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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邀战台 峨眉敢向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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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道大会第三日。
按惯例,这一日是自由挑战——但凡正式比试中未曾交过手的,皆可登台邀战。规矩只有一条:不得拒绝。这条规矩立了千年,从未有人用过。毕竟登台邀战便是将自己置于众目睽睽之下,赢了是本分,输了是笑话。
可今日,有人站了出来。
万法台上,正中央,一个桃粉色的身影。
桃洛赤足站在陨铁地面上,纱衣与飘带在风中轻轻拂动,发间的桃花枝上,五朵桃花开得正盛。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目光越过万法台上空氤氲的灵气雾气,不偏不倚地落在无情道高台的最前方。
那个位置,萧遥正襟危坐。
全场寂然。
自由挑战这一环自设立以来,从未有人当真用过。更不曾有人想到,头一个站出来的,竟会是一个金丹期的合欢宗女修。更更不曾有人想到,她要挑战的,竟是——
“我要挑战他。”
桃洛抬起右手,食指直直地指向无情道高台。纱袖自她腕上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她指的方向,正是萧遥。
台下,卖灵果的不吆喝,唠嗑的止住嘴。然后,炸了。
“什么?!她挑战萧遥?!”
“金丹挑战渡劫???她莫不是疯了???”
“不对不对,是不是规矩听岔了?自由挑战该是同境之间的事罢?”
“没有没有,规矩上写的便是任意弟子皆可挑战任意弟子,不分境界!”
“疯了疯了疯了,这姑娘绝对是疯了——等等,她是不是前日那个?合欢宗那个?”
“就是她!前日碧落宗那场打到一半被禁制叫停的,就是她!”
看台上霎时涌起一阵微妙的气氛。有人眯起眼,有人凑到一处交头接耳,有人发出了然于胸的“哦——”。
“怪不得,”一个尖嘴猴腮的散修摸着下巴,“前日那场比试,霜天剑替她挡了一下,满天下都瞧见了。今日她又来挑战萧遥——这不是明摆着冲人家道心去的嘛。”
“合欢宗嘛,”旁边有人接过话头,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周遭三五人听得真切,“本就是干这个的。双修功法,采补之术,专挑道心稳固的下手。萧遥那种冰疙瘩,她们最是喜欢——破了他的道心,那修为可不就……”
他做了个“拿来罢”的手势,周围几人便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合欢宗的看台上,几个弟子脸色微变。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下头去,有人想站起来争辩,却被身旁的师姐按住了肩膀。
可看台另一侧,一个穿青色道袍的姑娘嗑瓜子的动作忽然停了。她把瓜子壳往袖中一收,偏过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方才那几个议论的人身上。
“哎,”她的声音不大,语调里却有一种自带穿透力的清脆,“你们说归说,能不能先弄明白一桩事?”
那几个散修回过头来,瞧见一个逍遥宗打扮的姑娘,一时没反应过来。
“逍遥宗的人插什么话……”
“插话怎么了?”鑫城把嗑了一半的瓜子往嘴里一丢,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你们嘴碎的声音太大了,吵着我嗑瓜子了。”她掸了掸衣襟上沾的瓜子壳碎屑,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那几人的脸,“合欢宗的功法是双修,没错。可双修又不是土匪抢粮——你情我愿的事,到你嘴里怎么就成了拆人墙脚了?”
那尖嘴散修脸色一僵:“你这小丫头懂什么?合欢宗专挑道心稳固的下手,多少天才——”
“多少天才?”鑫城打断他,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你若是怕自己被采补,那也得先有东西让人家采才行啊,依我看啊,采你,还不如采我这瓜子呢!”
她说完这句话,也不等对方反应,重新从袖中摸出一颗瓜子,咔地嗑开,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周围有几个弟子没忍住笑出了声,那散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想回嘴,身旁的同伴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算了。
合欢宗的看台上,方才攥紧拳头的那个小师妹松开了手。她望了一眼远处那个青色道袍的背影,像是想把那张脸记在心里。
可桃洛不曾回头。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萧遥身上,嘴角挂着一抹笑。那笑里有挑衅,有玩味,还有一种叫人牙痒的笃定——她早已知晓结局如何,却仍旧十分享受此刻这“你们都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过程。
无情道的高台上,一片死寂。
萧遥身后的同门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我没听岔罢”的神情。有人望向带队的长老,有人低下头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带队长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气质冷峻。他微微皱了皱眉,看向萧遥。
“你自己拿主意。”
萧遥没有答话。他低着头,手指搭在霜天剑的剑鞘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寒玉的表面。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思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曾想。
过了三息——兴许是五息——他站了起来。
全场再次安静。
萧遥自高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向万法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衣袍无声,发丝不动,周身散发着那股熟悉的、叫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他踏上万法台,在桃洛对面站定。
相隔不过三丈。
两个人,一个冷得像冰,一个笑得像花。一个是渡劫圆满的无情道天才,一个是金丹初期的合欢宗女修。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天地里的人。可他们此刻站在同一座台上。
萧遥看着桃洛。
这是他头一回正眼看她。
不是昨日那种一触即收的扫视,而是真正的、面对面的、目光相接的正视。
她的眼睛很好看——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不自在的好看。像是有人在你心口推开了一扇窗,你本以为会瞧见风景,结果窗后头是她自己。她的眼睛里有光,可那光不是从外头映进去的,是从她瞳孔深处自己亮起来的,亮得理直气壮,亮得不讲道理。
此刻,那双眼睛正弯弯地看着他,里头的亮比昨日温泉边时还要盛几分。
“又见面了呀,冰块。”桃洛说。
声音不大,可万法台的禁制有扩音之效,整个看台都听见了这两个字。
满场倒吸一口凉气。
冰块。
她唤他冰块。
不是萧师兄,不是萧遥,不是无情道的那位——是冰块。
这般叫法,要么是熟到不能再熟,要么便是故意的、存心的,就是要踩他的底线。
先前被鑫城噎住的那尖嘴散修嘶了一声,压低声音道:“瞧见没有,瞧见没有?冰块?这分明是私下有过往来的。合欢宗的手段——你们还不信,人家早就下手了。”
他旁边那人却皱了皱眉:“……可我怎么觉着,她叫‘冰块’的时候,那语气不像是勾引?”
“那像什么?”
“像——”那人想了半晌,没想出个合适的词来,“横竖不太一样。”
看台上,鑫城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她却浑然不觉。她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转:她真敢啊?她真敢啊!她怎么真的敢啊?!
萧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出手罢。”他说。
桃洛歪了歪头,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像在试探什么。
“你当真?我可是很厉害的哦。”
看台上响起一阵哄笑。
“她是如何有胆量说出这种话的……”
“合欢宗的姑娘胆子是真的大……”
“人家能让霜天剑自己动,今日来挑战有什么稀奇的?”那尖嘴散修又冒出一句。他旁边的人已懒得理他,正专心致志地盯着台上。
萧遥没有笑。他看着桃洛的眼神平静如水,可那双浅色的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杀意,不是戒备。
是——他在认真对待这场比试。
他的道心告诉他:这个女人,值得认真对待。
这个念头本身,便已让无情道心生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出手。”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与头一遍一模一样。
桃洛耸了耸肩。
“好罢,那我便不客气啦。”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消失了,无声无息。像是有人用橡皮将她在这天地间存在过的痕迹擦得干干净净。
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
“人呢?!”
“隐身术?合欢宗有这等术法?”
“不对不对,不是隐身,是——”
萧遥没有动。
他立在原地,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他向左迈了半步。
不多不少,半步。
就在他迈出那半步的刹那,一道粉色的灵力自虚空中射出,擦着他的右肩掠过。那道灵力细如丝线,柔如流水,却在触碰到万法台禁制护罩的瞬间,让护罩泛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桃洛的身影在萧遥身前三丈处重新显现。她单脚点地,纱衣在空中翻飞,像一只刚刚振翅的蝶。在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哎呀怎么被躲你过去了好可惜哦”的惋惜,可眼底的光芒出卖了她。
她的眼睛在笑。“果然如此”的、心满意足的笑。
“躲得倒挺快嘛。”她说。
萧遥没有答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那道灵力擦过之处,衣袍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粉色痕迹。
他的眉头极其轻微地——微微上挑了一瞬。
那动作太快了,快到看台上没有一个人留意。
可桃洛留意到了。
她看到了他眉尾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扬动。那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幽微的东西——像是在一片空白的雪原上,终于瞧见了一点别的颜色。
她心里某个地方,“啪嗒”一声,什么东西落了锁。
“再来。”
桃洛再次出手。
这一次她没有消失了,而是径直朝萧遥冲了过去。赤足踏在陨铁地面上,无声无息,纱衣与飘带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弧线,像流星划过夜空时拖出的尾焰。
她的速度快得不像金丹期。
看台上的人只觉眼前一花,桃洛已出现在萧遥身前不足一臂之处。
她伸出了手去。
不用攻势,不使掌法,不结指法——就是伸出手,朝萧遥的脸上探去。
就像昨夜,在温泉边做过的那样。
萧遥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而是抬起了右手。
他直接用剑鞘挡在了自己与桃洛的手指之间。
桃洛的指尖触上了剑鞘。
冰凉的触感自指尖传来,那是万年玄冰铁的寒意,纵是合欢宗的密法也隔绝不了。可她并未缩手,反而沿着剑鞘的纹路轻轻滑了一下。
萧遥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
他手腕一翻,剑鞘向下一压,将桃洛的手弹开。随即剑鞘横扫,带着一道凌厉的风声,朝桃洛腰侧扫去。
他没有使灵力,没有用剑气,只是纯粹的剑招。于他而言,这一击的分量大抵相当于拂开一只飞虫。
可对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来说,这一击足以将她扫出万法台。
剑鞘挥出的那一瞬,萧遥又看到了她那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
不是挑衅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像是早就料到会如此、并且对此感到满意的笑。
他的手腕在最后一刻偏了一寸。
那偏转小到肉眼几乎无从分辨。纵是万法台四周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修士,也未必能从这一瞬的挥击中发现半分端倪。
剑鞘击中桃洛的腰侧,将她送了出去。
桃洛双脚离地,整个人像一片花瓣被从枝头吹落,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万法台的边缘落去。
纱衣与飘带在她身后展开,长发在空中散开,发间的桃花枝上,一朵花瓣被震落,飘飘悠悠地悬在空气里。
她在空中转过脸来。
那一瞬间,萧遥看到了她的笑容。
那笑容与他见过的所有笑都不一样。它不是胜者的笑,不是挑衅者的笑,不是得意者的笑。它是一个人在半空中、在被击飞出去的时刻、在全场数万人的注视下,转过头来看向那个将她击飞的人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笑。
那笑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春风拂过湖面时漾开的第一圈涟漪,又像深冬的雪地里忽然冒出的一抹绿意。它不大,不张扬,甚至称不上明媚——可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不容置疑地在那里。
萧遥的呼吸停了一瞬。并非被美所撼——无情道心对“美”本无概念。而是那个笑容里有一样东西,是他的道心无法归类的。
那不是情感——至少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种情感。
它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冰面上。
可它又太重了,重到他的道心在那一霎出现了短暂的、几乎不可测量的停滞。
那停滞短到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可霜天剑察觉了。
剑鞘上的寒玉闪了一下。
桃洛落在万法台的边缘,一只脚已踏出了边界线。
照规矩,踏出边界线便是落败。
桃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踏出边界的脚,又抬头看了看萧遥。
“哎呀我输啦——萧师兄怎么都没有让让我呀……”她说。
她自万法台的边缘跳下来,赤足踩在看台的石板上,拍了拍纱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看台上数万修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将桃花枝重新插好。
全程神情自然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刚晒完了被子。
她朝合欢宗的看台走去。
一路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她。有震惊的,有好笑的,有困惑的,有佩服的——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眼神。
桃洛一概不理。她走回合欢宗的看台,在目瞪口呆的师妹们中间坐下,端起石桌上的一杯灵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师姐,”一个小师妹凑过来,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方才……”
“嗯?”桃洛偏过头,一脸无辜,“怎么了?”
“你挑战了萧遥!”
“对呀。”
“你同他打了一场!”
“对呀。”
“你——你——”
小师妹你了半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桃洛将茶杯放下,伸手揉了揉小师妹的发顶。
“好好看比试,莫吵。”
小师妹闭上了嘴。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我师姐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无情道的高台上,萧遥已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将霜天剑重新横在膝上,阖上眼,开始打坐。
身后的同门没有人敢同他说话。他们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性的冷意。那冷不是来自他的灵力,而是来自他体内某个正在疯狂运转的东西——
他的道心。
无情道心正以他入道以来从未有过的速度疯狂运转,试图将方才万法台上那短短一盏茶里发生的一切从记忆中抹去。
可它抹不掉。
它抹不掉她踮起脚尖时眼底的光,抹不掉她说“那又怎样”时嘴角的笑,抹不掉她被剑鞘扫出去时在空中转脸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没有受伤。
只有笑。
和一句藏在眼里的话。
“我呀,便是那个要把你从那个高高的、冷冷的地方,拽下来的人哦~”
萧遥的手指在霜天剑上攥紧。
指节泛白。
他的道心深处,那道裂痕——那道被她用指尖、用笑容、用“冰块”两个字凿出来的裂痕,正以他无法掌控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扩大。
他没有睁开眼。
可他知道。
看台的角落里,鑫城把掉了一地的瓜子一颗一颗捡起来,重新揣回袖中。
她的神色很平静,可她的心里正在经历一场海啸。
方才那一场比试,她看得很仔细,比所有人都仔细。因她坐在一个特殊的角度,恰能望见萧遥的侧脸——
她看到他在桃洛踮起脚尖的时候,握着剑鞘的手指松了一下。
她看到他在挥出剑鞘的那一刹,手腕有一个极小的、极不自然的偏转。
那偏转不像是失误。
萧遥不会失误。
所以那是——
收力。
他在最后一刻收了力。萧遥在所有人的认识中不是那种人。他不在意旁人的感受,不在意旁人输得好看与否,不在意任何人的任何看法。
那他为何要收力?
鑫城想不出答案。
可她看到了桃洛在半空中的那个笑容。
那笑容是在萧遥的剑鞘击中她之后绽开的,是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怕、会疼、会不甘的时候绽开的。
那不是“我输了”的笑,不是“我认了”的笑。
那是“我就知道”的笑。仿佛她从一开始便晓得,他不会真的伤她。
鑫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终于明白了桃洛为何在那个问题上沉默。
“一个人能看另一个人多久?”
答案简单得很:
看到为止。
可什么才是“为止”,只怕连桃洛自己也不知晓。
天衡城的日头升到了最高处,将万法台的陨铁地面晒得微微发烫。
论道大会还在继续。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这桃妖女的一跳,是把自己当饵,探的却是那块冰的底……正是:为看春山眉黛浅,故将身试霜天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