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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明夜 剑心欲扫尘 ...

  •   论道大会第四日。
      前几日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大宗门的主力弟子大多已经登过台,该赢的赢了,该输的输了,该结的梁子也结下了。看台上的气氛从最初的亢奋转为一种懒洋洋的热闹——瓜子照嗑,闲话照聊,但那种“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期待感,已经淡了许多。
      只有一个人,还在期待。
      鑫城今日换了个位子。她没有待在逍遥宗的看台,而是大摇大摆地坐到了合欢宗旁边——横竖逍遥宗的人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没人管得着。她跟合欢宗的弟子们混了个脸熟,瓜子从袖中掏出来的时候,旁边已经有人自动递了个空碗过来接瓜子壳了。
      桃洛坐在她前头两排,仍是老样子:赤足,纱衣,桃花枝。今日那枝上开了六朵花,花瓣比昨日又大了一圈,颜色从粉白渐变成了粉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熟了。
      她在看萧遥。
      萧遥在台上。
      今日的对手依旧是魔渊宗的人。说起来,那人昨日便上过台了。抱着一柄乌黑无纹的刀,一招便了结了对手,下台后便隐入人群,没什么人记得他的名字。此刻他站在万法台上,刀鞘上的乌光被日头一映,泛出一层极淡的暗纹,若不细瞧几乎无从察觉。
      看台上有几个眼尖的认出了那把刀,低声议论了几句。可大多数人只是在名单上瞥见了“厉寒霜”三个字,琢磨了片刻,到底也没把名字和脸对上号。
      沈鹤鸣坐在天剑宗的看台上,瞧见那一幕,微微眯了眯眼。他身旁的同门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着那把刀……在哪儿见过。”
      万法台上,两人相对而立。
      厉寒霜拔刀的动作很轻。刀光如墨,却没有那日碾压对手时的锋芒毕露。他看着萧遥的神情,不是在打量一个对手,是在翻阅一个答案。
      萧遥没有说话。他拔出霜天剑,剑鞘上的寒玉亮起幽冷的蓝光。
      厉寒霜先动了。不是试探,而是全力的一刀,黑色的刀气如潮水般涌出,裹挟着魔渊宗特有的吞噬之力,朝萧遥压去。这一刀的轨迹并不刁钻,可刀气中蕴着一种极其沉闷的压迫感,像是一座山在缓缓倾倒。
      萧遥挥剑迎上。霜天剑划出一道冰蓝色的弧线,精准地截在了刀气最厚的那一处。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两道灵力碰撞之处迸发出黑白交织的光芒。萧遥的衣袍被余波震得向后扬起,发丝微乱;厉寒霜整个人被震退了数步,脚步落地时在陨铁地面上踩出两道深深的裂痕。
      看台上响起一阵吸气声。
      一招,未分胜负。
      厉寒霜没有停歇。他的刀光一转,黑色的刀气由厚重变作诡谲,如蛇如影,从数个刁钻的角度同时逼近萧遥。这一刀的技法极其精妙——魔渊宗的刀法,本该是刚猛霸道的路子,可厉寒霜使出来的却是一道刚中带柔的变化,每一道刀影的轨迹都是活的,像是长了眼睛的蛇。
      萧遥的眉尾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剑势忽然变了,从大开大合变成了寸步不移的防守,霜天剑在他身前划出一道道细密的冰蓝色剑网,将那些蛇影般的刀气逐一挡下。叮叮当当的碰撞声连成一片,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厉寒霜攻了七刀。萧遥挡了七剑。
      第八刀,厉寒霜的刀势忽然一收,整个人向后滑出三丈,刀尖低垂。黑色的刀气在他周身盘旋收敛,像是在为最后一击蓄力。
      萧遥看着他的动作,停了一息。
      然后他主动攻了过去。
      霜天剑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径直穿透厉寒霜尚未完全收拢的刀气屏障。那一剑极快、极准、极冷,和萧遥前几场比试中那种“碾压式”的打法不同,这一剑更像是一种回应:既然你认真打了,所以我便认真回你。
      厉寒霜瞳孔微缩,仓促举刀格挡。
      叮——
      刀剑相交的刹那,一股寒意顺着刀身涌入厉寒霜的右臂。他整条手臂瞬间被冻僵,五指几乎握不住刀柄。
      萧遥收剑,后退一步。
      “承让。”
      厉寒霜低头看着自己冻僵的右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松开手指,让那柄乌黑的刀坠向地面,但在刀尖触地之前,他伸出左手接住了。他将刀归鞘,没有说一个字,转身走下万法台。
      看台上响起一片议论声,可厉寒霜始终不曾回头。
      他走到台下时,与沈鹤鸣擦肩而过。沈鹤鸣下意识看向他的刀鞘,目光在那柄乌黑无纹的刀上停了一瞬。他先前在远处看过这把刀,此刻隔得近了,才觉出那道暗纹并非后天刻上去的,倒像是刀身在熔炼时自然凝结的纹理,纹路深处压着一缕极其细微的暗红色,像是淬火时渗入了血线。
      沈鹤鸣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身旁的同门又问他怎么了。沈鹤鸣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还是那句:“没什么。”可他心里记下了那把刀的模样。
      萧遥站在万法台上,剑尖低垂,冰蓝色的剑光缓缓收敛。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不多,只重了一丝。若有人在旁边仔细听,才能发觉他的气息并不像前几场比试那样平稳如常。
      他在台上站了三息,才收剑归鞘。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留意。
      桃洛的手指从长发上松开,指节微微收紧。
      她在看萧遥,可她看的事,与旁人看的事不相同。旁人看的是胜负,她看的是他剑势里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滞涩——
      他在用战斗中的绝对的纯粹的专注,将那东西一点一点地碾碎、清除、驱逐。
      他在驱赶她。
      那个在温泉边的夜晚,她在他的道心上凿开的那道裂缝。
      桃洛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想赶我走呀?”她轻声说,声音淹没在看台的喧嚣中,没有人听见。
      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回来,绕着自己垂落在胸前的一缕长发,一圈一圈地卷着。
      “可没那么容易哦。”
      沈鹤鸣坐回天剑宗的位置上,晃了晃脑袋,像是在把那把刀的模样从脑子里甩出去。然后他抬眼看向台上,喃喃自语了一句:“萧师兄今日好像……不大一样。”
      他身旁的师弟凑过来:“如何不一样?”
      沈鹤鸣想了想:“说不清。前几场他像一块冰,砍人便砍人,没甚多余的东西。今日他……”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像是在同自己打。”
      旁边的师弟没听明白,沈鹤鸣也没再解释。
      论道大会第四日的比试全部结束后,天衡城的主人设下晚宴,宴请各宗门的核心弟子。
      宴席摆在城中心的天衡殿中,殿内灯火辉煌,灵酒灵果铺满了长案。各宗弟子或坐或立,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气氛比白日轻松了许多。
      沈鹤鸣到得早,端着酒杯四处转悠,跟这个搭几句话,跟那个碰一杯酒。他今日倒是穿得正式了些,换了件靛蓝色的袍子,领口绣着天剑宗的云纹,头发也整整齐齐地束了起来。不过他那个人一兴奋便容易忘形,灌了几杯灵酒后声音便大了起来,正拽着一个阵宗的弟子聊他昨日的临场应变。
      秦望舒坐在大殿东侧,身旁跟着苏青璇。苏青璇一直埋头吃东西,把面前的灵果盘扫得干干净净,不时偷偷抬眼四处张望。秦望舒留意到她的目光往合欢宗那边飘了好几回,低声问了一句:“寻谁?”
      苏青璇呛了一下,连忙低头:“没寻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粉桃花没来吗。”
      秦望舒看了她一眼:“你想见她?”
      “才不想!”苏青璇答得飞快,语气斩钉截铁。可过了片刻,她又小声补了一句,“……就是,想瞧瞧她今日还会不会干出什么离谱的事。”
      秦望舒没再说话,端起灵茶呷了一口。可她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被她用茶杯挡住了。
      大殿另一侧,碧落宗和逍遥宗的弟子们正聚在一处猜拳。逍遥宗来的人不多,嗓门却一个比一个大,跟碧落宗那几个秀秀气气的女弟子凑在一起,场面颇有几分反差。有个逍遥宗的男弟子输了三杯,面不改色地灌下去,然后转头喊了一声“鑫城师姐你不过来救救场?”——半晌没听见回应,再一看,他家师姐怎的又溜没影了!
      萧遥没有去。
      他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天衡城拨给无情道的一处独院。院子在城北的山崖边,推开窗便能望见云海翻涌,月光洒在云层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他坐在窗前,霜天剑横在膝上,闭目打坐。
      体内的无情道心运转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不是出了岔子,而是,它要歇息。
      白日的比试中,他用了比平时更多的气力去压制体内那道裂缝。那道裂缝不大,却像一根刺,扎在道心最薄弱的地方,不疼,却存在。每一次她出现在视线中,那根刺便会往里深一分。
      他原以为用战斗的专注便能将其碾碎。
      可他方才发现自己错了。
      裂缝不曾被碾碎。它只是被他暂时忘却了。当他收起剑、走下万法台、回到这间安静的屋子时,它便又出现了,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萧遥睁开眼。
      他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月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冷白如霜。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非是温泉边的那个夜晚——那个画面已被他反复回放过太多次,他早已学会了如何将它从意识中剥离。
      是昨日,万法台上,她被剑鞘扫出去的那一霎。
      她在空中转脸看他的那个笑容。
      萧遥的手指在霜天剑上动了一下。
      不是收紧,而是——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去抓的那种动。
      他不明白那个笑容的含义。
      身为无情道的弟子,他对“笑容”的理解仅限于几种:胜者的笑、败者的笑、嘲讽者的笑、讨好者的笑。可她的笑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它太轻了,轻得像是不打算在他心上留下任何痕迹;可它又太重了,重到他在比试结束后的数个时辰里,已经想起过它好几次。
      好几次。
      无情道心在他体内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警告他:你已经想起它了。
      萧遥阖上眼。
      他将霜天剑横在膝上,双手覆上剑鞘,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将意识沉入道心深处,试图用修炼来填补那道裂缝。
      裂缝还在。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那光斑的模样像一片花瓣。
      不是花瓣。
      是光斑。
      萧遥盯着那片光斑瞧了许久,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窗户。
      他将霜天剑放在枕边,阖上眼。
      在即将入睡的、意识模糊的边际,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当真听见,而是记忆中的声音,从极深极深的、连他自己都寻不到的地方浮了上来。
      “我呀——便是那个把你从那个高高的、冷冷的地方,拽下来的人哦~”
      萧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睡着了。
      无情道心在他体内缓缓运转,一圈,一圈,一圈。
      裂缝还在。
      可今夜,它不曾扩大。
      天衡城的月亮又大又圆。
      桃洛亦没有去晚宴。
      她独自坐在天衡城最高的那座塔楼的屋顶上,双腿悬在屋檐外,赤足在夜风中轻轻晃着。纱衣与飘带在她身后铺开,像是孔雀开屏时展开的尾羽。
      她发间的桃花枝上,六朵桃花开得正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粉色光晕。她抬手轻触其中一朵,指尖在花瓣上轻轻摩挲,没有摘下来。
      她低头看着城北的方向。
      那里有一处独院,孤零零地立在山崖边,窗子开着,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他在里面。
      桃洛将手放下来,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满天的星子。夜风将她的纱衣吹得猎猎作响,桃花枝上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可没有一片被吹落。
      “不急。”她说。
      声音极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风说,又像是在对那个极远极远、却又极近极近的人说。
      “我等你。”
      塔楼下的阴影里,鑫城靠着一根柱子,手里捏着一颗瓜子,没有嗑。
      她本是跟着桃洛来的,是好奇。她想瞧瞧这个姑娘独自待着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现在她瞧见了。
      不是“我来了”,不是“我等着你回应”,而是“我等你”。
      这三个字之间,隔着一整个星河的距离。
      鑫城将瓜子揣回袖中,转身离开了塔楼。
      她决意今夜不嗑瓜子了。
      有些故事,不适合嗑着瓜子看。
      ―――
      只道是离人各怀心事,却不知两处幽思,都是为着同一个人。正是:挥剑难斩情丝绕,倚栏空对月华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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