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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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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既然是人情债,蓝辛便不好再说什么,况且李布衣不过是想找人问句话而已,因此就传了信回去。他只是护法,与长老没有份属关系,只能婉言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个清楚,李布衣淡淡道,只要把他名字报上,绿竹长老定会前来。
听了此话,蓝辛何等聪明,立刻就清楚那两人间有着不寻常的缘由,只是一位远方异客一位隐居专注研究蛊毒的长老会有什么牵连呢?不明之余也不好多问,只是交待下去好生款待李布衣而已。
毕竟这两位都是等闲人物,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有些事不知道要比知道更好。
李布衣也不客气,每日除了习惯起卜,习武外,不过是随意拿了本书打发时间,并无任何动静,看得蓝辛一头雾水之余,只能暗中警惕戒备。
如此这般自在日子过了七八日后,绿竹长老姗姗而至,定定的看着正在院子里习武的李布衣,似察觉到有人来访,李布衣回头,停下青竹杖,上下打量着那高瘦的褐衣老人,一张脸是全无血色的惨白,甚至连眼睛也是沉淀得看不清的黑色,没有一丝涟漪。就这样寒恻恻,冷森森的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对视,似对峙,也似戒备,更似相安无事。
院内的空气极为压抑,连带路过来的教内弟子也觉得头皮发麻,骨子冷颤,正想开口打破这诡异气氛时,绿竹长老动了动唇,“你找我,什么事?”语音沙哑,面沉如水。
李布衣却对那弟子道,“你先下去吧,让我们两人说会话。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的。”那弟子正想摇头,绿竹长老冷哼一声,“出去,别碍事!”只好走了出去,其实如果李布衣真有伤害绿竹长老之意,凭他本事自然阻止不了,且护法也说了,要善待李布衣的,更不好在旁监听——他有这样本事在两个高手底下监听吗?
停了片刻,李布衣淡淡开口,“你知道今日□□盟主是何人吗?”
绿竹长老双目微眯,阴沉的冷芒倏忽而逝,似嘲似讽,“叶梦色,如今天下还有何人不清楚呢,昔日飞鱼山庄的弟子竟然成了□□盟主了。”
“看来对中原武林的消息你知道的并不多。”李布衣语气平淡,“你是天欲宫的哪位?身份应该不在堂主之下吧……”
话未说完,眼角余光已见绿竹长老袖口微动,数点银光疾电般扑袭而至身上数道要穴,不暇细思飞身避过,并无交手之意,然绿竹则满脸煞气,片刻不肯停歇双手不断舞动,点点银光杀气森然。
单以武论,绿竹自然不敌江湖排行至少前十位的李布衣,然他所擅的是布阵,看似丢暗器袭击,实质是借助三寸来长的薄刀片布下阵法,关于这点两人都再清楚不过,李布衣武学极高,虽不曾使用青竹杖,且战且游斗,掌风浑厚连消带打早已经把阵法弄得不成形。
数招过后,绿竹长老见李布衣游刃有余的避开攻击,脸色淡淡,心底越发焦虑,冷哼一声,并指成刀,一缕黑丝倏然窜出,李布衣早有防备,知道他在此地多年,对毒蛊之物遂心应手,,“叮”一声青竹杖恰恰挡住。
不待绿竹再施毒蛊,开口说了一句话,“叶梦色是哥舒天的女儿。”
猝然怔住,绿竹停下手上动作,“你说什么?!!”满脸不可置信。
李布衣只是把青竹杖收回,淡淡道,“仇五花、匡雪君,欧阳蝙蝠他们俱在天欲宫。”意谓:旧日同伴还在,倘若不信,抑或有什么疑问大可前去求证。
“原来如此……”目光含义深远,静静的看着李布衣良久,“你为何会告诉我,有何目的?”神情落寞,隐隐有几丝迷茫与怅然及几不可察期盼。
李布衣摇摇头,“只是想说而已……没有其它意思。”
他来此目的明确,心思细腻,加上卜卦之力,料事极准,心内清明,虽与绿竹素未谋面,然也大致知晓许多情况,譬如五花教的内斗是有人推波助澜无事生事引起的;譬如有人对他们不怀好意数度不惜代价痛下杀手;对方是个对阵法极其熟练精准心思谨密,却也在此地能肆无忌惮之人。
若论起苗疆之地,除去自身内斗引起的纷乱,他受人之托也不过稍微动了点手脚,按理不会有人如此敌视他,千方百计要置于死地,因此必定是跟过往有关,猜了又猜,想了又想,才有此结论,果然如此。
绿竹鼻中冷哼一声,“你待如何?”神色阴郁,他不信李布衣千里迢迢来到苗疆,又经历这么多事差点魂飞魄散之后就是只对他说这样一句话。
“在下不过受叶盟主之托来看看苗疆之地是否与中原黑白争利,已经把所见所闻告知,至于其它就不是在下所能知道的了,如今见过绿竹长老,心中牵挂之事也已经了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就此辞了。”李布衣轻轻一礼,语音平静,神色淡漠。
绿竹怔了怔,“你……”精目静静的看着李布衣半晌,李布衣坦然宁静回视,如有所悟,抬手丢去一物,李布衣伸手去接,冰冷的感觉立即入手,尚不及察看是何物,耳边传来一声尖锐的笑声,“旧物还主,蒙你所赐,就再赠送你一句话吧,赖药儿尚未死,不过也快了,二十日前,我对暗影下了狙杀令,一月为期。”
……李布衣呆了呆,已经知道了他送还的东西是什么,先是错愕不解,继而欣喜,蓦然怒气狂涌,素来平静无波的脸庞罩了层森冷杀气,“你是什么意思?”
得知赖药儿无恙原本该高兴的却又听到他的狙杀令?不错,哥舒天之死他与赖药儿都是罪魁祸首,只是敌对双方各有立场,虽无悔无怨,却也因身世之故略有感伤。如今虽然尚不十分清楚明白绿竹与天欲宫的关系,然也看出他对哥舒天效忠之心至死不变,也因此才会听闻叶梦色身世而愿意罢手。只是,他不该对赖药儿下杀手,仅仅是听闻,心头骤然紧缩,尖锐剧痛。
绿竹却已经飞身离去,风中只有一抹似讥似嘲的冷笑,“杀人偿命,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这是最后一次了,祝君好运。”
幽深邃远的黑眸看着寂静的空院,良久良久,暗暗苦笑,李布衣收拾好行李,过去蓝辛那边辞别,虽然搞不懂他为何选在这个时候离去,然也知道自己没有理由留下人,且赖药儿一事也有些说不过去,自己目下也是杂事诸事纷繁难以抽身,当下就允了,还允了日后若有事定当相助。
杨柳阴阴细雨晴,残花落尽见流莺。春风一夜吹乡梦,又逐春风到洛城。
晴空斑驳着浓浓浅浅的绿色,远的近的山脉连绵起伏俱是无尽树影,偶尔只有鸟儿低鸣,鼠蛇爬行,浓郁的草药苦涩缕缕牵连不散,正是属于苗疆所独特的风情。路自此几乎没有,只有深浅不一的草痕,李布衣停下脚步,侧耳细细倾听,隐隐不知名何方似乎有行人脚步沙沙声,顿时轻身快速掠去。
赖药儿听得声响,抬头看向前方,嘴角噙的懒懒笑意顿时凝固。
……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绿林静处,一个身影削瘦风尘仆仆的人快速向自己奔过来,一双明眸漆黑如无星无月的夜空,似乎蕴含了什么更深沉的,分毫不见,却又几欲满溢,辩不清,分不明,朗朗存在,却又无以道明。
甚至来不及说出口,那人就已经来至眼前,只是静静凝视,刹那,就是拥抱千年期盼再无所求。“药儿……”
“世康?!……”伸手揽了个满怀。自死过一遭,原本就恣意妄为的性子更加无所拘束,无法掩饰多年的期盼。
低低的叫了声,极小声极小声,生怕一个呼吸,那怀抱温暖的身躯就会瞬间消失般,有些茫然,虽然不过是四十多日不曾相见,与三年相比,根本不算什么,然而,有些时间,长不如短。
李布衣垂下眼睑,只是手掌覆上了赖药儿的手背,没有答话。
即使对自己占卜之术毫无疑问,即使每日都会再三卜求他的消息,因此才能如此快速寻得正确方向,然而,没有见面之前,心依旧有些空荡。只是,习惯自敛的人对目前两人如此亲密行为有些茫然和不安,却依旧不语。
眼睑下是掩去悲恸不安的颜色,惟有相依的身躯才能得到一丝温暖及生命存在的悸动。
“世康,你刚才叫我药儿了哦……”
霎那时,一抹赧红浮上李布衣的耳际。
赖药儿看得真切,不由莞尔,却也心知不好逗人太过,毕竟李布衣的性子素来是轻尘无波的,万一闹大了,那他可就麻烦,况且,自己也舍不得为难于他,扯了人轻轻一带,依旧揽在怀里,却靠坐在树下。
“怎知我会在这里的?我倒还想着去岚莞镇寻你?”似想起什么,忽然笑道,“难道是又是你算出来的?”
李布衣点点头,“大致方向还算得出,却也寻了十来日。”略停停,虽对此刻两人相拥模样有些别扭,却也不想挣开,只是略动了动挪了个让自己不太拘谨的姿势,“伤好全么?后来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看他如今这样,且又闻不到身上的药草味便清楚他早已经没有事了,然之前内伤外伤一大堆的,怎好得这么快?还有绿竹所说的狙杀令……到底有些担心。
赖药儿笑意更深,“早已经没事了,那日落下山崖,谁知道下面竟然是个水潭,然后我就被个人救了……”款款说着别后的事,却对曾经的伤势大致略过,捡最轻的说,若是不说又怕他担心,说太多又担心他后怕,只能挑着说了。
听罢,李布衣眉皱了皱,沉吟片刻,“那人只是要求你留在谷中一个月?”与绿竹所言狙杀令恰好同时,那么,是想保护他之意吗?到底是何人有何目的呢?
赖药儿颌首道,“不错,之前我也略猜到她是想保护我之意,却怎样也探听不到目的何在,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用管这么多了。”至少对醉莲而言,她救了自己一命是真实,其余的,不知道也无妨,瞄见李布衣脸上的犹豫,怕他想岔了,忙开口道,“既然我们无恙,你的圣石又拿回来了,五花教的事你还打算管么?”
说着还拿眼角瞥过去,不满之色十分明显,知道他对自己为了叶梦色过来处理苗疆一事早已不满,却不曾真正提起,如此却有几分小孩子闹脾气的模样,李布衣不由失笑,连忙摇摇头,“既然我要拿的东西都到手了,其余的自不会多管……”
话音未落,赖药儿已斜眼过来,“那么五花教左右护法内斗之事呢?好歹也是天欲宫旧部捣的鬼,你的红颜知己多少也担上些干系,你就不担心吗?”
“梦色既已经担了□□盟主一职,待绿竹回去说明此事后,自有想法,解决之道,何必我越俎代庖呢。”
“……真不愧是李布衣,果然还是跟以前一个样。”低低叹了声,这个人,只会把复杂纷乱的事情做个了解,却从来不会想要得到什么。也罢,以后有他在,定会好好护住人,不再让他受伤就是了。
“什么?”一时没听到赖药儿说了什么,“……没什么,我是说,既然这边的事已经了结,我们回家吧。”
“……你说的是梅县?”平静的声音有几分迟疑。
“嗯?你不喜欢梅县?”赖药儿十分疑惑?虽然李布衣是相士,但应该不会有什么禁忌之地吧?况且多年前也曾到过梅县,还经历过一段难忘的故事,而且嫣夜来也……骤然似想到什么,双眸一亮,“是因为夜来在那里吗?”
“不……”回答得过于快,声音也过于高昂。
赖药儿不由低低笑了,“我没想到你竟然……呵呵……世康,我真的很高兴呢……唔……”一肘过来,李布衣虽然移开眼,却无法掩饰耳际那抹浅浅的赧红。赖药儿吃吃笑了会,突然感觉有气无力。
当年大战之后,虽然还不清楚自身情愫,然而,不愿意看到他受伤,不想让他担心不希望他难过的想法却那么强烈,强烈到无法自欺,因此,事毕后立即想找人说个清楚——呃,其实想粘在他身边,反正江湖客四海为家很平常,两人也一起行走江湖有段时间了,磨擦也该够了,应该大概没问题吧。
某人蹲在旁想必做好决定,正打算光明正大的赖在某人身边,却发现四处寻不到人,当场发飙,一场错愕一阵暴怒一片茫然之后,是一点一滴冰冰凉凉静而无声的痛,从心底深处渐渐扩散蔓延直至全身,带着尖锐的辛涩,带着无奈的苦痛,只是静静的看着窗外勾月,久久无法入睡。
那人,是名满天下的神相,功名利禄屈辱痛苦都不放心上,世间无人能留得下他,除了他自己;也无人寻得到他,除了他自己。武功高,能力强,跑得快,打得快,甚至躲得更快。
他找过求死,找过叶梦色,找过五大高手,甚至找过他师门,却全无所获,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再见过他身影。如同小说话本人物般,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最后,他只能留在梅县,之前曾答应了小山要教习他医术,重新在山上建了个药庐,默默的等着。
他承认,这个做法很笨也很蠢,却仅成为唯一能做到的事,他想着,大不了,就等他个一生一世吧。幸而,总算等到了。
却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臭算命的竟然竟然……会因为吃醋而不敢去梅县,如果不是这次叶大盟主的请求,那他不差点就错过了吗?……还真是叫人哭笑不得。狠狠的一口咬上一脸无辜的人的手,看着他莫名其妙又乖乖忍痛的模样,心一下柔了几分。
扣住了李布衣的肩,定定的看着那清净温和的眼眸,“听着,我只说一次,因为药庐是大哥与我当年相依为命的家,所以不会再回去了;而梅县,才是我为你建的家,你来,我陪你;你不来,我等你一生一世。”
李布衣一颤,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深意,也终于察觉到自己当初为何不告而别……因为不愿意看到他站在别人身边,脸上渐渐的渐渐的染了层赧红,极缓极缓的点头,轻轻一叹,“好,我们一起回家。”
十指紧扣,心意相倾,世间还有什么比这叹息更让人心疼心动?
“由始至终,我要的,惟有你而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