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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一碗酸汤鱼的温度 王小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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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龙是在一阵压抑的抽泣声里醒过来的。
出租屋的隔墙薄得像纸,隔壁那对小夫妻又在吵架,男人的吼声和女人的哭声混在一起,闷闷地穿过水泥板,敲着他的耳膜。他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头上,但那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他索性坐起来,揉了揉脸,窗外的天刚蒙蒙亮,不到五点半。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好制服,把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然后锁上门,走进了G城初夏的清晨里。
到大厦的时候才六点二十,老周已经在保安室里了,正对着登记簿抽烟,烟灰缸里攒了一小堆烟屁股。看见王小龙进来,老周摁灭了手里的烟,冲他抬了抬下巴。
"龙仔,来得早。"
王小龙笑着应了一声,把随身的布包放进柜子。刚转过身,就看见角落里蜷着一个人。是昨天给他打饭的那个年轻保安,叫小李,贵州来的。小李缩在一张折叠椅上,双手抱着膝盖,脸埋进去,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的制服皱巴巴的,领口歪着,整个人看起来像被谁从中间拧了一把,拧出了水。
王小龙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朝他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昨晚哭了一宿,问他啥也不说,你过去看看。"
王小龙走过去,在小李旁边蹲下来。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李的肩膀。那肩膀瘦得硌手,隔着制服都能摸到骨头。
小李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煮过的虾,两个眼眶肿得发亮,鼻尖通红,嘴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他一看见王小龙,嘴一瘪,眼泪又滚了下来,但他咬着牙没出声,只是抬手胡乱抹了一把。
"咋了?"王小龙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小李摇头,喉咙里堵着似的,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没事……龙哥,我没事。"
"没事的人不会坐在这里哭到天亮。"王小龙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那是他在超市买的,两块五一包,一直揣着备用的。
小李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捂在眼睛上,吸了好几下鼻子。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妹考上大学了……贵州师范大学,本科。可是学费加住宿加书本,第一年要八千多。家里拿不出来,我爹上个月摔断了腿,还在床上躺着,我妈……我妈给我打电话,说要不就别让妹上了,一个女娃,念那么多书干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说完他又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耸动着,眼泪把裤子的布料洇湿了一小片。
王小龙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的妹妹,比他小五岁,当年也考上了中专,可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学生,妹妹把录取通知书收进箱底,第二天就背着包去了镇上的毛衣厂。走的那天妹妹没哭,还冲他笑,说"哥你在部队好好干,我挣钱给你娶嫂子"。后来妹妹嫁了人,嫁到了隔壁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去年过年回来,手上全是织毛衣磨出的茧子。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地疼。
"还差多少?"他问。
小李抬起脸,茫然地看着他。
"你妹的学费,还差多少?"
"我……我手里有两千多,上个月刚发的工资还没捂热,加上之前攒的,凑了四千三。还差……还差三千多。"
王小龙站起来,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打开门,从布包里掏出那个铁皮饼干盒。他掀开盖子,把里面那张储蓄卡抽出来,捏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身走回小李面前,把卡递了过去。
"卡里有三千五,密码是110725,我退伍的日子。先拿去用,给妹妹交学费。"
小李愣住了,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他才结结巴巴地说:"龙、龙哥,你……你这是干啥?你才来几天,咱俩又不熟,我……我不能要你的钱!"
"谁跟你不熟了?"王小龙把卡塞进他手里,"昨天中午你给我打的饭,土豆烧肉,肉都给我舀了满勺,我记着呢。拿着,别磨叽。"
小李攥着那张卡,手指都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抓着王小龙的胳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哭得像个孩子。王小龙轻轻拍着他的背,一句话也没再说。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默默地转过身,把门带上了。他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日光灯下散成一片青白。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在工地干活,也有过揭不开锅的日子,也有过被人拉一把的时候。他把烟抽完,把烟屁股丢进垃圾桶,然后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短信:今晚多炒两个菜,我带个小兄弟回家吃饭。
当天下午,小李红着眼眶去上班了,但整个人像卸掉了压在身上的石头,腰杆直了不少。王小龙照常站在大厅里,对每一个进出的人微笑致意,仿佛上午那三千五百块钱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保安队就这么大,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早上,王小龙一进保安室,就感觉气氛不太一样了。平时各忙各的几个同事,今天都笑眯眯地看着他,有人给他倒了杯茶,有人往他桌上放了两个包子。就连平时不爱搭理人的老刘,都冲他点了点头,说了句"龙仔,不错"。
王小龙有点不好意思,啃着包子嘿嘿笑:"都是小事,小事。"
"小事?"一个胖乎乎的保安凑过来,"三千五!那是老子大半个月工资!你说给就给了?龙哥,你这心也太大了。"
"小李妹妹上学要紧,"王小龙把包子咽下去,"钱嘛,再挣就是了。"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保安队的另一个同事,小王。小王是河南人,比王小龙还小两岁,平时话不多,干活却勤快。今天他进门的时候低着头,脚步拖沓着,脸色白得像纸,一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一宿没睡。
王小龙先看见了他,招呼道:"小王,咋这么没精神?昨晚没睡好?"
小王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龙哥。"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机械地换制服,手却抖得扣了半天扣子也没扣上。
王小龙放下手里的包子,走过去。他注意到小王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干裂着起了皮,整个人像霜打过的茄子,蔫得不像话。他压低声音问:"到底咋了?跟哥说。"
小王的手停在扣子上,僵了好一会儿,终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我妈……我妈肺癌……医生说要做化疗,一期要两万五……我爸把家里的牛都卖了,还是不够……"
保安室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聚在小王身上。那个胖保安"嘶"地吸了一口凉气,老刘放下了搪瓷缸,老周站在窗前,手里的烟烧出了一长截灰,忘了弹。
王小龙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站了片刻,转身走回自己的柜子前,再次打开了那个铁皮饼干盒。盒子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他退伍时部队发的安置费和这五年攒下来的积蓄,原本是打算寄回老家翻修房子的。那房子是土坯的,漏雨漏了十几年,父母每次下雨都得拿盆接着,他答应过他们,退伍第一年就把房子修好。
他捏着信封,指肚摩挲着纸面。信封上写着他老家的地址,还有父亲歪歪扭扭的字——"王小龙收"。那是父亲托村里唯一会写信的会计代写的,字不多,只说他妈身体还行,屋里漏雨已经用塑料布盖上了,叫他别惦记。
他把信封拿在手里站了整整一分钟。那一分钟里,保安室很安静,只有老风扇呼啦呼啦地转,把热风搅得满屋子都是。
然后他把信封拆开了。
他抽出里面厚厚一沓钞票,崭新的一百元,连号的,他在退伍那天从银行取出来就没动过。他数也没数,走过去把钱放在小王面前的桌上,叠得整整齐齐,像部队里叠被子那样方正。
"五千,"他说,"先拿去应急,不够咱再想办法。"
小王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横一道竖一道,眼睛瞪得铜铃大。他看着桌上那沓钱,又看着王小龙,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龙、龙哥……不行……这太多了……你才刚来……我……"
"别跟我扯这些,"王小龙把手压在他肩膀上,"你妈的命重要,房子可以晚一年修,人不能等。拿着,回头我帮你问问有没有别的救助渠道,咱们这么多人,凑一凑,天塌不下来。"
旁边的人终于回过神来,胖保安第一个掏出手机,说"我给老婆打电话,这个月少抽几条烟";老刘站起来,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几张红票子递过来,说"算我一份";其他人也纷纷解囊,五百、三百、两百,很快就堆了厚厚一摞。老周没说话,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说"里面还有六千,先刷着,回头还我就行"。
小王看着眼前这一幕,终于撑不住了,抱着那沓钱嚎啕大哭。他的哭声震得窗玻璃都嗡嗡响,可这一次,谁也没劝他别哭。
王小龙退到门口,背靠着墙,双手插进裤兜里。他的口袋里空空荡荡,除了几张零钱和那枚三等功勋章,什么都没有了。可他心里却有股热流,从胸口一直涌到眼眶,热辣辣的,酸胀胀的。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潮湿逼了回去。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递过来一根烟。王小龙摆摆手:"不抽。"
老周把烟别到自己耳朵上,闷声说了一句:"龙仔,你这人,可交。"
王小龙笑了一下,没接话。他的目光穿过保安室敞开的门,落在走廊尽头的玻璃窗上。窗外是G城灰蓝色的天空,几朵白云慢悠悠地挪着,太阳藏在云后面,把云边镶了一层金。他想起入伍那天,村长在鞭炮声里说的那句话:"小龙啊,你去了部队,代表的就不是你一个人了,你代表的是咱们整个村。"
他当时没太懂。现在好像有点儿懂了。
一连几天,王小龙都过着上班下班的两点一线日子。他兜里没了积蓄,吃饭就简单了许多,早上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中午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晚上回到出租屋下一把挂面,滴两滴酱油就是一顿。可他脸上一点愁容都没有,跟谁说话都笑呵呵的,遇到来银行办业务的老年人,照样上前搭把手;见到有人拎着重物进门,照样三步并两步迎上去接过来。
周五下午,一个穿着灰布衫的老大爷在大厅里转了三圈,转得满头大汗,手里的存折都快攥皱了。王小龙看见,走过去问:"大爷,您办啥业务?"
老大爷操着一口浓重的粤语,王小龙听了个大概——他要取钱给孙子交学费,但存折密码忘了,输了几次都错,卡被锁了,急得团团转。王小龙把他引到休息区坐下,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然后去柜台帮老人问清了解锁流程,又回来一字一句翻译给老人听。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最后总算办妥了。
老大爷攥着取出来的钱,连连拍王小龙的手背,嘴里翻来覆去就俩字:"好啊,好啊。"末了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要塞给他,王小龙赶紧推了回去,笑着说:"大爷,我穿着这身制服呢,不能收。"
老大爷走了之后,大堂经理陈姐走过来,对王小龙竖了个大拇指。陈姐是银行的老员工,四十来岁,精明干练,平时话不多,但对底下人的表现看得很清楚。她说:"小王,你这几天的表现我都看着呢,不错。回头我跟行长说一声,你这样的保安,咱们银行需要。"
王小龙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该做的。"
那天晚上下班,王小龙走出大厦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洒在梧桐树叶上,叶子被夜风吹得哗啦啦响。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龙哥!龙哥!"
他转过身,小李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攥着一个饭盒,塞进他怀里。饭盒还是热的,隔着盖子都能闻到香气。小李笑着说:"我妹的学费凑齐了,今天打电话来,高兴得不行。龙哥,这是我自己做的贵州酸汤鱼,你拿回去尝尝,别老吃挂面了,我都看见你连着吃三天了。"
王小龙捧着饭盒,愣了一愣,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底,在暮色里亮得像一颗星星。他把饭盒抱在胸口,热乎乎的,隔着制服布料渗进皮肤里,渗进骨头里。
"行,"他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转身继续走,步子迈得很大。身后的高楼大厦亮起了万家灯火,一扇扇窗户透出暖黄的光,像棋盘上散落的珠子。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没那么大了,那些玻璃幕墙反射出来的光芒也没那么冷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饭盒,酸汤鱼的香味丝丝缕缕地飘上来,钻进了他的鼻子。
那味道,有点儿像老家的年夜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