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相逢时 群英聚天衡 ...

  •   温泉那夜的事,桃洛后来回想,总觉着该从论道大会第一天说起。
      台还没开,桥先满了。
      桃洛领着师妹走在人群里,步子懒懒的,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桃花瓣。她不避人——肩头微侧,腰肢轻转,便从人与人的缝隙间滑了过去。
      桃洛忽然停了。
      浮桥窄,人流急,她一停,身后的修士险些撞上来,骂骂咧咧地绕开。
      三步之外,一个身着素白道袍的无情道弟子正从桥上下来。若早知那日在桥上多看了她一眼,便会招来今日池边这一劫,他兴许会绕道走。那人面如寒霜,步履如风,周身三寸之内无人敢靠近,路过之处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
      桃洛没让。
      她站在桥中,既不前也不退,就那么歪着头看着对方。
      那弟子的目光落下来——冷,硬,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让。”
      一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桃洛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她侧身让开半步——恰好是让他能过、却需偏一偏身子的宽度。
      那弟子侧身掠过。
      就在经过她身侧的刹那,一阵极淡的桃花香气钻入鼻腔——不是脂粉气,是一缕带着灵气的、活生生的桃花香,像有整株桃花树在咫尺之间绽开了花。他脚步顿了一瞬,眉头蹙得更深,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桃洛已经走了。桃粉色的纱衣在人群中一晃,淹没在各色道袍与旗幡之间。只留给他一个纤细的背影和一句飘散在风里的话,也不知是不是说给他听的:
      “你们祖师写那卷东西的时候……可没说过修无情道要先冻死自己呀。”
      师妹在后头急得跺脚:“师姐!你胡说些什么呢!”
      那弟子停在桥中央,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三息之后拂袖而去。
      师妹跟在她身侧絮絮叨叨:“掌门交代过了,咱们就是来撑撑门面的,你千万莫要惹事……”
      “撑门面?”桃洛偏过头,桃花枝在鬓边晃了晃,“凭我这般容貌,还撑不起个门面?”
      师妹被噎得嘴角抽了抽,半晌才憋出一句:“臭美……那你也莫要调戏人家无情道那边的弟子!况且!那可是!萧遥啊!!”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偷偷咋舌:“无……无情道的!方才那位可是无情道的那个天才?这合欢宗的姑娘胆子也忒大了……”
      “可不是,换个人被那眼神一瞪腿都软了半截,她居然还敢出言调笑……”
      “她莫不是不晓得死字咋个写的哦……”
      议论声嗡嗡地散开,但桃洛已经听不见了。
      师妹追上来扯她袖子:“师姐!你方才……”
      “晓得晓得,那是萧遥嘛。”桃洛头也不回,“整个修仙界就他一个长那样的,我又不瞎。”
      “那你还敢……”
      “怎么,他还能当众砍了我不成?”桃洛偏过头,“论道大会不许私斗——他修无情道,总不能连规矩也不守罢?”
      师妹被噎住了。
      桃洛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她步子没停,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悄悄蜷了一下——剑上那缕极淡的寒玉气息,还沾在她袖口上。
      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个味道。
      论道大会的会场远比浮桥宽敞,也远没有浮桥清净。看台层层叠叠向外铺开,能塞下数十万人,此刻已满满当当。弟子们三五成群,有的嗑着瓜子,有的凑在一处说长道短,有的正下注押谁胜谁负,热闹得仿佛凡间的庙会。
      唯有一处,气氛截然不同。
      那是万法台正北方向的高台,位置最高,视野最好,却冷冷清清,只有寥寥数人端坐其上。他们身着素白衣袍,衣袂翻飞如雪,个个面无表情,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气息。
      高台正中立着一面幡旗,上书一个“道”字,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
      无情道。
      此刻,高台之上,方才那位年轻男子――萧遥,正闭目养神。
      他坐在最前方,身后同门很自觉地与他隔了两个座位的距离——不是排挤,是不敢靠近。他身上散出的寒意太甚,即便是同门,也觉如坠冰窟。
      他端坐在那里,白发如雪,以一根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脸侧。薄唇微抿成一道冷淡的弧线。他的好看不带一丝烟火气,像是雪山之巅的寒玉,冷得让人不敢伸手触碰。
      膝上横着一柄长剑。剑鞘通体霜白,隐隐透出冰蓝色的纹路。剑柄处嵌着一颗拇指大的寒玉,散发着幽幽冷光。
      霜天剑。
      萧遥的手指搭在剑鞘上,指节分明,骨相极好。搭在剑鞘上的手指纹丝不动,指尖的血液似乎都比常人流得慢。
      看台上,无数道目光时不时飘向他,有好奇的,有敬畏的,也有嫉妒的。他一概不理,仿佛那些目光根本不存在。
      “哎,你们可知晓?无情道席上那位,名唤萧遥的,听说如今才百岁出头,便快踏入大乘境了!”
      “他那颗心,怕不真如逍遥宗那边传的一般,是石头做的。当真是修无情道的好料子……”
      “听说上回论道大会,他修为才入渡劫期,三招便拿下了天剑宗的大弟子,三招啊!那位可也是渡劫期的高手!”
      “那我估摸着此番也没人能接他几招了罢。”
      “那可未必,听说魔渊宗也遣了人来……”
      “魔渊宗?”旁边一个瘦高弟子插嘴道,“对了,你们可曾听闻,魔渊宗第三分堂的衍长老此番竟未到场。往常这等热闹,他可是从不缺席的。”
      “衍长老?就是那个整日摇着扇子笑眯眯的令狐衍?他不来倒稀罕了。”
      看台角落里,一个黑影靠在柱子上,怀里抱着一柄刀,刀鞘乌黑,没有任何纹饰。他始终闭着眼,周遭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听到此处,他忽然哼了一声,声音很低,像刀背蹭过磨刀石:“那只骚包狐狸,八成又在捣鼓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他若肯规规矩矩来看热闹,那才叫稀罕。”
      议论声嗡嗡地响着,像一群蜜蜂在花丛中飞舞。
      而在看台的另一侧,有个姑娘正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脆响。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青色道袍,衣襟大敞,露出里面一件皱巴巴的中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乱糟糟地垂下来,整个人像是刚睡醒便被人拖过来的。她眼底一圈淡淡的青灰,大约是昨夜又熬着听人说书去了。脸上挂着百无聊赖的神情,眼神涣散,好像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致。
      但她嗑瓜子的速度极快,手起嘴落,壳飞仁留,动作行云流水,一看便是老手。
      旁边的同门已经见怪不怪了。
      “鑫城师姐,你能否莫要再嗑了?咱们逍遥宗好歹也要几分脸面……”
      “脸面?”鑫城吐出一片瓜子壳,漫不经心道,“小云弟啊,咱们宗门何时有过脸面这种东西?”
      师弟不再言语了——论嘴上功夫,谁也及不上她。
      逍遥宗。修仙界的一朵奇葩。掌门是个酒鬼,长老也是个种菜的婆婆,全宗上下弥漫着一种“我们兴许随时会散伙”的松散气息。
      但偏偏,逍遥宗的实力深不可测。没人知晓缘由,兴许是因为“逍遥”本身就是一种道——随心所欲,不拘一格,反倒暗合了天地间某种最本真的法则。
      鑫城便是逍遥宗的典型产物。她是逍遥宗的“街溜子”——这是她自个儿给自个儿封的名号。她的日常便是四处晃荡,瞧瞧哪里有热闹,看看哪里有八卦,小嘴碎得像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哪儿有乐儿哪便有她。
      明明修为只有化神初期,在高手如云的论道大会上只能算中不溜,她却半点不慌。横竖又不用她上台打,她只管嗑瓜子、看热闹、以及——寻些事端。
      此刻,她正百无聊赖地扫视四周,搜寻什么有意思的事。
      然后,她瞧见了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正穿过人群,从看台东侧走来。步子很慢,很从容,每一步都像踩在旁人的心尖上。她不看路,也不看人,但所有人都在看她——仿佛她走到哪儿,哪儿的空气便黏稠几分。
      鑫城的瓜子停在嘴边,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嚯。”她发出了一个简短而富有内涵的音节。
      那女人衣着并不暴露——不像传说中合欢宗弟子那般薄如蝉翼、春光乍泄。
      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绸腰带,在右侧打了个精巧的蝴蝶结,长出的部分垂挂下来,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摇曳。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发间斜插着的一枝桃花——那是真正活着的桃花枝,枝干不过小指粗细,上面开着几朵新鲜的花,花瓣娇嫩欲滴,连花蕊都清晰可见。那桃花枝上散着淡淡的灵气波动,是她的灵力催生的,与她的气息浑然一体。枝的根部,正悄悄萌出一粒比米粒还小的新芽。
      鑫城把瓜子往嘴里一送,咔地磕开,眯着眼盯着那个女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合欢宗的罢?”不是疑问,是笃定。
      那般好看,那般妖,那般漫不经心又那般勾人,除了合欢宗,还能是哪儿的?
      鑫城正琢磨这合欢宗的美人来论道大会是瞧上了哪位倒霉蛋,却忽然发觉——她的目光有方向。
      她在看无情道的高台。
      准确地说,她在看萧遥。
      那目光慵懒里裹着一丝兴致,像是看了一路平淡无奇的风景,忽然在路边发现了一朵开得极清冷的花。她的视线在他膝上的霜天剑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慢慢移到他的脸上。不像是畏畏缩缩偷看的仰慕者,也不像是暗中忌惮的对手,她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像打量一件有趣玩意儿似的,把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嘴角的弧度弯了一点点。就一点点,但鑫城瞧见了。
      那一眼里的意思,鑫城琢磨了半晌,最后只想到一个不太文雅的形容——像是在说:这个人,我瞧上了。
      她的八卦之魂瞬间被点燃了。
      好哇,合欢宗的妖女,瞧上了无情道的冰山?这可是万年难遇的热闹!
      她把瓜子往袖子里一揣,从栏杆上弹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瓜子壳,像一只嗅到鱼腥味的猫,悄无声息地朝那个方向摸了过去。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刚蹭出去没几步——
      高台之上,萧遥睁开了眼。
      没有征兆。他的目光越过喧嚷的人群、翻涌的云海,像一柄无声出鞘的剑,笔直地落在那合欢宗女修身上——太准了,准得像早就知道她在那里。
      而她在看他。
      两道目光隔着满场的旗帜与人声,不偏不倚,撞在一处。
      萧遥的眼神冷而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像在看一道剑招的起势。合欢宗女修没躲,只是侧了侧头,鬓边桃花枝轻颤,指尖蜷了蜷,唇角的笑意不深不浅。
      然后她先收了目光,垂眸看自己的指尖,仿佛方才只是抬头的惯性。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影,安安静静的,动也不动。
      萧遥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他看了她约莫多了一息的时间——比看一道剑招久,于是合上了眼。
      他搭在剑鞘上的食指,在合眼的那一刻,微微抬了抬,又落下。很轻,像琴弦被风蹭了一下,旋即归寂。
      就一息。但鑫城瞧见了。
      她的八卦之魂已经不是被点燃了——是直接炸了。
      ―――
      这妖女究竟是无心栽花,还是妄图终止风雪?无人知晓。正是:冰心欲锁无情道,妖女偏敲是非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