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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论道台 桃夭自解无 ...

  •   论道大会第五日。
      按议程,这一日是论道。比武切磋固然热闹,可修仙界终究不是只看拳头的地方。道统的传承、理念的碰撞、对天地法则的参悟,这些东西比一场胜负更能丈量一个宗门的深浅。这十年一度的论道大会,之所以唤作“论道”,便是因了此节。
      万法台今日换了布置。中央升起一座高台,四面设了席位,各宗门按座次入席。无情道、合欢宗、逍遥宗、碧落宗、魔渊宗、天剑宗……大大小小数十个宗门,将高台围得水泄不通。
      气氛比比武日松快了许多。横竖不必见血,不必分胜负,至多嘴上过过招。
      头一个登台的是天剑宗,沈鹤鸣背着龙吟剑上去的。他那人天生不惯空手站着,手里没个东西便觉不自在,索性把剑往台上一拄,当拐杖使。他从剑道的起源讲到天剑宗历代祖师的传承,又讲到“剑即是心,心即是剑”的要义。讲得极认真,可中途把自己绕了进去:“剑即是心,可心若被一剑击败了,那剑还算不算心?”他停下来想了片刻,挠了挠头,补了一句:“这个我还没想通,暂且略过。”台下有人笑出声来,可笑完又觉着,一个能在台上坦然承认自己没想通的人,比那些背了一肚子典籍来念的人有意思得多。
      第二个是碧落宗的秦望舒。她的论题很实在——不讲五行原理,讲的是“如何以最小的灵力打出最大的效用”。她以自己前日与萧遥那场比试为引,细细拆解五行术法在绝对碾压的剑意面前为何失效。她说,术法再精妙,若根基不牢,也不过是空中楼阁。碧落宗往后十年该修的,不是更高阶的术法,而是更扎实的道基。台下碧落宗的弟子率先鼓起掌来。
      第三个是魔渊宗。上来的却是个半吊子弟子——原本要登台的那位因事暂离,只留了一张稿子,他便硬着头皮顶上去了。登台时,台下静了一息。他立在那里,紧张得沉默了良久,久到议论声都低了下去。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魔渊宗的功法,尝过的人才晓得是什么滋味。”他没有展开讲功法玄理,只说了一桩事——他自己练刀头三十年,每年都要被刀气反噬三回,每一回都像有人把火烧进骨头缝里。“许多人以为修魔道是抄近路,”他说,“可近路的意思便是,道更短,代价更大。”
      他说完便急急走下台去,底下的人面面相觑。没有掌声,可也没有嘘声。看台角落,一个老修士低声对身旁的弟子说:“没扯谎。”
      接下来又上去了几个中小宗门的代表。有一个讲的是如何在交战中即兴画符,边说边画,画到一半灵力接不上,符炸了,把自己熏了个满脸黑。台下笑得前仰后合,他倒也不恼,抹了把脸继续讲。另一个讲的是炼器的火候掌控,枯燥得像一堂早课,台下睡倒了一片。还有一个年轻女修讲灵植嫁接,讲得鑫城眼睛一亮,偷偷记了几笔。
      气氛起起落落,有精彩也有乏味,有掌声也有哈欠。
      然后,合欢宗的席位上有人站了起来。
      桃洛。
      她从座上起身时,纱衣的下摆从石凳上滑落,飘带在身后轻轻荡了一下。她的动作极自然,像是只打算去斟杯茶,而不是要登上修仙界最高规格的论道台。
      合欢宗的带队长老是个面容温和的女修,瞧着不过四十许,眉目间有一种见惯了风浪的沉静。她转过头看向桃洛,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桃洛?”
      “长老,我报了名的呀。”桃洛偏过头,语气无辜得像在说“您忘了不成”。
      长老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摆了摆手:“去罢,莫给宗门丢人什么都好。”
      桃洛已朝高台走去了。
      她赤足踩在万法台的陨铁地面上,步子不快不慢,纱衣和飘带在身后轻轻拂动。发间的桃花枝上,六朵桃花开得正盛,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粉光。
      满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有人认出了她,便是前日挑战萧遥的那个金丹期合欢宗女修。挑战萧遥已是离谱至极,如今她竟要登台论道?
      “合欢宗也论道?”有人小声嘀咕,“合欢宗有什么道可论的?”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叫他闭嘴。
      桃洛登上高台,站定。她转过身,面对台下数千修士。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纱衣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朵被风托住的云。
      她没有急着开口。
      她先扫了一圈台下。目光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慢慢地、漫不经心地掠过每一张脸。然后她的目光停了下来,停在无情道的席位上。
      停在萧遥身上。
      萧遥坐在那里,霜天剑横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他的神情与看任何一个人别无二致——冷淡,疏离,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
      可他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动作小到几乎不存在。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桃洛瞧见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望向全场。
      “合欢宗,桃洛。”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风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日不说合欢宗。”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不说合欢宗?那她说什么?”
      “她是合欢宗的弟子,不说合欢宗说什么?”
      桃洛等议论声稍稍平息,才继续开口。
      “我说无情道。”
      全场彻底安静了。
      合欢宗的弟子说无情道?这便像鱼说怎么飞、鸟说怎么游水,不是不行,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无情道的席位上,带队长老的神情没有半分变化,只是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几个弟子面面相觑。萧遥的神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可搭在剑鞘上的手指停了叩击。
      桃洛立在台上,赤足,纱衣,桃花枝。她瞧着与这严肃的、庄重的、满是学术气息的论道台格格不入,像一朵误入雪原的桃花。
      可她开口之后,那股违和便消散了。
      “无情道,不是什么‘没有感情的道’。”
      头一句话便让人心头一震。
      “许多人以为,修无情道便是要把自己变作一块石头,没有喜怒哀乐,没有爱恨情仇,六根清净,四大皆空。这便错了。”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无情道的‘无情’,不是‘没有感情’,而是‘不为情所困’。”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已想了许久、想得极清楚的事。
      “人有七情六欲,这是天性,斩不断,也不该斩。强行斩断,不过是掩耳盗铃。真正的无情道,修的是一颗心——任它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情来了,我知它来了;情走了,我知它走了。我不抗拒,不沉溺,不因情而改了我的道。”
      “这便是‘无情’的真义——不是无情,而是不为情动。”
      台下一片寂然。
      无情道的席位上,那位老者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他又呷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依然平视前方,看不出半分喜怒。可他身后的一个弟子,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确有几分道理。”旁边的师兄瞪了他一眼,他赶紧低下头去。
      合欢宗的长老微微眯起眼,看着台上那个背影,神情有些复杂。她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将注意力重又放回台上。
      桃洛继续说了下去。
      “无情道的一位先人,曾写过一篇《无情论》。这篇文章早已失传,仅余残卷不全,但我知道——”
      她顿了顿。
      “‘情者,道之媒也。无情不足以见道,有情不足以乱道。惟有情而不用情,无情而不住情,是谓真无情。’”
      这段话的意思很明白:情感是通往大道的舟楫。没有情感,你无从触摸大道的真谛;可被情感左右,你又会偏离大道。唯有拥有情感却不滥用情感、没有情感却不执着于“没有情感”这件事,才是真正的无情。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举起了手。
      桃洛偏头看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个阵宗的年轻弟子站起身来,神情认真:“这位道友,你说的《无情论》我从未听闻。无情道失传的典籍不止一部,坊间流传的伪作也比比皆是。你如何证明你引的这段不是你自己编出来的?”
      台下响起附和之声。确实,《无情论》失传已久,谁也不曾见过全本。她说得再动听,若经文是杜撰的,那便只是她自己的道理,扯不上无情道列祖列宗的旗号。
      桃洛没有慌。她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人这般问。
      “你见过《无情论》的全篇么?”
      那弟子一愣:“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我引的是伪作?”
      “我——”弟子噎了一下,“那你也证明不了它是真的!”
      “我证明不了。”桃洛答得干脆,“我又不是无情道的藏书阁管事,手里也没有竹简原稿。可我想问问你——一段道理,是真是假,要紧么?”
      那弟子被问住了。
      桃洛看着他,语气慢悠悠的:“若我说,这段话是合欢宗一个醉酒的弟子在墙根底下写的,你是不是便觉得它没道理了?那你是信道理本身,还是信写道理的人的名头?”
      那弟子张了张嘴,最终坐了下去,神情若有所思。
      台下一个散修又补了一句:“那你一个合欢宗的,凭什么解读无情道?这不是外人替人当家么?”
      桃洛偏头看了看他,像是觉着这个问题很有趣。“凭我读过几卷书,凭我动过几回心,凭我看过的人比你见过的功法还多——够不够?”
      台下有人噗地笑出声来。那散修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无情道的老者坐在席位上,自始至终不曾开口。他的神情没有变,呼吸的节奏没有变,连端茶的手都不曾晃过。可他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食指在衣袍上划了一道极浅的印痕。很浅,浅到他自己大约都不曾察觉。
      桃洛没有纠缠,继续说了下去。
      “许多人瞧不起合欢宗,觉着合欢宗便是靠双修功法混日子的。我不否认,合欢宗确有双修功法,也确有人靠双修提升修为。”
      台下响起几声低笑。
      “可合欢宗的‘合欢’二字,真正的含义不是‘男女之欢’,而是‘合天地之欢,与万物同乐’。合欢宗的祖师是一位女修,她创立宗门的初衷,是愿这世间的人能坦然面对自己的欲望,不羞耻,不遮掩,不因有了欲望便自觉低人一等。”
      “人有欲望,便如天有日月、地有山川一般自然。合欢宗修的不是欲望本身,而是‘不为欲望所控’。”
      台下再次安静。
      “无情道斩情,合欢宗纵欲。看起来是两条相反的路。可走到尽头,你会发现——它们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桃洛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晓得的秘密。
      “无情道的尽头,不是无情。合欢宗的尽头,也不是纵欲。它们都在教你同一桩事——”
      “做自己的本我。”
      短暂的沉默之后,台下爆发出比之前所有论道者都要猛烈的动静——有人猛拍大腿,有人皱眉沉思,有人提笔飞快地记着什么,有人嗤之以鼻地冷笑。议论声像煮沸的水般翻涌起来,连看台边缘那些卖灵茶的摊贩都停了手里的活计。
      桃洛立在台上,纱衣在风中轻轻拂动,桃花枝上的六朵桃花在日光下微微颤摇。她的神情仍是那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她方才只是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应。不再看无情道的方向,也不再给台下留半分提问的余地。她转过身,走下高台,赤足踩在陨铁地面上,一步一步地走回合欢宗的席位。
      路过无情道席位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顿,短到几乎无人留意。可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余光扫过萧遥的方向。
      萧遥坐在那里,手指在剑鞘上停了许久,像是忘了该如何动。
      桃洛走过之后,他才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不知自己为何要看它。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桃洛走远的背影——纱衣在风中拂动,桃花枝上的花瓣轻轻颤摇。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不是紧张,不是激动。而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像是渴了许久的人忽然闻到了水汽的本能。
      论道环节结束后,天色已近黄昏。
      各宗弟子三三两两地散去,论道台上的讨论仍在继续。
      有人在争论桃洛的观点,有人在推敲《无情论》失传的部分,有人在偷偷摸摸地查合欢宗的底细。阵宗那个提问的弟子被人围住,问他方才怎么就被问住了;他挠着头说:“她说得对,我确实不曾见过原稿……那我在质疑什么呢?”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合欢宗的席位旁,带队长老等桃洛走回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意,没有嘉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审视的打量。她沉默了几息,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回去再说。”桃洛耸了耸肩,没答话,在她旁边坐下,端起桌上的灵茶呷了一口。
      鑫城坐在逍遥宗的席位上,手里捏着一颗瓜子,没有嗑。
      她方才听完了桃洛的全部发言。说实话,她没有完全听懂。不是因她笨,而是那些话太深了,深到她觉着自己兴许要再修炼个几百年才能真正领会。可她听懂了一桩事:桃洛不是寻常的合欢宗弟子。一个寻常的合欢宗弟子,不可能知晓失传的《无情论》原文。不可能对无情道的核心理念有如此透彻的参悟。不可能在数千修士面前,用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让无情道长老手抖的话——虽然那长老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可鑫城坐得偏,恰好瞧见了他膝上那只手划了衣袍一下。
      鑫城把瓜子送进嘴里,嗑开。
      她没有追问,没有深想,没有试图去挖掘桃洛的秘密。她是逍遥宗的人,最擅长的便是在该装傻时装傻,在该闭嘴时闭嘴。可她做了一个决定:往后桃洛说话的时候,她不嗑瓜子。有些人说话时,嗑瓜子是一种亵渎。
      当夜,天衡城北,无情道院落。
      萧遥坐在窗前,霜天剑横在膝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侧脸映得冷白如霜。
      他没有打坐。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不是她在半空中的那个笑,而是她立在论道台上,说“做自己的本我”时的神情。她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她眼底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在霜天剑头一回出鞘时,他在剑身上见过那种光,那是“我所求之道,便是如此”的光。
      他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摩挲。体内的无情道心运转得很慢,慢得像一条被冰雪封住的河,冰层底下有水在流,可冰层还在。裂缝还在。可今夜,裂缝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厌烦这种感觉。
      这念头浮现的刹那,他的手指停住了。无情道心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质问他:你可知你在想什么?
      萧遥没有答。他看着窗外的月光,沉默了许久。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膝上的霜天剑。剑鞘上的寒玉亮着幽幽的蓝光,像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
      “霜天,”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不知自己要说什么。
      月光照在天衡城的每一片屋瓦上。
      合欢宗的住处,桃洛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朵桃花,从发间桃花枝上自然脱落的一朵。六朵变作了五朵,少了一朵。她看着那朵花,花瓣已开始微微卷曲,边缘泛着些许枯黄。她将花举到眼前,转了转。
      “听得懂么?”她问花。
      花不答话。
      “听不懂也无妨。”她笑了笑,将花放在窗台上,让月光照着它。
      “横竖有人听懂了。”
      她阖上眼,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
      窗外,月华如水。
      ―――
      都说合欢宗的姑娘惯会惑人,可今日这一回,她惑的可不是色相——她惑的是道心。正是:莫道妖女唯惑众,此心原是解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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