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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城中村的兄弟 酸汤鱼的味 ...

  •   酸汤鱼的味道在出租屋里飘了整整三天。

      王小龙把饭盒洗得干干净净,第二天上班时还给小李,饭盒底还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他的笔迹,工工整整四个字:很好吃,谢谢。

      小李收了饭盒,嘿嘿笑着,脸上再不似前几日那般愁云惨淡。他妹妹的学费已经汇过去了,学校那边回话说录取通知书和报到流程一并寄出,小姑娘在电话里哭了一通,说哥你等我毕业了挣钱还你。小李没提王小龙那三千五的事,但保安队里谁都明白,那个铁皮饼干盒里的积蓄,是填了这个窟窿大头的那一块砖。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王小龙刚交完班从大厦出来,裤兜里的老式诺基亚嗡嗡震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大刘"。

      "喂?"

      "小龙!哥们我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粗犷洪亮,裹着呼呼的风声和车站的广播噪音,"我刚下火车,现在在G城东站,你跟我说那个啥城中村咋走?我背着俩蛇皮袋呢,重得要死!"

      王小龙心里一热。大刘是他一个连的战友,甘肃人,在部队的时候睡他上铺,两人一起扛过枪、跑过五公里、蹲过野外拉练的泥坑。退伍后大刘回了老家种了半年地,庄稼收成不好,又跟着亲戚去了省城打工,干了两份工都不顺心,前些天打电话给王小龙,说想来G城闯闯。王小龙二话没说就应了,说你来,住的地方我帮你找,工作我帮你问。

      "你坐地铁二号线,到石牌桥站下,从C口出来,往南走两百米有个巷子口,我在那儿等你。"王小龙一边说一边往公交站跑,"你别乱跑,等我到了再说。"

      "行行行,你快点,这破天热得我裤衩都湿了!"

      挂了电话,王小龙挤上了晚高峰的公交车。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人挨着人,汗味和香水味搅在一起,闷得透不过气来。他攥着吊环,随着车子摇摇晃晃,心里盘算着大刘来了住哪儿。他那间五六平米的格子间连转身都费劲,两张床肯定摆不下,得在附近再找一间。城中村的出租屋便宜,一个月三四百块钱,就是条件差些,但他跟大刘在部队什么苦没吃过,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

      到了石牌桥站,王小龙从C口钻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巷子口的大刘。大刘比在部队时瘦了一圈,颧骨都突了出来,皮肤晒得黑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T恤,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正拿手背擦额头上的汗。他一看见王小龙,蹭地站起来,咧开嘴笑得像朵向日葵,张开胳膊就扑了上来。

      "兄弟!"大刘一把抱住他,蒲扇大的巴掌啪啪拍他的后背,拍得王小龙差点岔气,"可想死我了!"

      王小龙被他拍得龇牙咧嘴,笑着挣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怎么瘦成这样?在老家没吃饱?"

      "别提了,"大刘一摆手,弯腰去拎蛇皮袋,"种那几亩苞谷,一年下来刨去种子化肥,剩不了几个钱。后来去省城干了俩月装卸工,老板跑路了,工资都没结清。我寻思着G城机会多,就投奔你来了。"

      王小龙伸手帮他拎起一个蛇皮袋,沉甸甸的,估摸着有四五十斤。两人一前一后往巷子里走,城中村的路窄窄的,两边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楼与楼之间只隔着一掌宽的距离,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电线像蜘蛛网似的在头顶横七竖八地扯着,挂着滴水的衣服和被单。楼下开满了小店铺,卖水果的、卖麻辣烫的、修手机的、打印复印的,招牌挤着招牌,灯光叠着灯光,吵吵嚷嚷地热闹着。

      "这地方,"大刘东张西望,"比俺们县城还热闹。"

      "便宜嘛,"王小龙拐进一栋贴着"出租屋"红纸的楼里,楼道黑漆漆的,声控灯拍一下才亮,"一个月三百五,单间带厕所,能洗澡。就是小了点。"

      房东是个操着潮汕口音的中年妇女,领着他们上三楼看了房。那房间比王小龙那间还小,一张铁架床抵着墙,床头有个摇摇晃晃的桌子,窗户外头半米就是对面的楼墙,白天也得开着灯。大刘把蛇皮袋往地上一墩,往床上一坐,弹簧床垫吱呀叫了一声,他嘿嘿笑着说:"行!比俺们村牛棚强多了!就这儿了!"

      交了押金和第一个月房租,大刘把蛇皮袋里的东西掏出来——几件换洗衣服,一双解放鞋,一个搪瓷缸,一张他退伍时跟王小龙的合影,照片上两人穿着迷彩服站在营房门口,笑得没心没肺。王小龙看见那张照片,鼻子忽然有点发酸,他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

      "走吧,"他说,"带你吃饭去,饿了一路了吧。"

      两人从城中村穿出去,走了十来分钟,拐上了大路。街两边全是馆子,湘菜川菜粤菜东北菜,招牌五颜六色地挤着。大刘走了一路,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一路,最后在一个飘着肉香的门面前站住了。他仰头看着那块红底金字的招牌,念出声来:"紫光园烧鹅店。"

      王小龙也抬起了头。那招牌不大,但做得很精致,金色的字镶在红木板上,旁边画着一只展翅的鹅。门口的玻璃橱窗里挂着几只烤好的烧鹅,皮色红亮,油光光的,下面接着盘子,油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透过玻璃门洒到人行道上,混着烧鹅的香气,暖融融地裹住了路过的行人。

      "就这儿?"大刘咽了口唾沫。

      "就这儿。"王小龙推开了门。

      店里坐了七八桌客人,人声鼎沸,碗筷碰撞的声音和食客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迎面是一面贴了白瓷砖的墙,上面用红漆写着菜单,烧鹅、叉烧、白切鸡、豉油鸡、卤水拼盘,品类不少。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利落,正低头噼里啪啦地按计算器。一个年轻姑娘端着托盘从厨房里出来,腰上系着碎花围裙,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手脚麻利地把菜摆到客人桌上。

      王小龙的目光被那个姑娘牵了一下。她动作快,脚步也快,端菜倒茶擦桌收碗一气呵成,脸上的表情却始终带着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跟客人说话时微微倾身,语气软软的,带着本地的口音,听着像含着颗糖。

      "两位坐这儿吧。"姑娘走过来,手里的抹布利落地在桌面上划拉了一圈,顺手把桌上的空碗收了。她抬起脸看他们,目光先落在王小龙身上,又扫到大刘脸上,"吃点什么?我们家的烧鹅是招牌,现烤的,皮脆肉嫩。"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黑亮,睫毛长长的,一笑就眯起来,像两弯月牙。王小龙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他咳了一声,把菜单推给大刘:"你点,你点,我请客。"

      大刘不客气,翻着菜单点了半只烧鹅、一份叉烧、一碟青菜、两碗米饭。姑娘记好了单,朝他们笑了一下:"稍等啊,烧鹅马上来。"转身走了,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走路时一晃一晃的。

      王小龙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进了厨房,又赶紧收回来,低头摆弄桌上的筷子。大刘正东张西望地看着店里墙上贴的照片,没注意他这点小动作。

      烧鹅上得快,十来分钟就端上来了。白瓷盘里码着切好的烧鹅块,皮是枣红色的,油亮亮的,肉是粉白色的,纹理分明。旁边配了一小碟酸梅酱,深红色的,稠稠的,闻着就开胃。大刘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卧槽!这皮!脆的!"

      王小龙也夹了一块,蘸了酸梅酱送进嘴里。第一口咬下去,鹅皮的脆响在齿间炸开,油脂的醇香瞬间涌满口腔,紧接着是嫩滑的鹅肉,带着淡淡的炭火香,酸梅酱的酸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他嚼着嚼着,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赞叹。

      "怎么样?"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过来,手里拎着茶壶给他们续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没骗你们吧?"

      "太好吃了!"大刘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我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烧鹅!"

      姑娘抿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右脸颊上有个浅浅的酒窝。她给王小龙的杯子里添了茶,王小龙抬头说了声"谢谢",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王小龙低下头喝茶,耳根有点发烫。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最后结账,王小龙掏钱的时候才发现囊中羞涩——上午刚给大刘垫了房租和押金,兜里只剩下几十块零钱。他数了又数,还差二十。正有些窘迫,姑娘端着托盘经过,看了他一眼,笑盈盈地说:"差一点没关系,下次来再补上。你们是熟面孔了,我认得。"

      王小龙的耳根更烫了,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坦坦荡荡的,没有半点揶揄的意思,就是单纯地替他解围。大刘在一旁嚷嚷着"下次我来请下次我来请",姑娘已经笑着走开了。

      出了店门,夜风一吹,王小龙的耳根才慢慢凉下来。大刘打着饱嗝,拍着肚皮说:"这地方好啊,吃的香,人也和气。小龙,你咋找到这地方的?"

      "头一回来,"王小龙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可以常来。"

      "那敢情好!"大刘搂着他的肩膀往前走,"等兄弟我找到工作了,天天请你来吃!"

      王小龙没接话,回头又看了一眼紫光园烧鹅店的招牌。暖黄的灯光从门里漏出来,投在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上,那个系碎花围裙的身影还在店里穿梭,端茶倒水,忙个不停。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那酸梅酱要是蘸着烧鹅皮吃,甜酸配着焦香,到底是怎么调出来的呢?

      接下来的日子,王小龙一边上班一边帮大刘找工作。他托老周问了几个相熟的客户,又让小李帮忙打听他老乡开的物流公司,还自己在网上查了招聘信息。大刘没什么手艺,但有一把力气,踏实肯干,王小龙给他筛选了几个岗位——仓库搬运、快递分拣、物业保安。最后大刘自己选了个快递公司的分拣员,工资不高,但管一顿午饭,晚上不加班的话还能去跑跑外卖挣点外快。

      大刘上班一周后的一天,就拉着王小龙又去了紫光园。他说发了第一笔试用期工资,虽然不多,但必须请兄弟搓一顿。王小龙推脱不过,就去了。两人还是坐的老位置,还是点了半只烧鹅,这次王小龙特意多带了些钱,准备把上次欠的二十块补上。

      姑娘端菜过来的时候,王小龙把两张十块钱放在桌角,说:"上次欠的,今天补上。"

      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钞票推回来:"我都忘了这回事了,你这人怎么还记着?"

      "做人得讲信用。"王小龙认真地说。

      姑娘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把钱收了,转身从柜台里拿了一碟卤水花生放在他们桌上:"送你们的,新炸的,尝尝。"

      大刘嘿嘿笑着剥花生吃,王小龙看着那碟花生,心里热乎乎的。等姑娘又去忙了,大刘凑过来,挤眉弄眼地压着嗓子说:"小龙,我看那姑娘对你有点意思啊,老往咱这桌瞟。"

      "别瞎说。"王小龙低下头扒饭。

      "我瞎说?"大刘哼哼着,"我观察好久了,她给别人上菜都利利索索的,就给你们上菜的时候,站那儿要多说两句话。那叫啥?那叫……那叫有戏!"

      王小龙夹了块烧鹅堵住他的嘴:"吃你的饭,话多。"

      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每次走进紫光园,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些。那个姑娘叫梁少芬,是店主的女儿,他后来从她和老板娘的对话里听到的。她干活利落,待人和气,笑起来的时候酒窝浅浅的,说话的声音软软的,像春天巷子口吹过来的风。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但每次见到她,胸口就有什么东西扑腾扑腾的,像关了一只麻雀。

      又过了两天,大刘歇班,下午三点就跑去银行大厦等王小龙下班。两人并肩往回走,路过紫光园的时候,大刘忽然拽住了王小龙的胳膊。

      "哎,你发现没?那姑娘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王小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透过玻璃门,梁少芬正蹲在地上收拾打翻的汤碗,碎瓷片溅了一地,旁边站着一个叉着腰的女人,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着什么。梁少芬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拿抹布擦地,肩膀微微缩着。老板娘从厨房出来,把那女人拉走了,又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女儿,叹了口气。

      王小龙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街对面,看着梁少芬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小心翼翼地用报纸包好,扔进垃圾桶。她站起身的时候,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又扯出一个笑容,转身去招呼新进来的客人。

      那个笑容比平时浅了一些,嘴角翘得没那么高了。

      "走吧,"大刘拽他,"别看了。"

      王小龙被拽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说:"大刘,我进去一下。"

      "啊?进去干啥?"

      王小龙没回答,推门进了紫光园。店里这会儿客人不多,梁少芬正背对着他擦桌子,肩膀还是微微耸着。他走到她身后,轻声说了一句:"梁小姐。"

      梁少芬转过身,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不是刚吃完午饭吗?"

      王小龙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他在街口便利店买的,一包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亮晶晶的。

      "刚才看见你好像不太高兴,"他的声音有点笨拙,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这个给你。甜的。"

      梁少芬愣住了,看了看那包糖,又看了看他。她的眼睛还是微微泛红的,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个浅浅的酒窝又露了出来。她把糖拿起来,捏在手里,低头笑了一下,轻声说了句:"傻子。"

      王小龙被她这一声"傻子"叫得浑身酥酥的,耳朵又烧起来了。他嘿嘿笑着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大刘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他出来,一脸坏笑:"咋了?送啥了?"

      "闭嘴。"王小龙大步往前走,耳朵红得像烧鹅皮。

      身后的紫光园里,梁少芬把那包水果糖拆开,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她含着那颗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那人已经走远了,连背影都快被人群淹没了。

      她把剩下的糖仔细地揣进围裙口袋里,继续擦桌子,可嘴角的笑容,怎么都收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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