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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温泉浴 冰心乍起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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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想听个故事吗?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这故事可长了,长到,我兴许应该从天地初开时讲起。不过这一回,我不从那儿讲。太远了。我从一朵桃花落进冰川开始。”
——
第一章
论道大会第一夜,他本不该来泡这池温泉。
可他还是来了。
萧遥独自来到天衡城北的温泉区时,夜色已深,路上只见一位青衣女子在寻些什么。
四面青竹为屏,隔开了论道大会的喧嚣,头顶是开阔的夜空。雾气氤氲间,他将霜天剑解下,褪去外袍,走入池中。
热水没过腰际。热气蒸腾而上,将他的长发与肩颈濡湿。这是个适合静修的好夜。
他却闻到了一股香。
幽微,缱绻,像是春日新开的桃花被晨露打湿后散出的味道。极淡,却极挠人,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鼻尖,你越想忽略,它越往你呼吸里钻。
这不该出现在此时。
他睁开眼。
雾气氤氲之中,对面的池沿上多了一个人。
那人正坐在池沿上,双腿浸在水中,微微晃动,搅着水面上的雾气。她正在披衣。一层又一层的纱衣自她肩头垂落,将水汽与春色一同笼在底下,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她的头发是湿的,水珠沿着发梢往下坠,在池沿的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姿态太过自然,自然到萧遥有一瞬生出了错觉——仿佛她才是此间的主人,而他是个闯入者。
他认出了那张脸。白日论道大会上,那个让霜天剑行为反常的合欢宗女修。一个金丹初期的合欢宗弟子――桃洛。
萧遥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此处不是你该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可那股冷意像是从冰川深处渗出来的,裹挟着无形的威压。换了随便哪个旁人,被渡劫期圆满的修士用这般语气说话,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可桃洛没有。她连头都没抬。
她正专心系腰间的蝴蝶结,手指灵巧地将丝绸腰带挽成一个极好看的结,左右匀称,弧度饱满,像是特地量过尺寸的。
系好之后,她才抬起头来。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侧与颈间,几缕发丝黏在锁骨窝里,水珠从发梢滴落,沿着锁骨的弧线往下淌。她的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刚睡醒似的慵懒,眼尾微微上挑,像是谁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勾了一笔,余韵悠长。
她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怕,没有慌。有的只是一种天真又恶劣的愉悦,仿佛在说:你瞧,我就在这儿,你能奈我何?
“可是,”她的声音有些哑,是被温泉水汽润过的那种哑,尾调微微扬着,“我先来的呀。”
萧遥的目光扫过池沿另一侧。一截桃花枝斜斜地靠着石台,花瓣上沾着水珠。
不是闯进来的。她确实比他更早到了此地。又或者说,她泡完了,正要走,而他恰好来了。按理说,此时温泉区只应有他一人。同一处汤池,不同的时辰。大约是安排汤池的执事疏忽了。
萧遥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做了决断。
“你可以继续穿。”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她,重又靠在池壁上,阖上了眼。无情道讲究断舍离。既然对方并无恶意,也不曾侵犯他的修炼,那此事便不值得他耗费半分心力。她穿她的衣裳,他泡他的温泉,井水不犯河水。
转过身的那一刻,他自觉处理得极妥当。没有冲突,没有纠缠,干净利落。
只是,他的耳尖,在雾气中微微泛着红。那抹红极淡,淡到几乎辨不出来,像是冬日雪地里被晚霞染了一下的云。可它偏偏在那里,在那个没有第二双眼能看见的、连他自己也瞧不见的角度,安安静静地存在着。
她本来已打算走了——衣裳穿好了,桃花枝也插回了发间,整个人收拾得妥妥帖帖。她甚至已迈出了一步,正要往竹林小径去。然后她看见了他的耳尖。那一点红,在雾气氤氲的朦胧底色中,就是一颗落在雪地里的红豆,突兀、鲜明,触目惊心。
桃洛的脚步停住了。她歪着头,看了两息,然后笑了。那笑与先前不同。先前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带着些许恶劣趣味的笑。可这个笑里多了一层东西。
她转过身,没有走,反倒朝萧遥迈了两步。赤足踩在石板上,无声无息。纱衣的下摆与飘带在她身后轻轻拖曳,在潮湿的石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萧遥察觉到了她的靠近。不因脚步声,是那股桃花香重新浓了起来。
他没有睁眼。
“你该走了。”他道。
桃洛没有应。她在他身后停下,距离不过一臂。
然后她弯下腰。
萧遥感到一缕潮湿的发丝垂落在他的肩侧,带着水汽与桃花香。那道气息离他太近了。
“你在赶我走呀?”
她的声音自背后传来,近在咫尺。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耳语,而是极自然的、带着笑意的问句,可正因自然,反倒比任何刻意的撩拨都更要命。
萧遥的眼睫颤了一下。他没有动。
“你我的时段不同,”他的声音平稳如初,“你的时辰已尽了。”
“哦——”桃洛拖长了尾音,约是在认真琢磨这话合不合理,“可我还不想走呢,怎么办呢。”
萧遥睁开眼。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侧脸的线条在雾气中冷峻分明,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颌,像是一笔勾到底的工笔画。
“那是你的事。”
五个字,冷得像冰碴子。
桃洛直起身,退了一步。萧遥以为她要走了。可他又错了。
桃洛绕过了他。她没有走远,而是在他对面的池沿上坐了下来。双脚悬在池面上方,纱衣的下摆垂落水中,被热水浸湿,颜色从浅粉洇成了深粉。她双手撑在身侧的石板上,微微后仰,仰头看头顶的夜空。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
萧遥终于看清楚了她的模样。那张脸比他白日远远一瞥时看到的还要好看。不是那种精致到无可挑剔的好看——她左眼眼尾下方有一颗极小的痣,小到不细瞧根本发现不了,可偏偏是那颗痣,让她的好看从“标致”变成了“要命”。她的嘴唇不曾涂抹任何东西,天生便是绯红的,上唇的唇峰弧度分明。此刻,那两片花瓣之间,正衔着一抹笑。
萧遥收回目光。
“我说过了,你该走了。”
“你说过了呀,”桃洛晃了晃悬在水面上的脚,水珠从她脚尖溅起来,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可我答应了么?”
萧遥的手指在水下微微收紧。
“你究竟意欲何为?”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不是出于好奇,无情道心不会许他好奇。他只是觉得,若能问清对方的意图,便能更利落地了结此事——让她说出目的,拒绝她,然后一切结束。简单,直接,不留后患。
桃洛没有立时回答。她偏过头看他,月光在她眼中碎成一片银色的光点。她的神情在那一瞬变得很认真——不是严肃,是认真的打量,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然后她从池沿上跳了下来。她走向萧遥。
这一次,她没有停在一臂之外。她径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池沿的石板微微发烫,是温泉水汽蒸了整整一日留下的余温。她蹲在那里,纱衣的下摆垂在池水中。
萧遥靠在池壁上,水面没到他的胸口。从这个角度,她比他高出一截——她蹲在池沿上,他浸在池水中,她的脸在他上方不到一尺。
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着的水雾,近到他能觉出她呼出的气息拂在他的额上,带着桃花的甜香。近到他的手指在水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萧遥抬起眼看她,眼神冷淡如常。
可桃洛留意到,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是个吞咽的动作。极轻,极细微,若非她靠得这样近,根本无从察觉。
桃洛的嘴角弯了起来。
她伸出右手探向萧遥的脸。
萧遥没有动。
可池边的霜天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鞘上的寒玉骤然亮起,冰蓝色的光芒如水波般荡开,将池水映得幽蓝。一股凌厉到令人窒息的剑气自剑身上溢出,将四周的竹叶震得簌簌作响。
那是无声的警告。
桃洛感受到了那股剑气。她的纱衣被剑气激起的风吹得向后飘起,发间的桃花枝剧烈颤动,几片花瓣被吹落,悠悠地飘在水面上。
可她不曾退缩。
她的手停住了——不是被剑气震慑,是她自己停下的。她的指尖悬在萧遥的下巴前方,不过一寸。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痒的恶劣,眼尾的那颗小痣随着她弯起的眼睛微微上扬,像一只偷着了鱼的猫,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
“别这样紧张嘛——”她轻声说,声音软得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的手指又往前探了一寸。指尖触上了他的下颌。她的指腹柔软而微凉,与他下颌线条的冷硬形成了奇异的对比。她的手指沿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滑过,从下巴滑到下颌角,指腹感受着那道如刀裁般锋利的轮廓。
萧遥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因害怕,不是因他不能动——他随时可以拔剑,随时可以将这带来异端的女子震飞出去。可他的身体不听他使唤,它僵在那里,像一座被冻住的雕像。
这念头让他道心深处生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裂痕。那裂痕细如发丝,小到几乎不存在,可它偏偏在那里,像冬日湖面上第一道冰裂。
桃洛的手指停在他的下颌角。她微微用力,将他的脸往上抬了一点点。
萧遥被迫微微仰头。月光自她身后照来,将她的面容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她的脸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她瞳孔中倒映着的自己的脸——冰冷的、紧绷的、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攥住了心口的自己。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然后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她俯下身。
那动作慢极了。慢到萧遥能清晰地瞧见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落的阴影,慢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从拂过他的额头变成拂过他的眉心,再变成拂过他的鼻梁——
她的嘴唇与他的嘴唇之间,只剩一指之隔。
萧遥的呼吸停了。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气息再不能进出。他的手指攥得更紧,指甲陷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道心在疯狂示警。剑意在体内奔涌,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兽,咆哮着要冲出来。霜天剑在池边剧烈震颤,剑鸣声愈来愈高,愈来愈尖锐,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桃洛听见了那剑鸣,眼底却闪过了一丝了然。她也看见了他攥紧的拳头,看见了他绷紧的下颌线,看见了他瞳孔深处那一道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凌厉剑意。
她晓得,他若当真出手,她不会受伤——可她不想让他出手。她要的不是他的反抗,而是他的——
罢了,不急。
她的嘴唇停在了那一指之外。
然后她笑了。那笑近在咫尺,近到她的嘴唇几乎是在他嘴唇的上方绽开的。绯红的唇瓣弯出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得意。
“你说——”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气音多过实音,每一个字都像在他唇上轻轻吹了一口气,“若我方才当真亲上去了,你会不会拿那把――霜、天、剑――当场劈了我呀?”
萧遥没有答。他答不出。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道心在疯狂运转,试图将这种陌生的、不可控的感觉镇压下去,可越是镇压,那感觉便越是强烈。
桃洛看着他。看着那双冷得像万年寒潭的眼睛里,终于现出了第一丝裂痕。那裂痕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冰面上被日光照出了一道极浅的缝,水从底下渗上来,将冰的边缘浸润得微微透明。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
她在他的嘴唇上方停留了最后一息,然后用一种温柔的姿态,慢慢直起身。手指从他的下颌滑落。
桃洛将他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眼底的笑意浓得像化不开的蜜。
她站起身,后退一步,纱衣的下摆从池水中抽出,水珠哗啦啦地落回池面。
随后桃洛一个转身,原地只余一片散落的桃花瓣。七八片,掺杂着合欢秘香,自虚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池面上,落在石板上,落在萧遥的肩头。
桃洛消失在竹林小径的深处。只留下一串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声,和一句轻飘飘的话,被夜风吹散在竹叶沙沙的响动里。
“下回见呀,冰块。”
萧遥独自坐在池中。池水仍是温热的,雾气仍是氤氲的,可空气里那股桃花香浓得像是要将整座汤池淹没。
他的肩头落着一片桃花瓣。他没有拂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红痕。他慢慢松开手指。
他的道心在体内运转,一圈又一圈,试图将这几十个呼吸间发生的一切从记忆中抹去。可它抹不掉。他合上眼,眼前不是黑暗,是她俯下身时近在咫尺的脸,是她嘴角那抹恶劣的笑,是她眼睛里倒映着的、他自己的模样——一个他从不曾见过的自己。
耳尖滚烫。喉头发紧。呼吸急促。指尖发颤。
他厌憎那个自己。可他更厌憎的是——他现在并不想一剑劈了她。
这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道心深处那层坚不可摧的冰壳。冰壳没有碎,可针扎之处,多了一个极小的孔。那孔太小了,小到几乎可以不计,可它在那里。
萧遥从水中站起,水珠从他身上哗啦啦地往下淌。他走向池边,拿起衣袍,一件一件地穿好。每一件都穿得极慢,极仔细,像是在用穿衣这动作来掩饰什么。他系好腰带,将霜天剑提在手中,转身离去。
竹林小径的尽头,月光铺了一地。
他走了几步,忽然驻足。
小径旁的一丛竹子边,靠着一个穿青色道袍的姑娘,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正嗑得起劲。
瞧见萧遥出来,她“哎呀”了一声,将瓜子往袖中一揣,一本正经地道:“萧师兄好,我什么也没瞧见,什么也没听见,真的,我起誓。”她竖起三根手指,神情真诚得像一朵白莲花。“我方才是看那边的月亮,今晚的月亮真圆呐你说是吧?什么温泉什么桃花什么姐姐妹妹什么要亲不亲的,我全然不知。”
她本来跟着桃洛的师妹,想着套个话,怎料跟丢了,却误打误撞进了这片温泉区。
萧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无波无澜,可鑫城硬是从中读出了“你是逍遥宗的罢”和“逍遥宗果然没一个正常人”两层意思。
“呃,”鑫城挠了挠头,“那什么,我就是路过,当真只是路过。咱们逍遥宗的人嘛,素来是四处走走逛逛,瞧见有热闹便想凑一凑,这毛病改不了,我也苦恼得很……”她一边说着,往后退了几步,试图离开萧遥的视野之内。
萧遥没有说话,从她身旁走过。衣袍带起一阵清冷的风,吹落了鑫城手里还没来得及嗑的一颗瓜子。
等萧遥的背影没入月色深处,鑫城才长长出了口气,拍着胸口:“哎哟我的老天,”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竹林里的风声听了去,“方才那剑鸣声我在三里外都听见了,嗡嗡的,跟要炸了似的。”
她从袖中重新摸出瓜子,嗑了两颗压惊,然后看了看萧遥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温泉的方向,神情渐渐变得微妙起来:“一个渡劫期圆满的大佬,被一个金丹初期的小姑娘堵在池子里……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明儿论道大会的头条可就不是‘谁赢了比试’了。”她回想了一下方才隔着竹林远远瞧见的那一幕——那女人蹲在池边,俯下身去,两人的脸近得像是要贴在一处,然后那女人笑着站起来,原地消失,只留下一片花瓣。“要亲不亲的,啧啧。合欢宗的女人,果然没一个省油的灯。”
她又嗑了一颗瓜子,忽地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等等,我还没问那合欢宗的妹子叫什么呢。”她把瓜子往袖中一揣,拍了拍手,踩着月光往竹林深处走去。“桃洛是吧?我记得白日台上那名字。桃洛,桃洛,名字倒挺好听。明儿个得寻个机会认识一下。”
夜风拂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天衡城的月亮又大又圆,悬在云海之上,照着这座浮在万仞高空上的古城,也照着城中各怀心思的万千修士。
竹林深处,桃洛并未走远。
她倚着一竿青竹,指尖捏着一片方才从发间落下的桃花瓣,对着月光慢慢转动。花瓣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
“第一局。”
她轻声说,声音里没了方才的慵懒与娇憨,只剩一种与她的外表全然不符的、沉淀了千百年的平静。
她松开手指,那片花瓣悠悠飘落,落在泥土上,瞬间化作一缕灵气,钻入地底消失不见。
“你还记得我吗?”
而在城北温泉区最深处的那片竹林中,七八片桃花瓣还静静地躺在水面上,随着水波的荡漾轻轻打转,迟迟不肯沉下去。
―――
冰山未裂水已流。正是:雪原空寂本无物,桃花一落万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