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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终结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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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医院的走廊白得晃眼。
王屿辞被推进急诊的时候意识还是清醒的,就是疼。右臂拍了片子,桡骨骨裂,打了夹板吊在脖子上。
肋下那一片CT做完说没有骨折,但软组织挫伤面积不小,呼吸用力大了都疼。后背肩胛骨之间的擦伤被护士清创的时候他闷着没出声,旁边的龙淮岸靠在诊室门口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龙淮岸自己也没好多少。额角那道血痕缝了三针,贴了一块纱布。膝盖拍了核磁,韧带劳损,关节积液偏多,医生开了外敷药和制动建议,说"最近少走"。他的手指上缠了七八条创可贴,每一根指尖都裹着白纱布,看起来像戴了一副不伦不类的手套。
两个人被安排在同一间双人病房。王屿辞的床靠窗,龙淮岸的靠门。护士扎完针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龙淮岸靠在床头,右手臂搭在被子外面,五根裹着纱布的手指微微张开。他侧过头看着王屿辞吊着夹板的右臂,看了很久。
"疼?"他问。
"还行。"王屿辞说。他自己左肋的疼让他没法大声说话,只能压着嗓子。"你呢?"
"膝盖肿了。"
"我看。"
"不——"
王屿辞已经撑着没受伤的左臂坐起来了,慢慢从自己床上挪下来,拖着步子走到龙淮岸床边坐下。龙淮岸往旁边让了让,把左腿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裤腿卷到膝盖上方。
膝盖骨周围肿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热敷贴已经撤了换成了医用冰袋。
王屿辞用左手轻轻碰了一下冰袋边缘,没敢用力。指尖触到的地方凉得刺骨。
"回去换膏贴。"他说。
"你先管你那条胳膊。"
"医生说六周能拆。"
"肋骨呢?"
"两周。"
龙淮岸看了他一会儿。病房里的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两个人脸上的疲惫都清晰可见。龙淮岸的头发还是乱的,被缝针的纱布压了一撮翘在额角,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
他朝王屿辞勾了一下左手——五根手指上缠着白纱布,那个动作笨拙得像在招手。
王屿辞把左手伸过去。两只缠着不同伤的手在空中握在一起,创可贴蹭着纱布,触感怪异的柔软。
龙淮岸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没法扣紧,那些纱布让每一根指节都比平时粗了一圈。
"我们这次真的——"龙淮岸轻声说,"差点回不来。"
"回来了。"
"差点。"
王屿辞握着他的手没松。病房窗外S市的夜色沉沉的,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他侧过身,左手牵着龙淮岸的手指,低头在他缠着纱布的指尖上碰了一下。
"以后不这样了。"他说。
"你保证?"
"保证。"
龙淮岸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费力,但眼底的东西是真的,暖融融地亮着。"那就信你一次。"
住院的第二周,新闻出来了。
云枢基地的事件被定性为"非法神经实验与公共安全威胁案",周秉恒在ICU躺了三天之后清醒了,被警方控制。云枢科技的资产被冻结,所有对外销售的神经接口设备启动召回。
舆论炸了几天,随后被更紧急的事情压过去了——全国范围内排查出了三千多名被系统信号远程影响过的用户。
大部分人的症状都很轻,像做了几场醒不过来的梦。少数严重的在定向干预下慢慢恢复了认知锚定的偏差。
王屿辞的数据包成了案件的核心证据。他跟警方合作梳理了整个事件链条,把云枢从王家收购技术、到基地实验、到系统失控的脉络完整地交了出去。
程CTO在案发后第三天从S市出境未遂被截获,同案落网。
那段时间龙淮岸的手机响个不停。岸析科技的代班主管一天打八个电话来问这问那,龙淮岸坐在病床上一只手裹着纱布接电话,王屿辞在旁边用左手给他削苹果。
苹果削得歪歪扭扭,皮断了好几截,最后果肉被他削掉了小半。
龙淮岸挂了电话看到他手里那个惨不忍睹的苹果,笑了一声。"你这水平退步了。"
"单手。"
"单手也不能削成这样。"
王屿辞把苹果递到他嘴边,龙淮岸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果肉脆生生的,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王屿辞看着他吃,忽然说:"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龙淮岸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咽下去,把剩下的一半苹果从王屿辞手里拿过来搁在床头柜上。
"你那条胳膊能抬起来再说。"
"六周。"
"那就六周后。"
"行。"
两个人坐在病床上对视了几秒。日光灯白晃晃的,外面走廊有护士推车经过,车轮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地响。
龙淮岸的手伸过来,隔着被子放在王屿辞吊着夹板的手臂上,掌心贴着他手背的皮肤。
"六周之后,"龙淮岸说,"你要是还动不了,我背你走红毯。"
"我背你。"
"你右手动不了怎么背?"
"左手。"
龙淮岸弯起眼睛笑了。窗外的S市入夏了,梧桐叶子绿得发亮。病房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道谁送的绿萝,藤蔓顺着窗框垂下来一小截,在风里轻轻地晃。
出院的日期比预计晚了三天。龙淮岸的膝盖积液消了,但走路还是不能太快。
王屿辞的夹板换成了轻质的护具,右臂可以小幅度活动了,但提东西还不行。两个人并排从医院大门走出来的时候,阳光照得人眯起眼。
来接他们的车是张越开的。这些年张越从B大的舍友变成了辞岸科技的旧部,又跟着王屿辞一起并进了岸析,头发比大学时候少了些,肚子圆了一圈。看到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出来,他靠在车门上笑着吹了声口哨。
"你俩这造型,"张越说,"是去打了一仗?"
王屿辞没理他。龙淮岸笑着摆了摆自己缠满创可贴的手指:"差不多。"
张越帮他们把行李放后备箱,又拉开后车门让龙淮岸先坐进去。王屿辞跟进去的时候肋下疼了一下,动作慢了一拍。龙淮岸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摆,把他拉稳了。
车门关上。车子驶入S市的初夏车流里,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两个人并排的肩膀上。
龙淮岸的膝盖上盖着王屿辞的外套,王屿辞的右臂搁在两个人之间的座位上,指尖刚好能碰到龙淮岸的手。
"先回G市?"张越从前座问。
"先回G市。"龙淮岸说,"回去吃火锅。"
张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没再问。后座两个人靠在一起,车窗外的街景往后掠去。
龙淮岸偏头靠在王屿辞没伤的那边肩膀上,闭上眼,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长的影。
六周后,婚礼。
场地选得很小。G市近郊一处带院子的民宿,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了二十来把椅子。
来的人不多,龙淮岸那边的几个朋友和王屿辞这边仅剩的几个。
张越当的司仪,站在槐树底下拿着话筒,开场第一句是"今天这个日子我盼了四年",然后自己先红了眼眶,后面的话说得磕磕绊绊的。
龙淮岸站在院子另一头,穿着白西装。膝盖上的旧伤让他走路时还是下意识的比平时慢一点,但脊背挺直,额角那道缝针留下的疤痕淡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后颈的齿痕被抑制贴盖着,但蜂蜜柚子茶的信息素微微渗出来一点,被初夏的风揉散了。
王屿辞站在槐树底下等他走过来。右臂已经拆了护具,活动范围恢复了九成,就是提重东西还会酸。
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枚银色的小扣子——龙淮岸当年被绑架前塞给他的那枚衬衫纽扣,他一直留着。
龙淮岸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槐树荫里,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落在他们肩上。
龙淮岸仰着脸看他,弯起眼睛,那笑容跟很多年前B大第一节课下课后的走廊里一模一样。
"你紧张什么?"龙淮岸轻声问他。
"没紧张。"
"你手在抖。"
王屿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腿边的手,确实在微微地抖。他握了一下拳又松开,然后把那只手伸过去,掌心朝上。
龙淮岸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创可贴早就拆了,手指上的细疤浅浅的,指腹贴着指腹。
张越在话筒那边吸了一下鼻子,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就不念那些词了,"他说,"你们俩自己说。"
院子里的二十来个人都安静下来了。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有鸟叫。
龙淮岸看了王屿辞一眼,先开口了。他声音不大,尾音带着南方人那种微微的上翘,像在每一个句尾轻轻画了个勾。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迟到了,坐在最后一排,我以为你就是个普通学生。后来发现你根本不普通——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闷的人。闷得人想撬开你的嘴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话。"
有人笑了两声,张越在旁边用力点头。
龙淮岸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但你也是我见过最不怕的人。什么都不怕。怕的是别人——你怕我受伤,怕我疼,怕我等久了。我在控制室里等你回来的二十多分钟,每一秒都想过你可能回不来。"
他抬起眼来,"但你回来了。"
王屿辞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哑。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B大阶梯教室,你穿蓝衬衫,在黑板上面画小人。我坐在最后一排看了你四十分钟,没听进去一个字。"他说,"后来你说给我补课,我在图书馆等了你一个下午,你带了杯芋泥波波来。"
龙淮岸笑了,眼睛弯弯的。
"那次我就想,"王屿辞说,"这个人,我要跟他一辈子。"
槐树的树荫在两个人头顶轻轻地晃。龙淮岸后颈的齿痕在抑制贴下面微微发热,像回应着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到鼻尖快要碰上的程度。
"那说好了,"龙淮岸说,"一辈子。"
他们在槐树底下接吻了。二十个人在院子里鼓掌、起哄、张越哭得拿袖子擦眼睛。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两个人身上,白西装和灰西装的边角被风吹到一起。
那天晚上院子里的灯串亮起来的时候,王屿辞坐在民宿的回廊下面,左手端着杯茶。龙淮岸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腿伸平了,膝盖搁在木地板上。
"疼?"王屿辞偏过头。
"今天没下雨,不疼。"龙淮岸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就是有点酸。"
王屿辞把茶杯放下,左手覆上他的膝盖慢慢地揉。院子里老槐树的树影在月光下面晃,远处有朋友在屋里喝酒笑闹的声音。龙淮岸闭着眼,过了一会忽然开口。
"王屿辞。"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大三那年跟我说过一句话。"
"哪句?"
"你说以后给我做饭。"
王屿辞揉他膝盖的手停了一下。
"嗯。"
"你做的第一锅番茄牛腩糊了。"
"……嗯。"
"后来第二锅就好了。"龙淮岸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额角的浅疤映成一线银白。"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做菜都会糊,但他说要做一辈子……"
他停了一下,弯起嘴角。
"那我信他。"
王屿辞低下头,嘴唇碰了碰他额角那条疤。
"明天给你做。"他说,"不糊了。"
回廊外面,夜色里G市的近郊安静得像一幅画。老槐树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月光在两个人身上慢慢地移。
龙淮岸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闭上眼。蜂蜜柚子茶的甜味和雪松的苦味在初夏的夜风里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千山风雪同路尽,一窗灯火是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