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风雪尽一窗灯火归》活生生的白杨树

6、订婚 第六章

　　第六章

　　合作签约仪式定在一周后。

　　那天王屿辞到得早，坐在贵宾室里翻合同。门推开的时候他以为是秘书送咖啡，抬头却看见王昼眠走进来。身后跟着龙淮岸。

　　王昼眠在主位落座，冲龙淮岸抬了抬下巴："坐。"

　　龙淮岸坐下了。从头到尾没看王屿辞一眼，面朝着王昼眠翻开文件，语气平稳："王老，今天这个条款第三条……"

　　王屿辞攥着笔的指节发白。

　　桌上摆着三方协议，辞岸科技、岸析科技、王家地产。龙淮岸的声音条理清晰，一条一条过。王昼眠偶尔点头，偶尔打断纠正。父子俩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头，中间隔着龙淮岸。

　　龙淮岸讲到第四条的时候顿了一下。王屿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桌角放着一份请柬。鎏金封面上印着安家的家徽，日期是下个月十六号。

　　王昼眠注意到了："哦，那个。"他把请柬往中间推了推，"屿辞的订婚宴，到时候龙总也来喝杯喜酒。"

　　龙淮岸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也就一瞬，随即翻过下一页继续念条款，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王屿辞看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可是没有。
　　三年的打磨把龙淮岸打磨成了一块光滑的石头，滴水不漏。

　　会议后半程王屿辞几乎没说话。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结束时龙淮岸站起来跟王昼眠握手，笑容得体："合作愉快。"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步伐很快，公文包夹在腋下，西装下摆随着动作微微翻动。

　　王屿辞追了出去。

　　走廊很长，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龙淮岸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指示灯跳成红色。王屿辞在两步之外站住了。

　　"龙淮岸。"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向两边滑开，龙淮岸迈进一只脚。

　　"你听我说……"

　　"王总。"龙淮岸侧过脸来，嘴角还挂着那个得体的笑，可眼底那层毛玻璃裂了，露出一角他压了三年的东西。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冰面上写字。"你没别的话跟我说了？"

　　"我……"

　　"没有的话，"他迈进电梯，转过身来面朝他。电梯门开始合拢，他的脸在两道金属边框之间一寸一寸收窄，"我就走了。"

　　王屿辞一把撑住了门。

　　金属夹住他的手掌，电梯发出警告的蜂鸣声。他没松手。

　　"订婚是我爸安排的，"他盯着龙淮岸的眼睛，"我没同意。"

　　龙淮岸看着他被门夹红的手背，眼皮跳了一下。

　　"那你去拒。"

　　"我拒过。"

　　"拒过？"龙淮岸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那点波澜像石子扔进深潭，然后迅速被他自己压回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又恢复了平稳。"王屿辞，三年了。你爸把我逼走那天，你在哪儿？我发那条消息的时候你在哪儿？你现在跟我说你没同意？"

　　王屿辞的手撑在门缝里，越来越疼。龙淮岸的眼睛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亮得惊人，像终于被人掰碎了那层毛玻璃。

　　"你这些年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龙淮岸问。

　　王屿辞张了张嘴。

　　"我问你给我打过一次吗？"

　　"……我不敢。"

　　龙淮岸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里全是疲惫。"你不敢。你不敢找我，你不敢违抗你爸，你连订婚都'没同意'但你还是让人印了请柬——王屿辞，你说你不敢，那你敢什么？"

　　电梯门弹开了，因为障碍物持续阻挡而重新滑向两边。走廊里有脚步声靠近，是秘书探出头来张望。

　　"敢喜欢你。"王屿辞说。

　　龙淮岸的表情顿住了。

　　就一瞬。那一瞬间他眼底翻涌的东西太多，像一锅烧沸的水忽然被人掀了盖子，蒸汽轰地冲上来。但下一秒他把盖子又摁回去了。

　　"晚了。"他说。

　　他伸手按了关门键。这一次王屿辞的手被硬生生推出了门缝，电梯合拢，指示灯往下跳。王屿辞站在原地，右手指节被夹得通红，渐渐渗出青紫来。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额头抵住膝盖。

　　走廊尽头的秘书不敢走近，远远站着。大理石地面冰凉，从他的西装裤渗进来，一点点往上爬。

　　那天晚上他在公司待到很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G市连成一片的灯火。手机屏幕亮了，是王昼眠发来的消息："请柬印好了，你周末回家试礼服。"

　　他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闭着眼仰进椅背。

　　龙淮岸那句"晚了"像一颗钉子楔在他胸口，呼吸一下都疼。

　　第二天他给秘书打了个电话："帮我查，安家的联姻到底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查回来的消息比他想得更糟。半年前王昼眠就跟安家签了意向协议，那时候恰好是岸析科技在S市完成B轮融资的时间。王昼眠的安排不是一时兴起，是算准了时机——龙淮岸做大了，回来了，他要把这条路彻底堵死。

　　王屿辞把报告捏成了一团。

　　又过了三天，他接到了安砚疏的电话。

　　安砚疏的声音很柔和，Omega特有的那种温软："王屿辞？我是安砚疏。方便见一面吗？"

　　"……什么事？"

　　"谈谈婚礼的事。我觉得我们该见个面。"

　　王屿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见面的地方是安砚疏选的，一间安静的咖啡厅。王屿辞到的时候安砚疏已经在了，很年轻，圆脸，戴着细框眼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看到他过来客气地笑了笑。

　　"坐。"

　　王屿辞坐下。安砚疏推过来一杯美式："不知道你喝什么，随便点的。"

　　"谢谢。"

　　两个人对坐着，空气里漂浮着咖啡豆的酸香。安砚疏低头搅了搅自己的拿铁，然后抬起眼来，那双眼睛很清澈，清澈到几乎透明。

　　"王屿辞，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

　　王屿辞的手指顿住了。

　　"我知道你喜欢龙淮岸，"安砚疏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我也知道你不愿意跟我结婚。"

　　"那你……"

　　"可我没有选择。"安砚疏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像一片薄薄的纸，风一吹就要破。"我家需要一个王家的姻亲来周转资金，你家需要安家的渠道。我们两个人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两家的账本。"

　　王屿辞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

　　"我不指望你喜欢我，"安砚疏低头喝了一口拿铁，奶泡沾在嘴唇上，他舔了舔。"我只希望婚礼那天，你演得像一点。别让我太难堪。"

　　王屿辞没说话。他想起龙淮岸在电梯里说的那句"晚了"，想起三年前雨夜里龙淮岸转身走进单元门时的背影。安砚疏坐在他对面，小心翼翼地喝着那杯快凉了的拿铁，睫毛在镜片后面轻轻颤着。

　　"安砚疏。"

　　"嗯？"

　　"这件事，"王屿辞说，"我会解决。"

　　安砚疏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听过太多"会解决"的承诺，早就不信了。

　　"你解决不了。"他说。

　　王屿辞没反驳。他只是站起来，把咖啡钱压在杯子下面，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安砚疏一眼，那个年轻的Omega还坐在原位，弓着背，拿铁杯的边缘抵着下唇，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他推门出去了。

　　晚上回到公寓，他拨了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龙淮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困意的沙哑："谁？"

　　"我。"

　　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屿辞以为他挂了，然后龙淮岸说："……你怎么有我这个号。"

　　"去年岸析科技做工商变更的时候信息是公开的。"王屿辞的声音很低，"我存了，一直没打。"

　　"那你现在打什么？"

　　"安家的事……"

　　"我不想听。"龙淮岸打断他，呼吸重了一下又平缓下来。"王屿辞，我们之间的事，三年前就结束了。"

　　"没结束。"

　　"我说结束了。"

　　"龙淮岸。"王屿辞靠在落地窗上，玻璃冰凉抵着他的后脑勺。他看着窗外G市的长夜，声音很轻但很稳。"你走的那天给我发'别找我'，我没找。你说过的话我听，现在你回来了一句话没跟我说就走，我不认。"

　　听筒那边是长长的沉默。隐约能听见风声，还有远处车流的白噪音。

　　"你凭什么不认？"龙淮岸的声音发哑。

　　"凭我开了三年公司叫辞岸。凭我手机里你那个号一直没删。凭你三年前写给我的笔记我还留着，边角那只猫画得歪歪扭扭……"

　　"闭嘴。"龙淮岸说。

　　王屿辞停了。

　　然后他听见听筒那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抽气，像有人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再开口时龙淮岸的声音闷着，带着鼻音："王屿辞你混蛋。"

　　"嗯。"

　　"你他妈就是仗着……"

　　"我知道。"

　　又是一段沉默。窗外有夜航班机飞过去，翼灯一闪一闪的，融进城市的灯火里。

　　"婚礼的事我会处理。"王屿辞说，"你等我。"

　　龙淮岸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电话挂断之前王屿辞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然后那端就只剩忙音了。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落地窗上的倒影里，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