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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糖纸里的心事 那包橘子味 ...

  •   那包橘子味的水果糖,梁少芬揣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她把糖揣在围裙右边的口袋里,端菜收碗的时候手肘蹭来蹭去,硬糖在口袋里撞出细碎的哗啦声。她每隔一阵就隔着布料摁一摁,确认那包糖还在。第二天她换到了左边口袋,因为右边要用来揣点菜单和零钱。到了第三天晚上打烊,她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数账本,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糖,发现糖纸被体温焐得有些软了,橘子味的香气从封口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她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化开,甜得很直接,像那个人说话的语气。

      "少芬,发什么呆呢?"母亲梁婶擦着柜台走过来,拿抹布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账本翻了三页没动过,数蚂蚁呢?"

      梁少芬被吓了一跳,嘴里的糖咕噜一下滑到左边腮帮子里,鼓起一个小包。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没、没发呆,我在算呢。"

      梁婶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鼓起的腮帮子上停了两秒,没再追问,只是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行了行了,收工了,明天还得早起去市场拿鹅。你也早点睡。"

      "知道了妈。"

      梁婶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一级一级响上去,最后被二楼的房门"咔嗒"一声关住了。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梁少芬把最后一页账本合上,关了柜台的灯,店里暗了大半。只有门口那盏小射灯还亮着,照着墙上的菜单和旁边挂的那幅字——"客似云来"。

      她把那包糖重新揣进口袋,上了楼。她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窗的桌上放着一面小圆镜和一把梳子,床头搁着一只毛绒兔子,是上初中时表姐送的,耳朵都磨秃了还舍不得丢。她把糖放在枕边,换了睡衣躺下来,望着天花板上日光灯投下的光影发愣。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人的脸——皮肤黑黑的,眉眼周正,说话时眼睛看着你,亮堂堂的,没有半点闪躲。头一回来店里吃饭,差二十块钱,脸都窘红了,耳根子烧得跟什么似的,但那腰板始终挺得直直的,坐着也像站着。第二回把钱补上了,认认真真地说"做人得讲信用",那副正经的模样让她差点没忍住笑。

      还有今天下午。她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的时候,心情确实糟透了。那个女客人嫌汤太咸,骂骂咧咧的,她赔了不是,对方还不依不饶,把碗都摔了。她蹲在那儿一片一片地捡,心里委屈得不行,可她知道不能哭,店里还有别的客人看着呢。她使劲忍着,把眼泪眨回去,站起来继续笑。

      然后他就来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站在她身后,轻轻地叫了一声"梁小姐"。她转过身,他递过来一包糖,笨嘴拙舌地说"甜的"。那一刻她心里某个硬邦邦的角落实在是软了一下,软得像被热水泡过的糯米,黏黏的,扯不断。

      她把枕边那包糖拿起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了又看。橘子味的,糖纸是亮晶晶的橙色,上面印着一瓣剥开的橘子。她笑了一下,把糖重新放好,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中午,梁少芬正在后厨帮着斩烧鹅,听见前厅传来一阵热闹的说笑声。她探头一看,又是那两个人。大个子坐在老位置,嗓门洪亮地跟母亲打招呼,后面跟着那个黑皮肤的年轻人,进门先朝她这边望了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去,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梁少芬赶紧把头缩回后厨,手里斩鹅的刀顿了半拍。剁了几年烧鹅的手稳得很,这一刀下去却偏了半寸,鹅骨没斩断,刀刃卡在骨头缝里。她咬着嘴唇把那块骨头拽出来,脸有点热。

      "芬啊,"梁婶端着一盘叉烧进来,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脸咋这么红?后厨热?"

      "嗯,烤炉开着呢,热的。"她低头麻利地把鹅块摆盘,假装专心致志。

      外面那桌的菜是她端出去的。她把烧鹅放在桌上,余光瞄了一眼王小龙,他正跟大刘说话,嘴角带着笑,坐姿很正,膝盖并拢,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大刘一看见她就嚷嚷:"梁姑娘!今天这烧鹅是不是比上回还香?我看颜色都亮些!"

      "一样的手艺,"她笑着把酸梅酱摆好,"你们吃着,不够再叫。"

      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听见王小龙低声说了句:"谢谢。"

      那声音轻轻的,像怕打扰了什么。她的脚步顿了一顿,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没说话就走了。

      回到柜台后面,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边的口袋。糖还揣在那里,还有小半包。她忽然想,要不要分给他一颗呢?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低头假装理账本,手指尖却微微发烫。

      过了几天,大刘一个人来了。他下了班顺路过来打包一份叉烧饭当夜宵,等餐的工夫跟梁婶闲聊,嘴皮子溜得很,把梁婶逗得直笑。梁少芬在后厨听着,听见大刘说"我那个兄弟王小龙啊,在银行当保安,人可好了,上个月帮同事掏了三千多块钱学费,自己天天吃挂面"。又听见他说"当兵的时候就是我上铺,野外拉练四十公里,他背上扛着俩人的装备,愣是一声没吭走完了"。

      梁少芬手里的抹布停下了。她靠在厨房门边,耳朵竖着,听大刘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说王小龙帮同事的母亲治病掏了五千块,说自己那份翻修老屋的钱全垫进去了;说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岗,站得比谁直;说他走路从来不看手机,看见老人小孩就上前帮忙。

      梁婶听得连连点头,说:"这小伙子实在。"

      "那可不!"大刘一拍大腿,"我大刘这辈子交的朋友不多,王小龙是一个。谁要对他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梁少芬端着打包好的叉烧饭走出来,递给大刘。大刘接过去付了钱,冲她挤了一下眼睛:"梁姑娘,我明天还来啊!"

      "来呗,又不是不让你来。"她笑着应了一句,目送大刘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那天晚上打烊后,梁少芬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着算着就走神了。她想起大刘说的那些话——三千五、五千块、自己吃挂面、翻修老屋的钱都掏了。这个人对自己抠抠搜搜的,对别人怎么就这么大方呢?他每个月的工资才多少?租房子吃饭交通七七八八一扣,还能剩几个钱?

      她的手指在计算器上停住了,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最后归了零。她把计算器推到一边,趴在柜台上,把脸埋在胳膊弯里。母亲上楼了,店里的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孤零零的。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他掏钱结账,数来数去差二十,窘迫得耳朵通红。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人憨得有趣,压根没往别处想。可现在她知道了那二十块钱背后的事——他把积蓄都掏给了别人,兜里干净得比脸都白,还硬撑着请战友吃饭。

      这个人的心是铁打的吗?还是说,他的心比别人的都软,只是外面裹了一层硬壳?

      梁少芬抬起头,把脸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桌上的小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脸颊泛着微微的红,嘴角不自觉地翘着,眼底亮晶晶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把镜子扣了过去。

      "少芬,还不睡?"母亲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就睡就睡!"她应了一声,站起来关了灯,摸黑上了楼。

      进房间后她没有马上开灯,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包水果糖,只剩最后两颗了。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橘子味甜丝丝地化开,她把剩下那颗小心翼翼放回枕边。

      明天他会不会来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自己明天得多留意一下店门口的方向,看看那个穿保安制服的身影会不会出现在街对面的红绿灯下。如果来了,她该说点什么呢?

      她含着糖翻了个身,被窝里暖融融的。楼下冰箱的嗡嗡声还在响,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颗糖在嘴里慢慢变小,最后化成了一汪甜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她整个人泡得软绵绵的。

      她闭上眼睛想,要不明天,把那最后一颗糖分给他吧。

      两颗橘子味的糖,一人一颗,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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