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风雪尽一窗灯火归》活生生的白杨树

5、重逢 第五章

　　第五章

　　王昼眠约龙淮岸见面的那天，G市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暴雨。

　　地点选在市中心一间茶室。龙淮岸推门进去时，王昼眠已经坐在里面了。西装笔挺，手边一杯龙井。

　　"坐。"

　　龙淮岸在他对面坐下。

　　"王先生。"

　　王昼眠打量他，目光从头顶扫到衣领，又收回去，像在看一件成色不足的玉器。看完之后微微皱眉。

　　"你比我想的年轻。"

　　"您比我想的……有手段。"

　　王昼眠笑了一声。很短，像刀背蹭了下磨刀石。

　　"那我直说了。"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屿辞的公司注册资金，三分之二走的是王家账目。他用的是王家的资源。"

　　龙淮岸没碰那份文件。

　　"你想说什么？"

　　"你离他远点。这些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你不离，那家公司明天就关门。"

　　茶室里静了一瞬。雨声灌进来，闷闷的。龙淮岸看着对面那张跟王屿辞有五六分相似的脸，眼睛不一样——王屿辞冷归冷，底下有东西在烧。王昼眠的冷是冰窖，什么都冻透了。

　　"他毕业了，"龙淮岸说，"他有权利……"

　　"他有没有权利，我说了算。"王昼眠放下茶杯，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被学校停过课，跟自己学生搞在一起，传出去好听？"

　　龙淮岸指甲陷进掌心。

　　"王家不止他一个。他弟弟十六岁，比他听话。你要是真为他好……"

　　王昼眠停住了。

　　他看见龙淮岸的表情变了，细微的，嘴角压平了，眼里的光亮暗了一度，像灯芯被捻小。脊背还是直的。

　　"我知道了。"龙淮岸说。

　　他站起来往外走。王昼眠在身后补了一句："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消失。"

　　龙淮岸没回头。

　　雨更大了。他站在茶室廊檐下，手机在口袋里震，王屿辞打来的第三个未接。他没接。第四个的时候他关机了。

　　那天王屿辞找了他一夜。凌晨三点雨里浑身湿透，最后被张越拉回去的。

　　第二天早上龙淮岸发来一条消息。

　　"我走了。别找我。好好开公司。"

　　号码随后注销。

　　王屿辞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雨停了，天边露一线灰白的光。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摔在桌上。屏幕裂了一道纹，斜着劈下来，刚好把龙淮岸的名字切成两半。

　　之后一个月王屿辞像换了一个人。开会，签合同，辞岸科技的业务照常推。只是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底带青灰。张越几次想开口，看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

　　唯一一次失态是有天加班到半夜。助理进来送咖啡，看见他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上面是龙淮岸的微信头像，那只橘猫。手边摊着一份文件，龙淮岸当年手写的补课笔记。边角画了只戴眼镜的小猫，旁边写着"王屿辞，这道题要画图！"

　　助理把咖啡放下退出去带上门。

　　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墙上。

　　三年后。

　　辞岸科技做成了G市小有名气的AI公司。王屿辞的名字出现在行业论坛上，圈内人提起他都带着既佩服又警惕的语气——二十三岁起家，二十六岁身家过亿，背靠王家资源，但能做到今天也不全是靠家底。

　　三年来他没找过龙淮岸。起初找不到，后来是不敢。怕找到的时候他过得很好，也怕找到的时候他过得不好。

　　他最后一次听到龙淮岸的消息是半年前某个酒会。有人闲聊："以前B大那个龙老师你知道吧？听说去外地给人当家教，攒了钱自己开了家AI公司，叫什么岸析科技，做智能教育分发的，今年融资都B轮了——"

　　王屿辞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岸析？"

　　"对，C市起家，现在总部迁到S市了。那个龙老板也是个人物，Omega，三十出头白手起家……"

　　他没再听下去。那天晚上他开车回公司，在停车场坐了很久。挡风玻璃外面是G市夜景，霓虹灯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低头看着方向盘上攥到发白的指节，弯了一下嘴角。

　　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

　　那就好。

　　又过了两个月，辞岸科技拿到一笔关键融资，合作方是G市老牌地产王家。项目对接会，王屿辞坐主位。会议进行到一半，秘书进来低声说："王总，今天的投资方代表临时换人。"

　　王屿辞皱眉："谁？"

　　秘书还没来得及回答，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深灰色西装，领带一丝不苟，手里夹着公文包。头发比三年前短了，整个人精干了一圈。笑起来眼尾还是弯的，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王总，久仰。"

　　龙淮岸走进来，伸出手。

　　王屿辞坐在原位没动。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他慢慢站起来，握住那只手。掌心比以前粗糙，指腹上没有粉笔灰的薄茧了，换成了常年签合同磨出的硬皮。温度还是暖的，干燥的。

　　"……龙总。"声音很平，只有他自己知道喉咙里堵着什么。"坐。"

　　龙淮岸在他对面坐下，翻开文件夹谈条款。公事公办，声音比三年前低了一些，尾音不再上翘，每一个字都稳当利落。偶尔抬眼看过来，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还是亮的。

　　王屿辞听着，目光落在他翻页的手指上，落在他低头时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上，落在他端起水杯喝水时左手无名指——什么也没有。空的。

　　他垂下眼翻了一页文件，上面写的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会议结束，龙淮岸站起来跟众人握手道别，走到王屿辞面前停了一下。

　　"王总，合作愉快。"

　　"……愉快。"

　　龙淮岸收回手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王屿辞开口了。

　　"龙淮岸。"

　　他叫了全名。会议室里没走的人都侧目。

　　龙淮岸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些年……"王屿辞嗓子发哑，"你去了哪里？"

　　龙淮岸侧过脸来，半边脸落在阴影里。他笑了笑，跟三年前递关东煮给他吃时一样，又有什么不一样。眼底那层毛玻璃还在，厚了一些，冷了一些。

　　"做该做的事。"他说。

　　门在他身后合上。

　　王屿辞站在原地，灯光白晃晃的。旁边有人在收文件，有人在低声交谈。他攥着椅背边角，指节发白。

　　三年。

　　找了三年的人，坐在对面谈了一个小时的合同，然后走了。连一句"你过得好吗"都没问。

　　晚上回公寓，他翻开手机找到那个早已注销的账号。橘猫头像还在，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三年前的"我走了"。他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走进浴室。

　　冷水浇下来的时候他低着头，水淌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第二天他让秘书查了一件事。查完的结果让他攥着报告手指发抖。

　　龙淮岸这次回G市，除了跟辞岸合作，还在谈另一个项目——合作方是安家。安家有个Omega少爷叫安砚疏，二十四岁。王昼眠近半年来一直跟安家走动，走动的目的，秘书打听得很清楚。

　　联姻。

　　王屿辞把报告放下，闭了闭眼。

　　窗外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