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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停课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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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帖子发酵的第三天,教务处找了龙淮岸谈话。
王屿辞不知道具体的谈话内容,他只记得那天中午龙淮岸给他发了条消息:"晚上别来找我,我去趟学院。"
然后就没回音了。他等到十一点,电话打过去没人接,打第二个的时候关机了。
他站在教师公寓楼下,仰头看着三楼那扇窗。灯是暗的。
张越在后面喊他:"屿辞,回去吧,门禁……"
"你先走。"
"可是……"
王屿辞没理他。他在楼下站了将近一个小时,G市十二月的夜风吹得骨头缝都在发酸,他把手揣在口袋里,脚底冻得发麻,但一步也没挪。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印在结了一层薄霜的地面上。
十一点四十分的时候楼道的声控灯亮了。
龙淮岸从单元门里走出来,大衣领子竖着,脸色比平时白一些,看到王屿辞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站这儿干嘛?"
"你去哪了?"
"去教务处了,"龙淮岸扯了扯嘴角,"说了别等我。"
王屿辞走上前去。靠近了才发现龙淮岸眼睛底下有明显的青黑,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层精气神。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到他时亮了那么一下,随即又压下去了。
"他们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了解情况,"龙淮岸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肩上停了一秒,"走吧,别冻着了。"
"哥。"
"嗯?"
"你跟我说实话。"
龙淮岸收回手,低头看了自己鞋尖一会儿。夜色里他的呼吸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散得很快。过了半晌他抬起脸来,笑了一下。
"学校里的事,你不用管。你好好上课,好好毕业……"
"我问你他们说什么了。"王屿辞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在安静的夜里显得突兀。
声控灯啪地亮了。
龙淮岸看着他。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冷硬的阴影,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到王屿辞能看见里面倒映着的自己。
紧抿着唇、皱着眉、袖口下攥紧的拳头。
"王屿辞,"龙淮岸说,"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
"因为你是学生。我是老师。"龙淮岸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可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不管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一段不对等的关系。"
王屿辞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块东西,咽不下去。
"他们让你走?"
龙淮岸没说话。
"他们让你走是不是?"王屿辞往前走了一步,声控灯灭了,黑暗里他的声音发哑。
"他们有什么资格让你走?你教得好好的,你学生评教每年都是前三,就因为……"
"王屿辞。"
"就因为几张照片?就因为有人闲得没事干……"
龙淮岸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很用力,指甲隔着羽绒服陷进他手臂的肌肉里。
黑暗里他仰头看着王屿辞,呼吸急促了两下,然后缓下来。
"学校在调查。"他说,"调查期间,我会暂时停课。"
王屿辞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停多久?"
"不知道。"
"那……"
"但是我不会走,"龙淮岸松开他的胳膊,退后一步。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弯起眼睛笑了。
那个笑容让王屿辞心口猛地一抽,因为他看得分明,龙淮岸眼底有东西在碎,一片一片的,但他还在笑。"我没做错什么,我凭什么走?"
王屿辞看着他,忽然觉得冷透了。
不是因为风,是因为龙淮岸那个笑容底下藏着的什么。
他认识这个人三个月了,龙淮岸从来都是坦荡的、明亮的、把情绪写在眼睛里的。
但此刻他明明在笑,眼底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不清了。
"我陪你。"王屿辞说。
龙淮岸摇了摇头。
"你回去。"
"哥。"
"我说了你别管……"
"我不管谁管?"
龙淮岸定定地看着他。
"你管?"他的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快要被风吹散了。"你管得了你爸吗?"
王屿辞愣住了。
"帖子出来第二天,你爸就打过电话了,"龙淮岸退后一步,又一步,后背抵上了单元门的铁框。
"他说什么你猜猜?他说'王屿辞还小,不懂事,你为人师表,不该带坏他'。"
"他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龙淮岸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之前的都不一样,带着一点自嘲的、认命的味道。
"你能做什么?你现在连自己都做不了主。你银行卡是你爸给刷的,你学费是他交的,你住的宿舍是他打点的……你拿什么跟他谈?"
王屿辞的手垂下来了。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卷着碎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沉默像一座山,压着他,也压着对面的那个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他忽然发现,龙淮岸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没法反驳。
他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屿辞,"龙淮岸叫了他的名字,没叫全名,也没叫"王屿辞",就是"屿辞"。
那两个字从龙淮岸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南方人特有的软,尾音往下坠,坠得人心都跟着沉。
"你回去吧,天太冷了。有什么事,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过了这阵子……"
"过了这阵子,"龙淮岸转过身去推单元门,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侧过脸来,月光里他的轮廓锋利了一瞬,又柔和下去。"你毕业了,再说。"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声控灯亮起来,又灭掉。
王屿辞站在空荡荡的楼前面,站了很久。雪花开始飘了,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他仰起头,看着三楼那扇窗——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张越给他留了门,床头灯亮着,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听到动静迷迷糊糊抬起头来:"回来了?"
"嗯。"
"你脸色……"张越看清他的脸,剩下的话吞回去了。他从来没见过王屿辞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屿辞?"
"没事,"王屿辞把外套挂起来,"睡吧。"
他没有洗漱,和衣躺在床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好几次,是龙淮岸发来的消息。他点开,看见三条。
第一条:我到家了,你也早点回去。第二条:雪下大了,别在外面站着。第三条:晚安。
最后那条后面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王屿辞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被路灯映出的光斑。隔壁宿舍有人在说梦话,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窗外雪落下来,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他回了一条:晚安。
发出去之后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洇进布料的时候他没有发出声音。
那个冬天剩下的日子,是隔着手机屏幕过的。
龙淮岸停课了,但人还在学校里。他们还是能见面,只是次数少了,地点也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的地方。
有时是学校后面那个小公园,有时是更远的一个24小时便利店,两个人买两杯关东煮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你说你毕业了要干什么?"有一回龙淮岸问他。
"做点自己的事。"
"比如?"
"开公司。"
龙淮岸笑了:"开什么公司?"
"还没想好。"
"那你……"龙淮岸用竹签戳起一块萝卜,吹了吹,"你爸会同意?"
王屿辞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需要他同意。"
龙淮岸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下去。他把萝卜递到王屿辞嘴边,说"尝尝,这次煮得烂"。王屿辞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萝卜的汤汁在舌尖化开,咸淡适中,带着关东煮特有的鲜甜。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评价?"龙淮岸佯装不满,"我挑了半天呢。"
王屿辞看着他。便利店的日光灯照在龙淮岸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有些苍白,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还是弯的,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王屿辞伸手过去,把他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很好。"他说。
龙淮岸的耳尖红了。
"你……别在外面动手动脚的。"
"没有别人。"
"那也不行。"
嘴上说着不行,但他没有躲开。王屿辞的手指顺着他的耳廓滑到耳垂,揉了一下。龙淮岸缩了缩脖子,把他的手拍开,拿起关东煮的纸杯挡住半张脸。
"王屿辞。"
"嗯?"
"你毕业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龙淮岸从纸杯后面露出半只眼睛来,亮晶晶的,"我支持你。"
那天晚上王屿辞回宿舍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又划掉了。
后来那页纸被他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但张越有一次不小心瞥到过,隐约看见上面写着"创立"两个字,后面的被揉得看不清了。
停课持续了两个月。寒假期间调查组撤了,学校给出的结论是"经查无违反师德师风行为",但也没有明说恢复龙淮岸的教职。
新学期开始的时候,龙淮岸的课表被换了,从微积分变成了选修课,一周只有两节,安排在周五下午最鸡肋的时段。
"挺好的,"龙淮岸跟王屿辞说,"起码我还有课。"
王屿辞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大四那年王屿辞几乎在忙两个事。一个是毕业设计,还有一个他没跟任何人说——他在注册公司。
程序繁琐,流程拖沓,他跑了小半年才把营业执照拿下来。公司的名字叫"辞岸"。
龙淮岸知道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
"一人一半。"王屿辞把营业执照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龙淮岸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声跟三年前雪夜里第一次接吻时一样,清凌凌的,碎冰碰在一起似的。"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你教我的。"
"我可没教你这个。"
"你教我的,"王屿辞重复了一遍,看着他的眼睛,"你说让我毕业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想干的就是这个。"
龙淮岸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张纸的边角。办公室里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是四月末的春光,梧桐又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
"行,"他说,"那我等你公司做大。"
王屿辞毕业典礼那天下了小雨。龙淮岸坐在观众席的角落里,看着那个穿学士服的背影上台领了优秀毕业生证书。
王屿辞站在台上往观众席扫了一圈,目光定在某个方向停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散场后龙淮岸先走了,在学校后面的小公园等。
雨停了,湖面被雨打出一层细密的波纹,空气里满是青草的腥甜气。
王屿辞从后面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本荣誉证书。
"毕业了。"他走到龙淮岸身边站定。
"毕业了,"龙淮岸看着他笑,"有什么感想?"
"感想……"王屿辞把证书随手放在长椅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湖面上浮着细碎的天光,在他的瞳孔里跳。
"感想是,"他说,"我可以光明正大牵你的手了。"
他握住了龙淮岸的手。
十指扣进去的时候龙淮岸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反握回来。
两个人站在春天快要结束的湖边,手牵着手,像所有普通的恋人一样。远处有野鸭划过水面,留下一道细细的波纹。
"王屿辞。"
"嗯。"
"以后的路,不好走。"
"我知道。"
"你怕吗?"
王屿辞低下头看他。三年前他问他"怕不怕有人知道",龙淮岸说"怕什么"。
现在龙淮岸问他同样的话,他想了想,用了当年一样的回答。
"怕什么。"
龙淮岸弯起眼睛笑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他的笑容照得透亮。
那个夏天他们一起离开了B大。龙淮岸辞了职,王屿辞把公司从启动阶段推上了正轨。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王屿辞的父亲王昼眠,从来不是会轻易放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