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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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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七夕夜话》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披金带霞的落叶纷纷,风劲草疏,山上秋冬来得较早,不过夏末秋初,已是开始染金苍翠。李布衣静静站在山崖边,背手而立,遥望天边,一袭白衣胜雪,眉宇低垂,若有所思。
“没事又跑到崖边作什么?打算跳崖还是吹冷风?”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调侃中带几分不悦,李布衣没有回头,任淡淡的药香沁怀,缓缓开口,“我在想,当日在崖底的你心情会是如何。”
赖药儿扬眉,轻轻摇头,旧事已过,虽然九死一生,但,始终无悔,同样的事发生多少次都会是同样的选择,如果注定有人受到伤害,宁愿伤在自己身上,也不愿看到这人再添伤痕。自然更不愿这人为此而产生什么不必要的念头,撇撇嘴,“回去喝药了,只顾吹凉风,待会我再多下一副风寒药。”
无奈苦笑,李布衣转过身来,明朗傲然的黑眸飞快闪过一丝关怀,心下一晒,那人永远都是一张嘴硬,即使关怀一日比一日浓烈也不肯轻易说出口。淡淡一笑,任他把外衣披在肩上,两人徐步走回小屋。
竹舍篱门大开着,黑乎乎的药碗搁在一旁桌子上,盘子上盖着的饭菜依稀透露出诱人的香气,两个碧绿酒杯,一壶醇酒。
李布衣转头看过去,了然。
对于他的盈盈笑意,赖药儿只是挑眉,快步走上前,探探药温,坐下,布菜。
目光触及一处,脚步不由迟疑了些,那双手,本来是悬壶救世白皙如玉,如今洗手作羹满布细小伤痕,却也毫无怨言,名满天下的医神医竟然为他那简单的内伤而露出担忧的神情,实在是叫人好笑之余又添了份心酸,如此情意,如何相轻?
“呆看就能饱,过来吃饭啊——”赖药儿微微哼一声,似看出他的心思,冷嘲着。
从相识开始,他就已经有这样的一个念头了,任何时候,他都觉得这个人想法太多,世事纷繁多杂,人心更难测,难道真是习惯所然,一点点小事都被无限扩大,虽也不至于往悲字上想,然,凡事恣意所为,不悔不伤,就够了,想那么多干嘛,不过,也因是此,他才会事事都能之前看清,也平添许多辛苦。
想着,不觉蹙眉,不是不心痛的,看到他倒地的那一刻,如山崩地裂,也因此看清了一直藏在心底的那份情感。
情动以后,意无悔。
即使会因此伤害那始终对他不离不弃温存体贴的善良女子,也不得不狠下心来。沉默,然后离去。
聪慧的女子看出他的情意,懂得他的心思,于是代为说出他无法坦言的话。纵舍不得,也只能松手。
千里路,短短几日就赶去了,为了是那人有危险二字而已,只要想起那日无力倒在他面前的模样,心里就是一阵刺痛,即使是世人尊崇的医神医又如何?很多时候,心乱则神乱,尤其是事关某人。
如果可以,他宁愿一生都不必为那人进行医疗。
幸好,来得及,一切,都来得及,在他后悔之前,在他放手之前,一切都来得及握紧,一切都来得及拥有,如此,足以。
李布衣走上前,待看清桌上所摆放的菜肴,眼里闪过一丝异彩——鳜鱼芙蓉羹,玉箸山珍,银杏百合鸡,都是他所喜欢的,山间一切简陋,他竟然——
“喝点酒可以稍微挡些寒意。”清冽的酒香淡淡萦绕,翡翠杯琥珀液,还有清冽果子香气,淡淡,不浓烈,却入了心。
“多谢。”接过,无意或无心间,手指略略一触,瞬即而分,李布衣不由心神微恍,其实,两人相处之间一直都处在极其微妙状态下,如此将触未触,平素少有,手腕一晃,翡翠杯竟松手坠落。
赖药儿漂亮一个抄手接过,滴酒不漏,放回桌面,嗤嗤低笑,“酒未饮,先自醉,不知世康可曾算到此杯有这一劫?”
“世间之事哪能事事算尽。”
垂眸,无奈苦笑,以为已经熟悉的气息猛然扑鼻而来,一时,恍了心神。
纵然气息日渐熟悉,心乱如满地落花,经历过种种后,相伴相随以来,或许是习惯,或许有些不安,纵情意相许,相处间依旧没半分更改。今晚,却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有种莫明的悸动。
或许是因为赖药儿此刻说话语气太过温柔之故吧。
原本普通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竟如此温柔,如此眷恋,如此悦耳,晚风轻抚,耳边发丝飞扬,脸颊有些发热,香甜酒不算烈,与天上人间相似都是清淡怡人,仅仅数杯,也不足以让人醉倒,只是,数十年份的清酒后劲不轻,所以无法抑制脸上的那抹霞红。
月上中天,荧光透彻,辉映异彩,树过林梢飒飒作响,夜间的山林有着草间虫鸣,涧底蛙唱,林深枭吟,属于夏末的热闹,李布衣倚在桌上,红着脸,浅浅朝着他笑。
放下杯子,试探性略倾身,“世康——”
李布衣没有答话,只是眉宇略扬,双眸轻抬,似笑非笑的瞄着他,嘴角一勾,淡然无语,手上翡翠杯轻转把玩着,颊染层晕。
此刻两人间距离极近,呼吸清晰可闻,空中尤飘着淡淡的酒香。
终是忍不住,赖药儿手指微微用力,把他拉入怀,衣怀月色,夜凉如水,触及是微微的凉意,轻轻合掌在怀,慢慢摸挲着,温暖着,手指一勾,发带飘落,青丝委地,温润如水,眉眼宛转,浅浅醉人。
酒不醉人,人自醉,方才调侃人的话,这下倒成自作自受了。
低头,轻轻吻上那浅笑泛柔的唇,一点一点松开,一寸一寸侵入,辗转,稍离,吮吸,舔拨,又稍离,纠结,磨移,进进退退不舍不弃间,唇舌纠缠中,反反复复,浅浅重重,模糊不清的呼唤着:世康,世康,世康……
那名,如世间最最珍贵的宝物,厚厚重重的掩藏在心里最深处,放不开,不能抓得太紧,舍不得困住,不能太轻,不能太重,天地之大,不及一人之重。
呼吸几乎殆尽,才终舍得略略松开,手指在殷红的唇上游移,轻轻一压,满意的看着那染上的红色。
手指一路逶迤而下,唇角,喉结,精致的锁骨,衣襟不知不觉间挣开了些,因搂在怀里,并不虞有风寒之苦,倒便宜的某个人的手指,一点一寸往下,直至冷不防被捉住,略微低沉的声音有些无力,“药儿——”
“哎呀,不装了啊——”赖药儿只是扬眉,一脸人畜无害的笑意,手却如他所意收了回来,凝目探脉,半晌,才点头。
李布衣心下叹气,“不过是一时内息不稳而已,何必浪费吕前辈的心血。”百蜜珠酿何等珍贵,饶是医药世家的吕凤子多年存集也不过一瓶有余,虽没起死回生之奇效,但对于内伤却有独特疗效,不仅可以养神调息固本培源还能平添内力,若放置江湖上,绝对千金难买,趋之若鹜,现在却拿来给他当饭后美酒喝,实在有牛嚼牡丹之憾。
再珍贵的东西,不过是药,怎么比得上这人的平安,赖药儿眯起眼,静静的说,“都喝下肚子了,你既舍不得就吐出来还回去啊。”
“……多谢。”无言,良久,抬眸轻叹。
他的心思如此不知道呢,只是一向来都习惯所然,任何伤痛都一人咬牙承受,任何事都自己独自背负,除了眼前这人——自相逢后,似乎,从未真正受过伤痛,纵有,也只是短暂一瞬间而已。
微微垂眸,为了那一直注目过来的灼热眼神,飞扬不羁的赖药儿从来就不会多虑,想到什么就作什么,执着而直接,眼眸深处,是深邃的情欲浓意。
心口一滞,只觉身体整个酸软。
仅仅只是相拥而已,薄薄的体温相近,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心满意足。
情人之间肌肤相亲是理所当然之事,与喜欢的人贴近,悸动无措,有时莫明冲动,相触时有如火焚,欲离难离,退却,渴望,无可厚非。只是,向来情浅的人尚未做好准备,虽然明白对方不是那种可以和他一直停留在君子之交淡如水境界的人,但,光天化日之下,晴天空宇间,还是——过于刺激了。
“我——”启唇,欲言,又咽下,这样的话叫他怎么开得了口。
不是不喜,也不是不愿意,只是不清楚事情该怎么发生而产生一定的忧虑与不安,赖药儿的手指始终停留在他手腕处,将触未触,微倾身,气息相抵,呼吸可闻,如此模样,更是让李布衣的头脑绞成一团麻线,思绪凌乱。
一直紧紧捉住的衣袖突然觉得手软得无法抓得住,甚至双眼略感饧涩,朦胧欲睡。这是怎么一回事?心里正疑惑,一声嘻笑在耳边轻柔响起:
“好了,不再闹你,夜深风凉,回房睡吧。”
李布衣愕然抬起头来,戏谑的星眸掠过一丝温柔,看向他疑惑的眼神,徐徐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来日方长,你,逃不了。”
面上是嚣然笑容,目光却坚定而执着,清澈无悔。
——即使是告白也如此嚣张,真不愧是赖药儿。
嘴角微微泛起一抹浅笑,在困意袭来前,合眼,淡淡回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