打碎一个西瓜,此刻正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因为回想起昨天摩天轮上的画面而笑得像个刚拿到签名照的追星少女。
      “你是我就是。”
      他小声重复了一遍自己昨天在摩天轮上说的那句话,然后又笑了。
      这句话,陈象在事后复盘的时候,认为自己在当时那种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能说出这么一句神来之笔,简直是超常发挥。他本来的语言表达能力大概在徐家仁的十分之一左右徘徊,但昨天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文曲星附体。五个字,不多不少,既没有退缩,也没有冒进——把他想问的都问出口了,最后又巧妙地把主动权抛了回去。
      然后许世海就吻上来了。
      陈象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条春卷,只露出一个脑袋。他闭上眼,开始逐帧回放那个画面——这是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回放许世海的相关画面,比上班打卡还准时。透明球体缓缓升到最高点,人造星空的灯光映在许世海的眼睛里,他凑过来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他的手指很凉,搭在陈象的后颈上,指腹有因为长期练舞磨出来的薄薄的茧。那个吻大概只持续了三四秒。
      然后他开始傻笑。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傻笑。
      然后他继续傻笑。
      不行,不能再躺了。他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恢复一个正常人该有的表情管理。今天虽然不用上班,但他还有正经事要做——比如洗一下堆在卫生间的衣服,比如给许世海发早安。
      早安。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看到许世海的头像——那个金黄色的幸运泡芙——心里又软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早安”,然后盯着看了五秒,觉得太普通,删了。又打了“起了没”,觉得太随意,删了。又打了“昨晚睡得好吗”,觉得太像中年男人发早安图的前奏,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个“早”字,后面跟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过了三秒又拿起来看——没回复。现在是早上九点半,许世海昨晚在After Nine上班,大概凌晨两三点才下班,现在应该还在睡觉。
      陈象放下手机,去洗漱。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又翘起来了,但这次他没有拿发蜡,只是用手蘸了点水随便抹了两下。他注意到自己的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一样。他试着板起脸,装出一个严肃的表情,但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就破功了。
      算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陈象,你完了。”
      镜子里的陈象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正矫情着,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
      臣妾做的到:大哥!你出门了没?我这边司机师傅跟我说还半小时左右就到了。
      陈象瞳孔一震,对哦!昨晚范托儿给他发信息,叫他明天来店里帮忙卸货。当时他跟范托儿吐槽过这个公司的奇怪双休时间安排。所以她知道陈象今天休息。
      陈象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马上到
      从徐家仁家打车到范托儿给的定位--有猫有狗宠物诊所,全程二十分钟左右,陈象还没下车,就看到一脸面包车已经停在店门口,车屁股打开,大家都已经在卸货了,陈象二话不说,下了出租车就跑过去加入搬东西。
      范托儿正抱着一箱伊丽莎白圈,看见陈象立马指挥起来:“大哥,你总算来了,你卸那个!那箱是猫砂!我和周姐都搬不动。”
      众人忙活了又是二十分钟左右,所有物资尽数入库,陈象累得直接瘫在候诊沙发上,缓气间环顾整间宠物诊所。
      浅暖调装修冲淡了医疗空间的冷感,落地窗透进充足自然光,候诊沙发旁设了避光猫窝角。前台干净规整,两侧犬猫诊室完全分区,走廊两侧整齐排列恒温住院玻璃笼。深处洗护间、化验室、手术室一应俱全,各类诊疗设备摆放有序,地面防滑无异味,角落绿植点缀,处处都透着细心规整,是一间干净温馨、功能齐全的宠物诊所。
      “哇!你这家店装修的时候,花了不少钱吧?” 陈象由衷感慨道。
      “还好吧,预算卡得不算狠。” 托儿笑着递过来一瓶冰镇矿泉水,顺势侧身介绍,“这位是我店里的周医生,那边那个是洗护师小郑。”
      陈象连忙放下手里的水,分别朝两人点头问好。
      周医生是位三十出头的大姐,穿着干净的浅蓝色医护工作服,眉眼温和,手上还戴着搬东西的手套。一旁的洗护师小郑看着才二十出头,和陈象年纪差不了多少,身形瘦小单薄,长着一张娃娃脸。腼腆地冲他笑了笑。陈象看着眼熟,可能是这种类型的瘦瘦弱弱的男孩,总会让他想起徐家仁。
      陈象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徐家仁回了一个午字,后面跟着更大的一个太阳的表情。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醒了吗?
      幸运泡芙:嗯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今天打算干嘛?
      幸运泡芙:下午要去做个兼职晚上再下去店里上班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又是兼职,做什么?
      幸运泡芙:小朋友的舞蹈班嘿嘿做助教
      陈象才反应过来,昨天为什么他那么笃定的说学生放暑假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发了一句:你做这么多兼职?是不是你们那个餐吧老板给的工资很低!要不换个工作?上通宵感觉好累哦!
      幸运泡芙:不会呀 我们老板人其实很好的工资对比外面给的都高了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有多高?
      陈象发完突然感觉问别人工资多少好像有点不礼貌,刚想撤回,那么已经秒回了。
      幸运泡芙:6000 还包吃住。
      陈象眉头皱起来,高吗?比他现在的工资高是肯定的,但是自己才刚入职,如同应届生一样,薪资待遇不高很正常,而且许世海是在酒吧跳舞,这属于技术岗了吧?不是说酒吧上班的人工资都是每个月好几万的吗?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可是每天都要上八九个小时,还通宵~
      幸运泡芙:我觉得已经很好了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许久。陈象靠在沙发上,把玩着那个从龙之谷带回来的毛绒长颈鹿——他昨晚把它挂在了包上,现在正用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长颈鹿的长脖子。
      聊着聊着,话题渐渐转向了老家和家庭。陈象问得很小心,因为他记得上次聊天的时候,许世海说到自己“很早出来工作”之后,明显后面再说的话都很简短,不是嗯就是哦。让他意识到这个话题需要谨慎对待。虽然经过昨天的事情,现在聊天已经会多说一些话了,但是他不想让许世海觉得自己在盘问什么,但又确实想多了解他一点——多一点他的过去,多一点他的生活,多一点他这个人。
      幸运泡芙:我家在昭通那边的一个村里离市区挺远的之前没通公路的时候 去县城要走好几个小时
      陈象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是在烟台市区长大的,虽然不是什么大城市,但好歹也是地级市的市区,公交车四通八达,高铁站修得漂漂亮亮。他很难想象“去县城要走好几个小时”是什么概念。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那你上学的时候怎么办?
      幸运泡芙:住校呀 小学就开始住了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小学就住校?
      幸运泡芙:嗯村里的学校只到三年级四年级就得去镇上了从家到镇上要走两个多小时每周回家一次
      陈象把毛绒长颈鹿放到一边,坐直了身体。他的表情认真了起来,但打字的手还是有点不稳。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那你小时候挺辛苦的。
      幸运泡芙:还好大家都这样我还有个妹妹比我小两岁 她今年考上大学了我要给她多准备一点上学钱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真好!那你爸妈呢?
      幸运泡芙:嗯我父母是低保户我家里条件不太好
      陈象对低保户没什么概念,搜了下什么样的家庭父母是低保户。陈象盯着赫然被列在第一条的“双残家庭”这四个字,心里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那你一个人在南京,过年也在这边?
      幸运泡芙:嗯过年的时候After Nine生意好兼职也多而且回一趟老家也不便宜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你一个人在南京过年?
      幸运泡芙:也不是一个人店里会有尾牙 老板会请吃年夜饭剩饭还可以带去给小猫咪而且我也有几个玩的很好的朋友 攸宁哥小北 May姐他们都很照顾我
      陈象忽然想起了那天在路口看到许世海喂猫的画面——树荫底下,一个短发少年蹲在一排野猫中间,手指细长,轻轻地挠着橘猫的肚皮。他当时觉得那个画面很温馨,现在再回想,那画面里多了一层他当时没察觉到的孤独。一个人在异乡过年,身边没有家人,年夜饭是跟店里的同事一起吃,唯一的消遣是去喂街边的野猫。而他在这样的生活里,还能在阳光下笑得那么干净。
      他想起许世海在溶洞漂流里说的那句“遇到你真好”。当时他觉得这话有点奇怪,因为他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被记住的事。现在他忽然有点明白了——是不是因为许世海孤单的苟延残喘着生活,所以任何细微的友善,比如派单休息时候给他递上矿泉水,比如他喂野猫时候给他比一个大大的赞。都会被他划入好人的范畴。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没事,今年我们一起过!
      幸运泡芙:真的吗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肯定呀!我们不是在交往了吗?
      那边过了约摸三十秒钟才回复了一个字:嗯
      陈象脑补了一下这半分钟的延迟,突然想到是不是这话题让他难过了?想到这里陈象觉得自己的心又被什么东西再次狠狠地拧了一下。不是同情——许世海不需要同情,他一个人在异乡打拼了这么久,过年都不回家,他比大多数同龄人都坚强。也不是愧疚——陈象知道自己没做错什么,他只是一个反应比较慢的山东直男,他的大脑处理复杂情感的速度大概比正常人慢三到五个工作日。这种感觉更像是某种本能的觉醒——他想要保护这个人。不是因为他弱小,而是因为他值得被更好地对待。
      陈象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嗯字,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感逼回去。开什么玩笑,他一个一米八五的山东大汉,怎么能因为一条微信就红眼眶。但他低头看了一眼包上那个毛绒长颈鹿,忽然又觉得,算了,反正在许世海面前他已经傻过无数次了——举着叉子忘了吃饭、在出租车上竖大拇指忘了收、坐过山车吓得闭眼睛、发微信打了又删——再多一次也无所谓。
      这样不行,要很正式的提出跟他交往的邀请,在摩天轮上只是接吻了,什么都没说,这样不对。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许世海,我想跟你说个事。
      幸运泡芙:嗯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虽然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周,但我这个人做决定很快的。我当年高考填志愿,从看到南京的招生简章到把志愿表交上去,只用了二十分钟。我妈说我是草率,但我觉得不是草率,是直觉。
      幸运泡芙:你想说什么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我想说,我的直觉从来没出过错。填志愿那次没错,回南京找工作这次也没错,约你出来玩那次也没错。所以我现在跟你说的话,也是直觉,不是草率。
      幸运泡芙:你到底想说什么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我陈象,很正式的对你许世海先生,提出我们交往的邀请。
      发完这条消息,陈象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他的心脏跳得比昨天坐过山车时还快,快到他怀疑范托儿她们是不是能听见。他刚才那段话完全是即兴发挥,没有任何打草稿,什么高考志愿、什么直觉、什么回南京,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说。
      五秒钟后,手机震了。
      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的。
      幸运泡芙:陈象先生遇见你真好我们交往吧
      陈象愣了一下。然后猛的蹦起来,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他抱着手机在沙发旁转了一圈。又站起来在店里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
      “你干嘛?来回蹦跶个不停的?”托儿看着上蹿下跳的陈象,觉得像店里常见的发情的泰迪。见陈象没理她,托儿又凑过去,“怎么啦?”
      陈象指尖死死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界面。他压不住眼底藏不住的笑意,脚步轻快得发飘,满心都是雀跃,压根没法安稳待着,揣着满心欢喜起身,欢欣雀跃地往店门口走。
      托儿见他急匆匆要走,连忙抬手拉住他的胳膊,微微歪头追问,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你去哪了?中午一起吃饭呀?”
      陈象脚步没停,脑袋微微往后偏,嘴角始终高高扬起,语气轻快又仓促:“不了,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托儿被他这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弄得更丈二和尚,松开手,往前追了半步追问:“去哪?这么着急忙慌的?”
      陈象抬手胡乱摆了摆:“真有事,不是跟你客气,我先走了。”
      看他态度坚决,压根不留余地,托儿只好无奈作罢,耸耸肩开口妥协:“那行吧!那明天一起吃饭吧!”
      陈象脚步一顿,骤然停下往外走的动作,脸上的狂喜稍稍收敛,眼神微微发懵,下意识转头看向托儿,语气带着一丝恍惚:“明天?”
      托儿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直白提醒道:“你真没事吧?今晚徐家仁出差回来了呀!说是下飞机就快八点半了。明天再约饭局。”
      陈象猛地回神,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用力点头应声:“哦!哦!哦!没事!那明天一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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