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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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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胸口处有疼痛蔓延开来,是利刃入体的剧痛,赖药儿清楚的记得自己不曾受过这样的伤害,眼前的混沌淋漓血色梦境突然化作一片茫茫的苍白,天光明亮,骤然刺入眼中。
低低咳了几声,赖药儿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小巧的竹屋内,苍翠满目,只有一扇极大的门打开着,明朗光线透入,浮动的细细飘尘似也染了层光亮般,莹莹逸辉,不知何种植物在门外植了一地,随风簌簌作响,浅浅泛着暗香。
抬手按了按胸口处,一股刺痛透心,又低低咳了几声,赖药儿急促喘了几口气,只是如此动作就几乎用了所有力气,他,果然被人救了。
记忆中是那人身后没有注意到的浑厚肆虐的一掌,猝不及防不加遐思,根本没多想直接就冲了过去挡下,因此连带自己身旁那浓烈的腥甜味道入体也没能在意,唯一的念头是,幸而他没事。
身上有隐蛊欲动,顽疾内息逆乱,如今被打下山崖,筋脉极损,又中了那天下奇蛊之一,可谓债不怕多,伤上加毒加蛊再添伤,如此一而再的添上这些,纵使神仙下凡,也难以施救了——嘴角不由噙抹冷嘲,苦涩笑笑。
全身虚软无力,脉虚气弱,丹田处如燃烬的劫灰窒息般的沉凝,极尽的痛楚如自骨髓中生发,心口隐隐有股灼热,火烫火烫。赖药儿身为医药世家,见多识广,且世伏痼疾,偏门的药方更是阅过不少,眼下自身这样异常,便知经脉受伤极重,难以医治。
不知怎的,眼前又掠过一张清淡浅笑的脸,那双永远宁静温和的眼瞬间似乎破碎了什么,一思,不忍再想。
突然感到一阵冰寒……如是之前,情愫相合缠上个一生一世又何妨?纵然……只做兄弟也罢,只做朋友也好,能陪着旁,上穷碧落下黄泉又如何?
怎奈如今,繁花落尽,什么也说不出口了,更是不敢再有任何奢求。
无声仰望墨翠色的竹蓬,怀里是孤寂的绝望,只觉心头发冷,双目微眯,呆呆的看着不知何方,浑浑噩噩间也不知过了多久,斑驳的光亮逐渐从门边移到床前,摊在双眼间的掌心苍白没有血色。
心头骤然一跳,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一闪而过,连他也差点没能察觉到,连忙翻身坐起来。
“你醒了……别乱动。”一个柔美的声音在门边响起,暗含几丝懊恼,急切中有些慌忙,赖药儿忙忙定下神来,却也晚了一步,顿觉心口极烈的痛,有什么一涌而上,欲开口,却只换来一阵阵低咳,越来越激烈,最后竟吐出几口殷红的血。
那女子疾步走上前,飞快从床边拿起个盒子,捡了几枚银针,疾刺入赖药儿的心口,又顺着心经脉络方向或刺或捻或扎,半响方把那又欲动的内息平复下来,这才舒了口气。
看着半躺在床上的俊美男子,眼下极憔悴惨白,面色黯然疲惫,身上的衣裳破碎不堪,如不是一袭棉布盖着,样子更会凄惨,然那双眼依旧清明而戒备,知道他是真正清醒过来。自在泉边救了人,昏睡了足足三日,身上的伤蛊毒样样麻烦,为了救他,自己也心力交瘁不已。
“你的伤还需多多休息,别乱动。”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自看到吐出的血是殷红色赖药儿便专注在一那女子刺针方法,眼底多了几分明了,自己的毒蛊不妨事了,无边悲意一扫而空。若是单论内伤及脉息的逆乱,他尚可慢慢调理,不过要费些功夫,毒蛊入心就无法可想了。
然眼下这女子手法娴熟,施针利落,认穴精妙,空气中浮动的原本以为是花脉浅香,如今看她捧了个蓝边瓷碗进来方知道是药,接了过来,看着那浮动着莫名生物绿色的药汁,仰头直接喝下,味道诡异,香味清甜,尽力忽略口中及胸腹隐隐翻腾的莫名触感——若是这残破带毒蛊的身子能得以安然,要他吃什么也是心甘情愿。
女子一怔,倒没见到有汉人如此安然喝下掺挟这么多蛊物的药汁,心内不由多了几分好感,未作多言,然赖药儿忍耐不住开口询问,“不知姑娘是怎么解的毒蛊?我听闻金蚕蛊除非有解药,且也需要在一个时辰内服下,否则大罗金仙也难救,姑且不论外伤,我原本内息就逆乱,尚有情蛊在旁伺机作乱,脉虚毒蛊多,任督二脉根本无法撑得住。”女子看了他一眼,拊掌叹道,“原来你也懂医,所以才能压住这么重的伤。”便难得加以解释,“你脉有情蛊,而后又中了金蚕蛊,烈而诡恶,多拖一时,多损一分,虽然你内功深厚,但暗藏虚乱,毒入筋脉,倘是用平时方子去解,一旦清毒,八脉尽废,我知道你们江湖人是宁死也不肯如此的,且脉息之间未必能稳得住,一发牵全身,因此我方用凶险之法,把毒脉全数逼入心房,再然后割掉废脉,理尽毒血,切取蛊母,易彼一命,好在你终于熬了过来。”
“原来如此……”赖药儿合眼轻叹,难怪醒来后心口处疼得厉害。素来无拘无束,放意肆言,眼睫低垂,只怕,今后要克制些了。
那女子一怔,停了停,小心扶了他躺下,略略疑惑,“你不怪我切了你的心脉?你可知道此后你不能再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变动,大喜大悲都不行否则心口就会剧痛甚至死亡。”以他方才对医术理解,应该明白自己身体以后的限制。
一生都不能过喜过悲,平淡的人生又有什么乐趣。
虽然不过是短短数日,且又是昏迷中,那人脸上一直都挂着几分浅笑,纵然是无意识中也是喃喃着某个名字,嘴角亦是勾起的,这么爱笑的一个人,实在是看不惯眼下的平静淡漠,反而是有些无措。她知道医者也只是尽力而为,也不认识这人,只是,不知何故,感觉似乎把翱翔的猎鹰关进笼子般,瞬间有些恍惚。
赖药儿摇摇头,“无妨,活着就好。”
女子把碗放置一旁,见赖药儿眼眸微抬,静静看着窗外,灿如星子,澄净纯然的黑瞳流转着无边的光彩,似笑非笑,不觉愣了愣,那么晶亮的眼睛的确是这个人独有的,虽然一直来他都昏睡着,可是,心里一直隐隐觉得这样的人应该有一双极其清亮的眼。
正怔着,却听到赖药儿问,“我何时可以离去?”
忙回过神来,斜瞪一眼过去,“你方醒来就急着走吗?你现在的身体根本动不了。”虽然毒蛊是解了,然解毒蛊时所经受的痛苦伤虐可不是平常人能忍受得住,且她用的是最残忍的一种方式来解,如果不是这人意志够强,恐怕眼下已经成为一具尸体了。
她不过是跟天赌一次而已,好在,赢了。动手时原本冷静安然,却不知为何此刻觉得后背发冷。
赖药儿面白如纸,依旧笑着,“那有没有什么办法通知别人,我安然的消息必须尽快通知一个人,否则他放心不下,我不忍他担心。”
“……那人对你很重要吧,是最好的朋友吗?”
“不是朋友……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最喜欢的人,生生死死都放不下想一直在一起的人。”赖药儿眼眸顿时生亮,声音也柔和许多,神色自然,剑眉轻舒。
那女子静静的看着他,不知为何,心口突然一阵发痛,怔怔的,室内一片寂静,良久,才摇头,“你休息吧,一个月后就能出去了。”
“原来我必须在此停留一个月啊,不知姑娘芳名?”双目微眯,似想什么,赖药儿懒懒开口,“……如果不妨事可否告诉我是何人要我留下在此?”回过眼来,眸清冷凝,直至入心。被如此一瞥女子不由身子一颤,定了定神,锊了锊耳侧的发,“有人要求我留下你一个月,且你身子的确也该好好休养数月,否则埋下祸根日后可有你好受的。”言罢,起身离去,至门口停了下来,“我在隔壁房间,有事就叫我吧,我叫醉莲。”
……醉莲吗?倒像是中原人的名字,且他也清楚自己身子,的确是伤得狠了,再也走不动。正思虑间,眉心一动,又呕了口血出来,幸好依旧是殷红色——毒蛊已清。真是讨厌,虚弱成这样,慢慢的阖了眼,很快,陷入黑暗中。
而后的日子不过是喝药,躺着,看看窗外,偶尔醉莲过来陪他闲话,两人都是医者,用药医术上有不同,因此性情相投,侃侃而谈倒也不寂寞,且醉莲性情大方,不过数日两人已是姐弟相称。待到赖药儿可以出门恢复正常起居已是二十天后了。
门外山青云淡,天色正好。苗疆一带气候湿润,正是春季繁花如锦,草木飘香,一湾碧涛无垠无尽,醉莲站在一棵松树下,指着前方,“那日我就是在这里看到你漂过来的,满身褐色的血痕,若不是探得有丝脉动,也不会救你。”
赖药儿缓下脚步,“多谢。”当年的医神医岐黄精绝却不自医,沥血魂伤,从此寻芳弄柳风流年华,却也不曾惧过生死,而今与人一顾,竟懂得了珍惜二字,不为自己,也为了那人。
停了停,开口,“姐姐,我要走了。”醉莲一怔,猛然回头看去,“你的身体……且,尚不足一月。”
挑了挑唇角,勾抹淡笑以示安慰,两人在此相伴大半个月,他也大致清楚醉莲的一些身世,自幼伴随师傅生长在此,五年前师傅离去便独身,偶尔医治送入谷的人,平素就是一人,难得一见外人。
沉吟片刻方道,“那人留我一月不过是不想我外出妨碍于他做事,出谷加上赶路寻人,要见回他也大抵一月时间了,我的伤已无大碍了。”
静了片刻,醉莲点头,“那好吧,我送些药给你,你一路小心。”虽然只是短短二十来日相伴,也看得出他对那人的牵挂之情,如此还真不好再阻拦。回屋收拾了些疗伤药品及解毒解蛊配方,小小一个包裹递过去,漆黑如星的双眸真切的关怀盈盈满溢,“你喜欢的那人一定要说出来,喜欢就是喜欢,不说出来,他怎么知道?别委屈了自己。”
赖药儿一怔,接过,点点头,没有开口。
他不是不说,只是说了又如何,终究舍不得为难于人而已。他曾说过,我没想要得到什么,然从李布衣身上得到的却是那么多那么深,只要自己身影能落到那双温淡宁和的眼中,有些话咽在喉中,烂在心底也就够了。
我想永远抱着你,永远护住你,不想你伤心不想你难过,然而一直来给你添麻烦伤害你的人却是我……
依稀记得那时敌对时的伤害,依稀也还记得说出心内最期盼的话时他瞬息惨白的脸,依稀仍记得路上念起旧事便神宇寂伤痛楚的他,依稀中他最后那惊愕万分分明痛到极处却无法开口的神色。
所以,他宁愿委屈自己也不忍再让他痛。
只是这话对着一位关怀自己的姐姐却不好开口,醉莲没看清他眼底的伤意,微微一笑,指着湖边一方,“你从那头蔓藤绕过去,就看到一条小路了,出阵的方法早告诉过你,我就不送了,日后若有机会,进来看看我吧。也让我瞧瞧你心中之人”
这一笑,把离别伤意散去不少,赖药儿点点头,收拾好包裹,“日后自会来瞧瞧姐姐……和他一起来。”
醉莲静静站着,目送赖药儿青衫飘飘颀长削瘦的背影闪没在山石蔓藤之间,良久方叹道,“既然来了,怎么不开口,可是怪我失了约。”
一个杏黄的身影飘然从树上落下,娇媚笑了笑,“且敢怪醉莲姑娘,不过是不想打扰你们送别而已。”眼睫闪了闪,看着醉莲静静的凝视,半晌,轻笑一声,摊了摊手,“我也无心伤他的,否则就不会送他五毒令了。”
醉莲点点头,“不错,这事我该谢谢你,若非如此,他也撑不过那剐心之时。只是我不明白你救他的原因。”
纨绣怔了怔,苦笑,摇摇头,“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良久良久,勾了勾唇,脸上似笑却听不到任何笑声,脸色惨白,转身离去,似叹似自语的低低一句很快散在湖波松风中:
“只是羡慕而已。”
那个夜晚,无意中的一瞥,那么明露无疑坦率昭彰的爱意,仿佛豁尽一切的淋漓情义,让早已失去所爱的心如冰铁的她也忍不住柔和几分,那轻轻的一笑,不知是憎怒还是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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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黑眼温温淡淡的,抬手接过洁白的瓷杯,慢慢拨着翠色的茶叶,静静看着袅袅水雾,没有任何言语,更没看过自己这边。
蓝辛端着茶杯,喝了口,室内陆续有人不断前来,又不断出去,或问事或纠葛或惹事拿着教内一众琐事杂事过来,虽然自己料理得极妥,到底事情杂多,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掉的,而李布衣则默然在旁,自得其乐,似乎没把自己的有心试探放在心上……微微头痛,忍不住一叹,作了个手势,一旁的人立即迅速有序的退了出去。
“李大侠见笑了,这段时间杂事缠身,怠慢贵客了,真是抱歉。”
“蓝护法客气。”李布衣淡淡一笑。
蓝辛又喝了口茶,细细看着他的脸色,慢慢开口,“赖神医之事我已吩咐下去,无论如何总会替你把人找回来,若不是我一时不慎,也不会让莫邪那厮有机可乘平白连累了你们,可惜……”顿了顿,方道,“贵人有天象,我想赖神医是不会有问题的,你莫过于担心为好。”
垂了眸,李布衣默然不答,又拨了会茶盖,突然开口,“蓝护法,之前你要我盗圣石时曾说过欠我一人情,如今可曾还算数?”
蓝辛未曾料得他此刻会突然提起这事,不禁一怔,迟疑片刻,“……不错,李大侠的意思是?”放下手上杯子,定定看了过去。五花教内左右护法敌对,当日他们结盟李布衣暗中盗窃圣石,他则在旁浑水摸鱼扰些是非,一则落落莫邪的脸面,二则借机在教内重要地方换上自己的人,三则使莫邪那方人马互相起疑心,引起内斗不再同心。事隔数月,此事已引起连番事故,他在教中地位也重了不少,然李布衣却猛然提这事,难道?
他不是已经让人帮忙寻找赖药儿的么?
李布衣嗯了声,眼底神色越发深邃沉黑,七分如常般宁静,一分兴味一分嘲讽还有一分复杂的无人明白的情愫。蓝辛突然想起了一事,他派人调查过李布衣,在中原地带,十多年前他已是声名鹊起,布衣神相之号江湖无人不晓,非黑非白,行事沉稳,为人宽厚平和,深得敬重。三年前更是因金印大战寻白道高手斗智内奸一事而响遍江湖,此后却不曾露面了,如今莫名来至苗疆,看来,自己之前似乎太小觑他了。
心内暗中揣测各种缘由,脸色却依旧不变。
静了片刻,李布衣淡淡开口,“我想见见贵教一个人,就是五大长老之一的绿竹长老。”
“绿竹长老?你要见他?为什么?”蓝辛一愣,五位长老在教中地位特殊,平时不会出门,都在教内专注某方面的研究,而绿竹长老更是研究某种毒蛊而已,与李布衣应该没有见面的机会,更不要说是认识了。
“因为有句话我想当面告诉他。”李布衣淡然开口,眼神清明冷厉,全无平日的温淡宁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