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质问   第九章 ...

  •   第九章

      线索出现得比预想中快。

      郑钺第三天打来电话,语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刀上提取的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除了死者自己的,还有一枚右手指纹,残缺,但特征点够比对。"

      "谁的?"

      "王昼眠私人司机。名字叫陈国泰,跟了你们家十五年。"

      王屿辞握着手机靠在窗边,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暖的,但他后背一片冰凉。陈国泰他认识,从小接送他上下学,沉默寡言,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每次王屿辞坐后座,他从内后视镜里看过来的时候眼睛都平得像死水。

      "抓了?"

      "没。现场证据不能直接指认他持刀,最多证明他到过那个仓库。但——"郑钺压低声音,"我们查了陈国泰的通话记录,过去半年他有三十七次跟裕隆法人的联络,同时还有十四次跟王昼眠私人号码的通话。"

      "通话时长?"

      "短的不到一分钟,长的十几分钟。王昼眠通话都在陈国泰进仓库或者出仓库前后。"

      王屿辞闭了闭眼。窗外的阳光忽然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

      "音频那边呢?"

      "声纹比对还需要样本。我们想办法调了王昼眠前年在一个行业论坛上的公开讲话录音,技术科在做,但要等两天出结果。不过……"
      郑钺顿了顿,"那个录音里'做事的人'说过一句话,提到拆迁款数额。我查了一下,正好是裕隆注册资金的整数。五千万。"

      链条一截一截扣上了。空壳公司、五千万、三条人命、陈国泰、王昼眠的通话节点。

      王屿辞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掌心出了薄汗。

      "还需要什么证据才能……"

      "直接链到王昼眠的证据。目前所有线索到他那儿就断了,中间隔着一个陈国泰和一个裕隆法人。我们需要……"
      郑钺叹了口气,"要么他亲口承认,要么有一份他直接授意的录音或文件。否则只能办到陈国泰和裕隆这一层。"

      挂了电话之后王屿辞在窗边站了十分钟。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最后落定在一个上——他要见他父亲一面。

      当天晚上他跟龙淮岸说了这个想法。龙淮岸正在洗碗,水声哗哗的,听到之后手停了。

      "你要去?"

      "嗯。"

      龙淮岸没回头,继续搓碗边。泡沫顺着水流冲进下水道,他搓了很久才说话:"他如果知道你在查他,你回得来吗?"

      "他不会知道我在查。我只说公司的事。"

      龙淮岸把碗放到沥水架上,擦干手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点紧张骗不了人。他走近了一步,抬手把王屿辞衬衫领子整理了一下,动作很慢,指腹擦过锁骨。

      "我跟你去。"

      "不行。"

      "我在车里等你。"

      "哥……"

      "要么我跟你一起进王家,要么我在外面车里等。"龙淮岸的声音很平,那根手指从他领口收回来,顺势捏了一下他的耳垂。"你选。"

      王屿辞看着他,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倔强的光,忽然就软了。他握住龙淮岸的手腕,把他的手贴在自己颈侧。

      "车里。"他说。

      去王家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G市的高楼顶上全笼着一层铅灰色。

      王屿辞开车到老宅门口的时候龙淮岸坐在副驾上,帽檐压低,卫衣帽子也兜上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手机开着,"龙淮岸说,"有什么事打电话。不打我就冲进去。"

      "不会有事。"

      "你保证?"

      王屿辞伸手过去捏了捏他的手背,然后推门下车。
      老宅的铁门感应到他的车牌自动打开了,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进客厅的时候王昼眠正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干巴巴地念着股市行情。

      "爸。"

      王昼眠抬眼看他,表情淡淡的:"稀客。"

      王屿辞在他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冒着热气,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王昼眠的视线从电视移到他脸上,那种打量又来了。

      "你那个辞岸科技,"王昼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个季度的营收报表我看了。不太好看。"

      "市场波动。"

      "波动?"王昼眠笑了一声,"你那个联合项目,跟岸析一起做的,投入产出比拉低了多少你自己知道。你跟那个龙淮岸绑在一起做,图什么?"

      王屿辞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他今天带了录音设备,夹克内侧口袋里薄薄一片,启动键他已经按了。
      每一句话都会被录下来。

      "图他能做。"他说,"岸析的技术底子比辞岸厚。"

      王昼眠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件走偏了的货物。他把茶杯放下,靠进沙发里,电视还在响,他拿起遥控器关掉了。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屿辞,"
      王昼眠的声音放低了,带上一丝语重心长的腔调,
      "你是我儿子,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公司的事我可以不过问,你跟他在一起我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你要把王家的东西往外搬,我不答应。"

      "我没往外搬。"

      "没往外搬?"王昼眠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辞岸去年那轮融资,资方里有两家是我牵的线。你拿我的资源做你的生意,转头去跟岸析绑在一起,你觉得我看不出来?"

      王屿辞沉默了。他今天来的目的不是吵架,是试探。他需要一个缝隙,一个能让王昼眠自己把话递出来的缝隙。

      "爸,"他开口了,语气压得很低,"我最近听说了一些事。邻市那边,有人打着王家分公司的名义在弄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王昼眠的手指停住了。

      电视关了之后客厅里只剩挂钟的滴答声。那一瞬间极静,静到王屿辞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看着王昼眠的脸,那张跟他有五六分相似的脸上,表情没有变,眉毛都没动一下。

      但王昼眠的瞳孔收缩了。极其细微,像针尖点了一下水面。

      "你听说什么了?"王昼眠问。声音很稳。

      "我听说有人在用裕隆的壳走账。还有人在仓库里……"

      "够了。"王昼眠打断他。语气不重,但那个"够了"两个字砸下来的时候,客厅的温度好像降了两度。他盯着王屿辞,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又松开。"你听到的东西,到此为止。别再去打听。"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爸。"王昼眠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窗外铅灰色的天光映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暗影。"邻市那边的事,跟你没关系,跟王家也没关系。你要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就当没听过。"

      王屿辞也站了起来。他听见自己口袋里的录音设备还在运行,电流声细不可闻。

      "如果我不当没听过呢?"

      王昼眠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一种介于警惕和评估之间的空白。像一只野兽闻到了猎人的气味,暂时还没动,但所有的肌肉都绷紧了。

      "你会当没听过。"王昼眠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刀锋落在一张纸上。"因为你是我儿子。你知道什么对王家好,什么对王家不好。"

      王屿辞没再说话。他转身走了出去,步伐不快不慢。经过玄关的时候他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一直钉在他后背上,直到铁门在他身后合拢。

      他走回车上。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龙淮岸立刻侧过身来,手按在他胳膊上:"怎么样?"

      王屿辞把录音设备取出来,按了停止键。他的手指有些抖,但声音是稳的:"录到了。"

      龙淮岸凑过来看了设备一眼,然后抬头看他的脸。那个表情让他的眉头皱起来了——王屿辞的面色很差,嘴唇发白。

      "他……"

      "他让我当没听过。"王屿辞把设备收进手套箱,发动了车子。"他说'你是知道什么对王家好什么对王家不好'。"

      龙淮岸沉默了。车子驶出老宅铁门,上了主路。后视镜里那栋宅子越缩越小,最后拐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你觉得他会怀疑吗?"龙淮岸问。

      王屿辞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前面的路被阴天压得很暗,车灯自动亮了,白惨惨的光照出去。

      "他已经在怀疑了。"他说。

      龙淮岸伸手过去覆在他握方向盘的手背上。没说话,就贴着。体温从掌心渡过来,一点一点把王屿辞发白的手指暖回来。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王屿辞侧过头看他。

      "怕吗?"龙淮岸问。

      王屿辞看着他的眼睛。三年前在B大小公园里,龙淮岸问过同样的话。他当时说"怕什么",现在他想了想,还是这个答案。

      "不怕。"他说。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G市川流不息的车河。
      后视镜里那栋宅子早就看不见了,前面的路很长,灰蒙蒙地延伸出去,但旁边坐着的人手还在他手背上搁着,温热的,稳稳的。

      他知道后面的事不会容易。王昼眠不会坐以待毙,陈国泰那边随时可能转移证据,裕隆的空壳随时可能被拆掉。时间在他们这边越来越少。

      但车里有暖风,有龙淮岸的手指贴着他手背的触感,有他们一起攒了三年的那些、被偷走又找回来的东西。

      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