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口舌之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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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若的瘦金体笔画挺劲纤细，撇捺舒展锋利，横收笔顿挫，骨干清逸锋芒内敛。内容是新年贺岁的古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铁画银钩，藏锋尽得风骨。
总有人称赞仲若字如其人，低调温和，尽管锋芒，但收敛的恰到好处。
危忆的画作也没得说，两幅作品是都可拿去参展的程度。
敦煌藻井纹样古朴厚重，生肖猪融于飞纹彩带间，古色凝韵，将传统祥瑞意象勾勒得典雅灵动。
书画作品相得益彰，竟如此默契，仿佛这些书画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相互匹配。
仲若一齐上交书画作品，一次通过。
十二月，临市师范技能大赛官方公布了大赛获奖名单，学校官方微博、公众号推送比赛视频，仲若不负栽培，斩获特等奖。
危忆点开了。
视频中的人要不是写着选手名，她都快认不出这是仲若。
很干练气质，职业套装，缎面质感长袖衬衣，半身包臀半裙。黑长直束成高马尾，淡妆，细高跟。
游刃有余，从容，更像是授课多年的特级教师。视频中无声试讲的仲若气场强大，气质干练，随课件娓娓道来。
直到最后一句话：“同学们，下课。”
是了，她很优秀，是她引以为傲的，只要她想，她可以在任何领域都做出成就。或许她的人生只该围着她的事业，不该是有其他的了。
自那天以后，想起仲若的频率似乎比之前更高了些，想起那个晚上她温柔绾过自己耳发时，那抹极淡的谴卷笑意。代价却是自己的不能再靠近。
那样踏着冷白月光决绝离去的背影，是那样温柔又偏偏决绝。
她总是喜欢这样，一边撩拨着自己仿佛二人距离无限接近，像是那天酒店彼此靠近的呼吸交缠，或是夜晚交缠唇齿，一切是那样契合，可她偏偏说“不是一切喜欢都要有结果的”。
像是一场梦，她奔了那蟾宫，没折上桂偏叫那人给打了回来，还不知道理由。明明助她折桂的也是那人，这是怎么了呢，不知道。
直至手机黑屏，拉回神思，危忆才发现，她们已经一周没见面了，好似是分开最久的一个周。
其实在看视频时，她就忽地很想亲吻她，像那天晚上一样缚着她，令她双手不再动弹，身体不再挣脱。
可偏又隔着屏幕，她觉着仲若有些遥远，可这明明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立刻去找她，可是找到了她，就算此时她立在自己身前又能做些什么呢？
仲若，游刃有余，不过也是个不敢爱自己心悦之人的胆小鬼罢了。
无解，或许是她一人的一厢情愿。
在国庆后，因为对学校辩论队海选题目感兴趣便试了一翻，不料被选拔成为核心队员，后天是第一场学校赛制辩论赛。辩题是“在爱情中，结果的必然与偶然谁更重要”。
她是正方，列着论点，在本子山写下一个又一个论证......
学校这场校内辩论只有辩手以及主席，但这是要直播，虽然只在学校公众号，但最近有点憔悴，脸色苍白，乌青在眼眶周围挂着。
画了一个淡妆，换上一身得体西装外套，笔直的西裤衬得人比例分明。
她是正方三辩，是进攻方，只是不知道对方二辩是哪个学院的。只内心祈祷着“千万不要是马院的就好，毕竟是哲学的六大基本范畴之一”。
只是当对方辩友到齐的时候，一一瞥了眼立牌。
反方二辩，仲若。
很好，好一个墨菲定律。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她没有退缩，从容点了下颚算是招呼，视线便不再落到对方二辩身上。
主席开场白后，危忆像是开小差般度过了正方介绍，直至听到“晚上好，反方二辩马克思主义学院仲若问候在场各位。”
一道清冷声线响起，心脏却不由得骤缩。
她明明一向能与自己相处得很好，毕竟十八年来，她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啊，她最擅长和自己独处了。
她以为一个周的时间足够让自己内心再次回到安宁。低头嘴角是噙着的一抹自嘲。
双方一辩陈辞后。
接着是质询环节，先是正方，再是反方二辩。
“感谢对方辩友。”仲若是带着笑意的，是那样疏离的，颔首时，回落，有一瞬，很短暂，目光落到了危忆身上。
没停顿，继续：“我方认为恋人的相遇相爱是偶然，但是双方物质是条件亦是能支撑下去的必然，没有必然的支撑，爱情的偶然很难走下去。正如我方立论，没有物质的爱情是一盘散沙，如果没有物质，两人靠什么走下去呢？靠激情？还是靠您方所陈述的所谓爱情，是余生几十年一句单调的‘我爱你’？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计较下，三个字远不及物质的安全感来得重要。”
仲若说话间加了些起伏，有点闷，只微微停顿，换气，再继续开口。
“这些生活必需品都没有，难道要在接下来的余生中后悔，在几十年的光阴中再去计较当年没有去奔前程而选择爱情的自己吗......”
气场却很强，丝毫不乱，只是站着，便予人压力。
时间还剩下十多秒，饶是在辩论场上，她也是这么从容，不急不徐。
学校公众号直播间“不愧是仙女，连辩论都是这么游刃有余。”
“一身西装都穿得这么好看，好有职场女人味啊。”
......
危忆只是听着她的陈辞，整个过程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嗳口气，舒出，默默记下她的漏洞。
利落起身，碎发落在女孩刚褪去青涩的脸颊，有一丝成熟利落，和平素仲若所见呆呆然的模样甚是不同，她的心颤了一下。
起身后先是点头向对方辩友谢意，视线只一瞥，便望进仲若凝着自己的谴卷，眼睫一翕，将那张罗列的论点用手轻轻攥紧。
再是清脆开口：“综您方所说，关于反方二辩仲若学姐的论证。在爱情中，偶然因素是不可避免的，偶然因素是必须考量的一部分。”
“试问，爱情是否要因为这些不确定，不一定会发生的那些，您方所谓的偶然结果，而去与相爱的人错过？难道我告诉我的爱人，‘亲爱的，我想先发展自身，等我功成名就，我们再在一起。我们的未来有太多不确定的偶然的因素了，我没有功成名就，没有前途，没有未来，不能给你更好的生活。’不确定因素太多了，然后因此放弃这段爱情？因为一个不确定的因素？”
危忆只是淡淡然哂笑，而面向对方各位的眼神，停留在仲若眸上，视线有一刻是对上的，危忆没再移开，直直的，连自己也没发现有一声冷哼的鼻息。
只两秒，继续：“我方认为您方这是在偷换概念，相爱是自由意志的沉沦，而爱情的结果是两个相爱的人走到一起，这是必然。因为肾上腺素和催产素的升高，带来的激素反应，是无法克制的生理反应的必然结果，双方坠入爱河是必然。我方认为这是必然，而那些避重就轻的前程，是不确定，是经过反复权衡利弊后的偶然；是经过理智的对抗，告诉自己不是的，这是不重要的过程。而您方在二者相比后，认为前程似锦更重要一些，认为前程才是人生的必然选项。我方认为这无关必然，而是自私的偏执的结果。”
“但您方告诉我方，这是必然的因素，将自由意志的沉沦后相爱的结局看作是偶然的结果！将那个飘渺的不一定会实现的前程称作必然！这是多么偶然的假设！因为一个不确定性的偶然前程！”
危忆说到这里，情绪有点激动，但调整了呼吸，缓缓接着的是舒缓的语气。
“而去抛弃人的一生大约擦肩而过的好不容易在2920万人中与你相爱的0.000049概率的爱人。而因为您方的那些偶然去抛弃那得之不易的必然相爱的结局，我方认为，这是可悲的！”
很长一段，危忆语速稍比平时快些，但随着声音起伏，重音强调，有条不紊，让人听着很是舒服。
“妈妈！这也太帅了吧，危忆真的好1啊。”
“糟糕，刚才你们有没有注意正方三辩与反方二辩的对视，好有CP感啊，我宣布，唯一能配仲若的人物出现了！这CP我先嗑为敬！”
危忆怀中握着话筒，微微鞠身算是谢意，再坐下。
仲若不太听清她说了些什么，她没见过危忆如此正式的发言，逻辑性很严密。很久以后的后来，她也常常认为危忆是被绘画耽误的口才达人。
接下来是自由辩论。
今晚最精彩的看点是正方三遍与反方二辩的激烈对决。
不过相比较正方辩友的疯狂输出，这位反方辩友显得有点太过于冷静了。
五分钟的自由辩论环节，先开口的是仲若清冷的声线：“向对方辩友提问，对方认为前程是偶然，可用哲学视角来看，没有脱离偶然的必然，不通过偶然表现出来的必然是不存在的。并且矛盾双方是可以相互转化的，对方辩友能够确定您方所谓的前程的偶然不会转化为后来爱情失败的必然结果吗。”
她就知道，仲若肯定会用她的专业来分析，毕竟这也是她的前程嘛。
危忆冷着哂了一声，随后拿起话筒，起身。
“首先纠正对方辩友，必然与偶然是相互依存的，可以相互转化，是没错，但是，您方的论点少了这个必然的前提。没有脱离必然的偶然，并且偶然是起了支配地位，必然才是起决定性作用的；并且二者相互转化是要在一定的前提下。这是大前提！”危忆面上是冷静的，只是语速有点快了点。
“其次，仍坚持我方立场，恋爱中，相爱已是必然结果，既然起决定性作用的是必然，那么为什么要用人的主观能动性将偶然的因素抬得这么高，以至于我们的爱情，这个必然结果，要被它贻误！因它分道扬镳！基督教爱情将婚姻视作终身忠诚的神圣盟约，所以爱情显得纯粹高洁！”
是强调句语气，仲若是蹙着眉梢，像是在深思，有一瞬视线是望向了危忆，不是疏离冷静，是诉说不尽的温柔遣卷。
也是辩论的高潮，此时评论区快要炸掉。
“而您方将前程作为核心论证，但您方好像忽略掉了，自由意志的沉沦是干净的纯粹的！而您方所谓的前程是世俗的东西，将世俗与纯粹的高洁的爱情相提并论，那您方能确定在获得了前程后，获得了世俗后，还能够再重拾那份真挚的纯洁的爱情吗。人是社会的动物，是生活在世俗社会中的，得了前程会再想要名声、地位。诸如前程这样的“同义词”源源不断向你涌来。”
所以我方认为您方所论证的，终其一生，在必然与偶然相互依存的世界里，始终追求偶然的，而放弃那份必然的得之不易的爱情，是舍本逐末！终其一生都在偏离必然的道路。走在岔路口，放弃阳光大道走独木桥？”
“在这个条件下，您方将必然转化成了偶然。必然的爱情是世俗世界的奖励，而那些偶然因素，没有什么是不能用爱来迎万难的。前程？谈恋爱不能追求前程？谈恋爱一定会影响前程？这是谬误，是伪命题。”
整整自由辩论环节，危忆输出有点快，不能再激动，或是对于辩题本身的不满，逻辑性严密的同时语气快而急切，没人能插上她的话。
仲若在她停止的一秒里，翕了翕唇刚要开口。
只是在最后一秒时，铃响。
“综上所述，我方坚持在爱情中，结果的必然性更重要。相爱既然注定，那么携手相伴终能迎万难，这是必然结果。”最后危忆在铃响后从容讲完。
双方总结。
长达四十五分钟的辩论结束，胜负是由观看公众号全程直播的同学投票，最终正方“1.4：1”获胜。
结束后，双方辩友依次拥抱以示友好。
到正方三辩与反方二辩时，没有拥抱，深深对视。
危忆只在原地，没了方才辩论时挂在脸上的笑意，眉间是那样冷淡，没有颔首，只微微退开两步，转身，向反方四辩走去。
屏幕中看不清什么，仲若眼睫翕动，眉间尽是谴卷的情谊，兀自走近。
只有她们，彼此，从眼神中读懂了对方未说出口的话语。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