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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凝眸处 十年藏钩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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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终是过眼云烟,时间来到论道大会第二日,天光未亮,万法台四周已是人头攒动。
昨日的比试虽也精彩,可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各宗门的核心弟子大多被排在头两日登场,今日的名单上,光听名字便叫人血脉偾张。无情道的萧遥、碧落宗的秦望舒,以及几个久不出世的隐世宗门代表。倒是魔渊宗那边也来了一个人,不过听说那人素来不喜声张,公示的玉牌上连名字都未列在显眼处。
看台上,各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卖灵茶灵果的小贩在人群间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有人在临阵磨枪地打坐调息,有人在交头接耳地交换消息,还有人在偷偷摸摸地下注——今日的盘口热闹得紧,萧遥那场的赔率已开到一赔三,押他赢的人排成了长龙。也有几个胆子大的,不声不响地把灵石押在了对端,可下注时都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去了笑话。
鑫城寻了个视野极佳的位子,盘腿坐下,从袖中摸出一把瓜子,开始了她一天的固定流程——看热闹。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便找到了目标。
合欢宗的看台在万法台的东南侧,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坏,中规中矩。合欢宗的弟子们今日穿得比昨日还隆重,姹紫嫣红的一片,像一大丛开得过于茂盛的花,惹得周遭几个宗门的年轻弟子频频侧目。
而在这片姹紫嫣红之中,有一个人格外显眼。
桃洛坐在看台的最边缘,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上,另一条腿随意地垂在栏杆外,赤着的足在空中轻轻晃着。
她发间的桃花枝今日开了四朵花。
鑫城注意到这个细节,眯了眯眼,昨日是三朵,今日变成了四朵。那桃花枝当真是在开花?
桃洛似乎没有留意到鑫城的目光。她的视线越过万法台,落在对面的高台上。
无情道的人已经到了。
萧遥坐在最前方,依然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姿态。霜天剑横在膝上,他的手指搭在剑鞘上。今日他将发束得更紧了些,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微微抬起,目光越过万法台上空氤氲的灵气雾气,朝合欢宗的方向扫了一眼。
极快的一眼。
快到若非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察觉。
可桃洛一直在盯着他看。
四目相对的瞬间——若那能叫“相对”的话。萧遥的目光像一片雪花落在了灼热的石面上,还没来得及触碰便已融化。他收回视线,垂下眼睫,面色如常。
桃洛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将垂落在胸前的长发拨到肩后,换了个姿势,依然看着他,目光里的钩子比昨日又深了几分。
鑫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瓜子嗑得咔咔作响。
“来了来了,”她小声嘀咕,“又开始了。”
今日的头一场比试,魔渊宗对一个二流宗门。台上那人怀中抱着一柄乌黑无纹的刀,刀鞘上干干净净,连一道划痕都没有。他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时,像是从一场悠长的瞌睡中被人叫醒,睁开眼,沉默地走上台去。
他上台的样子不像要打架,倒像只是要从人群中穿过去罢了。对面那位弟子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是如何出刀的——只觉一道黑光从眼前掠过,手中的剑便脱了手,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再看时,那柄乌黑无纹的刀已归了鞘,像根本不曾拔出来过。
那魔渊宗的刀修没有看任何人,没有拱手,没有客套,甚至没有等裁决席宣布结果,便转身走下了台。他走下万法台后,很快重新隐入看台角落的阴影里,像一个不愿被任何人记住名字的……怪胎。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魔渊宗那人,先前说的叫什么来着?”另一个答道:“厉……什么罢?记不清了。横竖不是什么出名的人物,无所谓。”
这样的议论很快便被淹没在下一场比试的喧嚷里,没有人在意。
没有人会在意。
接下来两场比试乏善可陈,无非是两个元婴期的弟子在台上你来我往,打得热闹却不够精彩。看台上的观众有些昏昏欲睡,连鑫城的瓜子都嗑得慢了下来。
然后,万法台上方的虚空中浮现出一行金色大字:
“无情道·萧遥——碧落宗·秦望舒”
看台之上,又闹热了起来。那些已然半步进入梦乡的人,也在瞬间被拉了回来。
碧落宗。
昨日桃洛的对手苏青璇便是碧落宗的弟子,苏青璇打平手之后,碧落宗上下憋了一肚子气。今日派出的是碧落宗首席大弟子秦望舒,修为化神圆满,比苏青璇高出了整整一个大境界不止。
“听说她的碧落万法已修至第九层,能同时驾驭五行术法!”
“化神圆满对渡劫圆满……差了足足两个小境界!这安排当真是没有问题么,这该如何打?”
“喂喂,这位道友,境界何时可代表一切!碧落宗的术法变幻莫测,兴许能……”
议论声未落,秦望舒已登上台去。
她是一位气质清冷的女修,一袭碧色长裙,面容姣好却表情寡淡,周身萦绕着五色灵光,显是已将五行术法融会贯通。她看向萧遥的目光平静而专注,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是可敬的对手。
萧遥站起身,走向万法台。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的那一段路,整个万法台都安静了。
不是刻意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某种力量压制后的、不自然的寂静。他每走一步,空气中的温度便降一分,等他站上万法台时,方圆百丈内的看台上已有人开始搓手臂了。
那种冷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你的本能:此人极危险,离他远些。
秦望舒的眉头微皱,但很快便舒展开来。
“萧师兄,请。”她双手结印,五色灵光在她掌心汇聚,凝成一团旋转的光球。
萧遥点了点头,依然没有拔剑。
秦望舒率先出手。
她双手一分,五色灵光化作五道不同属性的术法,同时朝萧遥轰去——金系的锐利剑气,木系的缠绕藤蔓,水系的冰锥,火系的炎龙,土系的岩枪。五道术法配合得天衣无缝,从五个不同的角度封死了萧遥的所有退路。
这一招的精妙在于,五行相生相克,五道术法之间非但不会互相干扰,反而会互相增幅,威力远超单独施展的五行术法之和。
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
“了不得!五行齐发!这是碧落万法的至高境界!”
“秦望舒竟练成了这一招!”
“萧遥此番怕是不得不动了罢!”
面对铺天盖地的五行术法,萧遥终于动了。
他拔剑了。
霜天剑出鞘的瞬间,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声、人声、术法的呼啸声,一切声音都被那道剑光吞没,像是有人将整个世界的音量旋钮拧到了底。
剑光冰蓝,如一道自九天之上垂落的寒瀑,横扫万法台。
那道光不刺眼,甚至称得上温柔,像一个冷到极致的人,连杀意都是克制的。可它所过之处,五道术法如纸糊的一般被撕裂、粉碎、湮灭,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苏青璇在看台上攥紧了袖口,嘴唇抿得发白。
秦望舒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要再施术法,可已来不及了。
霜天剑的剑尖停在了她喉咙前三寸。
剑气凝而不发,像一道凝固的冰棱,悬在她最脆弱的位置。
萧遥看着她,面无表情。
“承让。”
秦望舒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尖,又看了看萧遥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苦涩地笑了一下,收回了手中的灵光。
“萧师兄剑道通神,秦某甘拜下风。”
一剑。
又是一剑。
看台上沉默了整整五息,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喧哗。
“一剑!仍是一剑!”
“他是不是连热身都不曾热啊?!”
“碧落宗首席大弟子,在他手中走不过一剑!”
“这便是无情道的天才么……”
萧遥收剑归鞘,转身往高台上走。
他的衣袍未被术法伤到分毫,发丝纹丝不乱,呼吸平稳得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桃洛在看台上,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过他。
从霜天剑出鞘的那一刻起,她的瞳孔里便只有那道冰蓝色的剑光,和他握剑时那张冷到极致、却又美到极致的脸。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抓着栏杆的指节泛白。
上一届论道大会,也就是十年前,她第一次见到萧遥。
那时候她刚入合欢宗不久,修为不过筑基。她被师门长辈带着来观礼,站在合欢宗人群的最后面,被前头的人挡得几乎看不清台上的情形。她踮起脚尖,拨开前面师兄的肩膀,从缝隙里望了过去。
台上那个青年一剑霜寒,将对手的长剑击飞。剑光映着他的脸,眉目冷峻得像画中走出来的,嘴角没有笑意,眼底没有波澜,整个人像一柄刚刚淬过冰水的剑,还冒着森森寒气。
桃洛的手指就那样停在了半空中。
不为别的。
只是觉得——这个人真好看。
不是那种叫人心动的、脸红心跳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想使坏的好看。就像小孩子瞧见了一只漂亮的蝴蝶,想伸手去碰一碰它的翅膀,看它会不会惊慌失措地飞走。又像猫瞧见了一只毛色鲜亮的小雀,想伸出爪子拨弄一下,看它炸毛的模样。
那张脸上若是能出现别的,任何神情就更好了。
皱眉也好,恼怒也好,窘迫也好——什么样的都行。
这念头在她心里埋了十年。十年来她时不时想起来,觉得挺有意思的,可也没到非要不可的地步。直到昨日。
他站在万法台上,两指并拢,剑气化丝,一招制敌。衣袍翻飞间露出的那种淡然,不是刻意的冷淡,不是装出来的超脱,而是一种骨子里的、天生如此的、仿佛他与生俱来便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气质。
他,不一样。
桃洛忽然觉得,这十年间来她见过的所有有意思的事加在一起,都没有眼前这块冰有意思。
她收紧手指。
“就是你了。”
鑫城方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桃洛站起来的那一幕,也看到了桃洛坐下时眼睛里那道一闪而过的光——那种光她在逍遥宗后山埋酒时的野猫眼睛里见过,那只野猫盯上一只雀的时候,眼睛里就是那种光。
“我的天,”鑫城把瓜子往嘴里一送,小声嘀咕,“这姑娘是当真的啊。”
她原以为桃洛不过是那种闲得无聊、撩着玩儿的,合欢宗的弟子嘛,十个里有八个是如此。可从方才那个眼神来看,这位桃洛姑娘,显见不在那八个之一。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鑫城把瓜子壳吐出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得寻个机会与她搭上话。”
上午的比试结束后,有一个时辰的休憩时间。
各宗弟子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去用饭,有的去打坐,有的去城中的商铺闲逛。万法台四周的看台空了大半,只余下一些无所事事的人在闲聊。
鑫城在人群中穿梭,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寻那抹桃粉色的身影。
找了一圈没寻着,她又绕到万法台后面的休息区。那里有一片小花园,种着各色灵花灵草,是供各宗弟子散步休憩的地方。
她刚走进花园,便听到一个声音。
“哎,那个谁,等一下。”
鑫城回头。
桃洛正靠在一棵开满了白色小花的灵树下,手里捏着一片叶子,漫不经心地转着。她的纱衣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柔和的珠光,发间的桃花枝上,那四朵桃花开得正盛,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她看着鑫城,眼睛弯了一下。
“你从昨日便一直跟着我,”桃洛的语气不像质问,倒是一种懒洋洋的调侃,“累不累呀?”
鑫城愣住了。
她自以为跟踪的本事虽谈不上多高明,却也不至于被一个金丹期的修士识破——毕竟她可是化神初期。
可桃洛不但识破了,而且语气笃定,显见不是猜的。
“呃……”鑫城挠了挠头,索性不装了,“你是如何发觉的?给我说说!我下次……不不,没有下次,精进一下跟踪术!对,就这样。”
桃洛歪了歪头,将手里的叶子一弹,那片叶子飘飘悠悠地飞出去,落在花园的小径上。
“你的瓜子壳,”她说,“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掉了三片瓜子壳在石板上。逍遥宗的特产瓜子,我闻味道便能闻出来,你们宗门那个种瓜子的老婆婆用的是独门秘方,整个修仙界独一份。”
鑫城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罢了,不是修为的问题,是眼力的问题。这女人的眼力着实惊人。
“成罢,”鑫城一屁股在桃洛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从袖中摸出瓜子,递了一把过去,“既然被你识破了,那便不装了。我是逍遥宗的鑫城,你唤我鑫城便好。”
桃洛低头看了一眼那把瓜子,没有接,嘴角弯了一下。
“逍遥宗的人果然如传说中一般。”
“哪般?”
“随心所欲。”
“那可不,”鑫城把瓜子往自己嘴里送了一颗,咔地嗑开,“咱们宗门的宗旨便是爱如何便如何。掌门说人生在世,开心最要紧,不开心的话,修成仙也没意思。”
桃洛轻笑了一声。
“你跟着我作甚?”她问。
鑫城想了想,决意实话实说。
“因为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就这?”
“对,有意思。”鑫城又嗑了一颗瓜子,“昨日你在台上摔跤躲了碧落宗的那个谁的招,我觉得是运气好。今日我又觉得你不单是运气好。横竖闲着也是闲着,便想瞧瞧你还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桃洛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
“那你瞧见了什么?”
“瞧见你盯着无情道那个看了整整一日,”鑫城直言不讳,“眼里的钩子都快甩到我这边来了。”
桃洛没有否认,也没有脸红。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将垂落在胸前的一缕长发绕在指尖,一圈一圈地卷着。
“好看嘛,”她说,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好看的东西谁不爱看?”
“好看的东西?”鑫城挑眉,“你看他的眼神可不像是看‘好看的东西’,分明是看‘好吃的’。”
桃洛终于笑了出来。
这一回的笑容比先前大了些,眼角那颗小痣随着她弯起的眼睛微微上扬。
“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那是,”鑫城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们逍遥宗的人别的本事没有,论说话,从没输过。”
桃洛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纱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飘带往肩后一甩。
“成,交个朋友,”她说,“我叫桃洛。”
“我知晓,”鑫城说,“昨日台上司仪念过你的名字。”
“那你方才还问?”
“礼数嘛。”
桃洛被她噎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转身朝花园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又停下,没有回头。
“你说,”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一个人能看另一个人多久?”
鑫城愣了一下。
桃洛没有等她回答,纱衣的飘带在枝叶间一闪,消失在花丛深处。
鑫城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颗瓜子,半晌没嗑。
她回想桃洛最后那句话——不是问他明日会出几剑,不是关于萧遥的任何具体消息,而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像说给自己听的问题。
“一个人能看另一个人多久?”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她已看了很久了?还是说她打算一直看下去?
鑫城把瓜子送进嘴里,咔地嗑开。
“越来越有意思了。”她嘟囔道。
―――
诸位只道她是今日才瞧上那块冰的——可谁又晓得,她瞧他,已不止一个论道大会了。正是:冰锋过处万法灭,桃花影里十年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