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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粤北来的保安   长途大 ...

  •   长途大巴在晨雾中颠簸了整整一夜,终于从粤北的群山深处钻了出来,驶入了G城宽阔的入城大道。王小龙是被一阵刺耳的鸣笛声惊醒的,他睁开眼,窗外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天还没完全亮透,但城市已经醒了。高架桥像灰色的巨蟒盘旋在半空,一辆辆亮着车灯的小汽车在桥上桥下穿梭,汇成流动的光河。路边是连成片的广告牌,霓虹灯还没熄灭,在灰蓝色的晨光里闪着暧昧的光。那些楼太高了,高的让他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玻璃幕墙映着对面楼宇的影子,层层叠叠,像一座用镜子砌成的森林。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伸手摸了摸放在行李架上的军用背包。背包是旧的,军绿色已经洗得发白,但拉链擦得锃亮,里面的退伍证、身份证、还有那张盖着红色公章的安置介绍信,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塑料文件袋里。这些都是他的全部家当,也是他通往这座城市的第一张门票。
      "小伙子,第一次来G城吧?"邻座一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笑呵呵地问,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你穿这身衣服,当过兵?"
      王小龙点点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嗯,刚退伍。"
      "好,当兵好,"中年男人竖起大拇指,"G城好啊,遍地都是机会,只要肯干,啥都能有。"
      王小龙望向窗外,高架桥正在拐弯,远处的天际线露了出来。几栋摩天大楼的尖顶刺破了晨雾,顶端红灯一闪一闪,像是巨人在眨眼睛。他想起参军那天,村长带着全村老少在村口放鞭炮,母亲红着眼眶往他口袋里塞了两百块钱,说"出去见见世面"。父亲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只朝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他一直记着,像一座山压在心里,也像一座山在背后撑着。
      车进客运站了,发动机的轰鸣声低了下来,乘客们开始骚动,纷纷从行李架上拽自己的包。王小龙最后一个起身,把背包甩到肩上,军用胶鞋踩在过道里,发出扎实的响声。临下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了的座位,座位上还留着他坐了一夜的余温。
      G城客运站的出站口像个巨大的胃,把四面八方涌来的人吞进去,又吐出来。王小龙被人潮裹挟着往前走,广场上到处是举着牌子的拉客仔,喊"住宿""打车""找工作"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早点摊的油烟气和小贩的叫卖声,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他停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上面是安置办的人用圆珠笔写的地址:G银银行大厦,中山西路88号。下面还画了一个简易的路线图,箭头弯弯绕绕地穿过几条街道。
      他问了一个环卫工人,又问了路边一个卖报纸的大爷,倒了两趟公交车,终于在上午九点整的时候,站在了G银银行大厦的门口。
      那是一栋三十多层高的玻璃幕墙大厦,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张着嘴,龇着牙,威风凛凛。大门是旋转的玻璃门,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王小龙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大厦顶端的金字招牌,阳光正好打在那些字上,晃得他眯起了眼睛。他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把军装最上面的那颗纽扣扣好,又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头发,确保它们还服帖地趴着。
      保安室在大厦东侧,一扇小门开着,里面传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粤剧唱腔。王小龙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框。
      "请进请进!"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保安室不大,十来平米,靠墙摆着一张掉漆的办公桌,桌上堆着登记簿、茶杯、半包红双喜烟和一个老式的搪瓷缸。墙角的铁皮柜上搁着一台老风扇,呼啦呼啦地转着,搅动着屋里弥漫的烟味和樟脑丸的气息。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黑红脸膛,两鬓斑白,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色保安制服,肩章上别着"队长"两个字。他正就着搪瓷缸喝茶,看见王小龙进来,把缸子放下,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安置办介绍来的那个退伍兵?"
      "报告队长,原某某军区某部侦察连战士王小龙,前来报到!"王小龙"啪"地立正,右臂抬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有精神。别这么正式,坐坐坐。"
      王小龙放下手,从包里掏出文件袋递过去。老周接过去翻了翻,边看边点头,嘴里念叨着"侦察连啊""立过三等功"。末了把材料放下,重新打量王小龙,目光里多了几分满意。眼前这个年轻人坐姿笔挺,双膝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棵刚移栽过来的白杨树,根还没扎稳,但杆是直的。
      "我是周德胜,你叫我老周就行,大伙都这么叫。"老周给他倒了杯茶,"咱们这保安队连我算上十二个人,两班倒。你的班次我排好了,上午七点到下午三点,站岗巡逻为主。头三天我让老刘带你熟悉环境,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
      王小龙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指肚上的老茧蹭着粗糙的瓷面,小声说:"谢谢周队。"
      "别客气,"老周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咱们这大厦是G城银行业的门面,来来往往都是体面人,你站在那个门口,代表的就是银行的形象。走路要稳,说话要客气,遇到啥事别慌,先报告。"
      王小龙用力点头:"明白,周队。"
      当天下午,王小龙领到了两套新制服。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藏青色的西裤,黑色皮带,还有一顶带帽檐的大盖帽。他就在保安室后面的小隔间里换上了,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皮肤黝黑,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山里的憨厚,但制服一穿,整个人精神了一大截。他整了整帽檐,咧嘴笑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也笑了一下。
      第三天一早,王小龙正式上岗了。
      清晨六点半,G城的天刚蒙蒙亮,街道上还弥漫着昨夜残留的湿气。王小龙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岗,把立岗台擦了一遍,把门口的防滑垫摆正,又检查了旋转门的灵敏度。七点整,他站上立岗台,双手自然下垂,中指贴紧裤缝,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棵扎了根的白杨。
      第一个上班高峰来了。穿西装打领带的银行职员们鱼贯而入,有的手里端着咖啡,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夹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王小龙站在门口,对每一位经过的人都微微颔首,说一声"早上好"。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那种质朴和真诚。有人愣了一下才回应,有人压根没注意,但王小龙不在意,他照样一个一个地打招呼。
      九点过后,银行开门营业了。大厅里人渐渐多起来,王小龙的岗位换到了大厅内侧,负责维持秩序、引导客户、回答一些简单的问题。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自助取款机前,对着屏幕发愣,手指悬在按键上方,迟迟不敢落下去。王小龙看见了,快步走过去。
      "阿姨,您是要取钱还是查余额?"
      老太太吓了一跳,转过头看他,眼神有些茫然:"我、我想取两千块钱,儿子住院了要交费,可这个机器……我不会用啊。"
      王小龙脸上浮起一个安心的笑容:"没事,我帮您。"他放慢语速,一步步教老太太插卡、输密码、选金额、确认。老太太的手指有些哆嗦,他就轻声在旁边念着步骤,不急不躁。等机器"哗啦啦"吐出钞票来,老太太攥着钱,眼眶红了:"小伙子,你人真好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小龙,您叫我小王就行。"他微微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您慢走,有事随时来找我。"
      老太太连声道谢,蹒跚着走了。王小龙回到自己的位置,目光扫过大堂,发现好几个正在排队的客户都在看他,有一个中年男人冲他点了点头,嘴角带着赞许的笑意。
      午饭是在保安室吃的。老周从食堂打回来几个盒饭,大家围在桌边扒拉,有说有笑。王小龙吃得快,三两口扒完一份饭,把饭盒收拾干净,又出去替换岗了。老周隔着窗户看他笔直的背影,嘬了一口茶,跟旁边的人说:"这小子,带劲。"
      到了下午三点,王小龙交接完班,把制服叠得板板正正放进柜子里,换上自己的旧军装。他走出大厦,太阳还明晃晃地挂着,街道上的热气蒸腾上来,把远处的楼影都晃得扭曲了。他站在台阶上发了一会儿呆,口袋里揣着第一个月的实习工资,还没捂热,心里盘算着怎么给家里寄回去。
      路过街角的报刊亭时,他停下来买了一瓶矿泉水。卖报纸的大爷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是银行那个新来的保安吧?我早上看见你帮那老太太取钱了。"
      王小龙拧开瓶盖,笑了一下:"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大爷把报纸码整齐,摇摇头,"这年头,肯举手的人不多了。小伙子,你是好人。"
      王小龙没接话,仰头灌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淌下去,一路烫到胃里。他攥着矿泉水瓶往前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回到租住的地下室已经快五点了。那是一间只有五六平米的格子间,一张单人床占了大半,床头堆着他的行李,墙角拉着根铁丝挂着几件换洗衣服。屋里潮得很,墙壁上渗出细细的水珠,散发着一股水泥和霉味混合的气息。王小龙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里放着三样东西:一张全家福照片,母亲站在左边,父亲站在右边,他站在中间,穿着军装,那时候还没退伍。照片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他用透明胶带粘过。第二样是一枚三等功勋章,铜的,擦得锃亮,背面刻着"侦察兵比武全军第三名"。第三样是一张储蓄卡,里面是他当兵五年攒下的两万三千块钱。
      他把卡捏在指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刚才下班的时候,他路过银行大厅的告示栏,上面贴着一张内部通知,说保安队的小刘最近家里遇到困难,正在四处借钱。他想起了今天帮他打饭的那个年轻保安,瘦瘦小小的,脸上一团和气,可眉梢眼角总挂着愁容。要不要帮?帮多少?自己手头也不宽裕,下个月还要交房租。
      他犹豫了一分钟,把卡重新放回盒子里。
      "再想想,"他对自己说,"再看看情况。"
      他躺下来,枕着胳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缝。天窗外透进来最后一缕暮光,灰蒙蒙的,照不亮这间逼仄的小屋。远处传来地铁过站的轰隆声,闷闷的,像地底下有什么巨兽在翻身。他把手搭在胸口,感受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浑身的疲惫这才慢慢涌上来,像涨潮一样淹没了四肢。
      但嘴角是翘着的。
      今天站了一天的岗,腿酸,腰也酸,可是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这是他退伍后的第一份正式工作,穿上那身制服站在明亮的大厅里,帮老太太取钱、给迷路的客户指路、替拎重物的孕妇开门,每一件都是小事,可每一件都让他的心里沉甸甸地装满了东西。那东西是什么呢?他说不上来,只觉得比山里的风还轻,又比老家的石头还重。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还得早起,七点前要到岗。母亲说过,做人要站得直、行得正,不管干什么,都得对得起自己身上那层皮。他现在没有军装了,可他照样站得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远处楼宇的霓虹灯亮了,红的绿的,映在天窗的玻璃上,像一小片碎了的星空。王小龙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均匀了。他的梦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只有老家院子里的那棵大樟树,风一吹,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在喊他的名字。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他也会照常站在G银银行大厦的门口,对每一个走进来的人说一句"早上好"。这座城市很大,他很小,但他相信,只要脚站得稳,总能踩出一条路来。至于那条路上会遇到什么,他还没有想,也无需去想。
      夜晚还长,而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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