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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斗争   第二十 ...

  •   第二十章

      王屿辞冲进走廊的时候,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应急灯光带沿墙根铺成一条细长的绿线,光不够,大部分空间都沉在浓稠的暗里。

      他跑了七八步,前方的拐角后面忽然闪出一个人影。那人的步伐歪斜,像被什么拽着往前拖,但速度很快。

      王屿辞侧身闪了一下,一个金属扳手擦着他的肩膀抡过去,砸在墙壁上迸出一串火星。

      那人闷哼一声,转回来又是一下。王屿辞看清了那张脸——白天躺在C07金属床上的受试者之一,年轻的男性,瞳孔放得很大,眼底没有焦点,但手臂的力量大得不像人类。

      第二下扳手劈下来的时候王屿辞没法全躲,右臂抬起来挡了一下。骨头和金属撞在一起的声音闷钝,疼得他整条胳膊瞬间麻了。

      他趁对方抡空的间隙屈膝顶在那人腹部,把人撞退了两步。扳手脱手落在地上,那人的身体晃了晃,像被拔了线的人偶一样忽然僵住了。

      王屿辞没时间确定他会不会再动,侧身绕过他继续往前跑。右臂的疼从麻痹变成火辣辣的灼烧感,每摆一下都像有人在他骨头缝里拧螺丝。

      更糟糕的是,他听到了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走廊前方,黑暗里陆续走出来了更多人。那些白天他看到的躺在金属床上的受试者们,此刻从各个房间的门里涌出来,步伐或快或慢,有的手里攥着随手抓来的东西——灭火器、椅子腿、电缆线。

      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是空白的,瞳孔放大,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同步念着什么无声的咒。

      王屿辞的后颈猛地一烫。那种频率的尖啸声不知从哪里又响起来了,细得像一根针扎进耳膜深处。

      他捂住一边耳朵往后退,那些受试者却像被那个频率牵动的提线木偶一样,齐齐转向他的方向。

      "断电了,"他咬着牙喊,"你们清醒一点——主电源已经断了——"

      他们往前逼了一步。两步。人群中间的某个缝隙里,他看见周秉恒站在后面,灰色高领毛衣上沾着灰,眼神空洞,嘴角那个怪异的弧度还挂着。

      他的嘴唇在动,王屿辞认出了那个口型——"种子"。

      信号发出去了。在断电之前。

      那些受试者就像离巢的蜜蜂一样,即便蜂箱不在了,最后那道命令还留在他们体内。

      种子已经通过神经接口的链路播出去了,而留在基地里的这些人,是最后一批依然连接在系统终端上的载体。

      王屿辞没有退路了。

      右臂疼得抬不起来,他换左臂从墙边抄起一根断裂的金属管道护身。第一波攻击从正面涌过来,他闪开灭火器的砸击,金属管挥出去抵住了第二个人的胸口。

      那是防御性的推拒,他不想真的伤害这些被控制的人,但每一次躲避都让他的身体付出代价。后背撞上墙角的消防箱,金属棱角磕进肩胛骨之间,疼得他眼前一黑。

      第三个人的椅子腿扫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完全避开,左边肋下一阵闷痛,呼吸骤然卡了半拍。

      他单膝跪地,用金属管撑着身体,血从嘴里涌出来一点,他咽回去了。

      就在那群人再次逼近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龙淮岸的声音——哑着,喘着,带着一种王屿辞很少从他那里听到的狠厉。

      "王屿辞!蹲下!"

      王屿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缩身下蹲。什么东西从他头顶飞过去,砸在最近一个受试者的胸口——是一把椅子,控制室的那种滚轮办公椅。

      受试者被撞得往后倒了两步,人群的包围圈裂开了一道缝。

      龙淮岸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了。他手里攥着另一把椅子腿,膝盖上那卷热敷贴早就不知道甩到哪去了,裤腿卷着露出一截泛红的关节。

      他的脸色煞白,额角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从发际线淌到眉尾——那是周秉恒在控制室里袭击他时留下的。他在等王屿辞回来的那段时间里并没有闲着。

      "你怎么出来了……"王屿辞撑着墙站起来,右臂垂着。

      "再不出来你被他们拆了。"龙淮岸冲过来挡在他前面,椅子腿横在身前。

      那些受试者被短暂的冲击打乱了阵脚,但频率的尖啸还在持续,他们的瞳孔重新聚焦,又往前迈了一步。

      "血清起作用了吗?"王屿辞咬着牙问。龙淮岸的后颈就在他身前一寸,他能闻到蜂蜜柚子茶的信息素里混着一股金属似的凛冽味——那是抗性血清和系统信号在体内搏斗的痕迹。

      "勉强撑得住。"龙淮岸说,"但扛不了多久。你那边的出口——"

      "堵了。"

      两个人后背贴着后背,被围在走廊中段。前方的受试者们越逼越近,身后还有从侧面房间涌出来的零散人群。

      应急绿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面上交错成密密麻麻的网。

      "信号源。"王屿辞忽然说。

      "什么?"

      "那个频率。他们被那个频率牵着走。信号源还在——"

      周秉恒站在人群后面。他的嘴唇还在动,那个频率的尖啸似乎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

      他注射过抗性血清但被系统侵入了意识,此刻像一个走音的人形喇叭,持续不断地播送着那道控制指令。

      龙淮岸顺着王屿辞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做了一个王屿辞没预料到的动作——他把椅子腿塞进王屿辞左手里,自己转身朝周秉恒的方向冲了过去。

      "哥……"

      龙淮岸没有停。他的膝盖在跑动中吃痛地弯了一下又直起来,穿过了两个受试者之间的缝隙,肩膀撞开第三个伸过来的手臂。

      周秉恒那个空洞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身影,嘴巴翕动的频率加快了一拍。

      龙淮岸一拳砸在周秉恒的下颌上。他没用多大力气,但那一拳偏了,擦着下巴过去,周秉恒的身体晃了一下没倒。

      频率的尖啸没有断,反而变高了。龙淮岸的后颈腺体猛地一抽,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撞击——抗性血清正在消耗,他感觉到自己的视觉边缘开始模糊,那层不属于自己的"画面"正在往意识里渗。

      但他的手没有停。第二拳、第三拳,踉跄着打在周秉恒身上。周秉恒终于往后退了两步,背撞上走廊墙壁,那个翕动的嘴唇停止了片刻。

      频率的尖啸中断了一秒。

      就那一秒。人群的脚步声顿住了,那些放大的瞳孔有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王屿辞忍着肋下的剧痛从后面冲上来,左臂勒住离他最近的一个受试者的脖子把他推向旁边——不造成伤害,只是推开。他嘶声喊:"都往后——"

      周秉恒的嘴重新张开了,但这次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血从他嘴角涌出来,灰色毛衣的领口洇湿了一小块暗色。频率没有重新响起来,但他整个人开始剧烈地抽搐,眼球往上翻——系统和他自己的身体在争夺最后的控制权。

      "按住他。"龙淮岸的声音在发抖。他跪在周秉恒面前,双手压住他的肩膀。王屿辞跟着蹲下来,用膝盖压住周秉恒的双腿。

      身后那群受试者仍然围在几步之外,没有重新进攻,但也没有散开,像一群等待下一个指令的蜂群。

      周秉恒的抽搐慢慢平缓了。他的眼白里全是血丝,瞳孔缩回正常大小,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血。

      他的目光聚焦到龙淮岸脸上,忽然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配……配电间……"他的声音嘶哑,断得像碎瓷片,"备用电源的物理开关……下面有根外接备用电线……那个没断……它把最后那段信号存进去了……"

      王屿辞猛地转头看向配电间的方向。备用电源主开关确实断了,但如果还有一根外接备用电线从别的线路偷了电——那些受试者戴过的头盔里残留的最后一个信号片段,足够形成一次性的"指令发射"。

      周秉恒咳了一口血沫。他盯着王屿辞,最后一句话从血色里挤出来:"拆……把电线拆了……不然它会从这批人身上……重发一次……"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胸口还在起伏,人晕了过去。

      王屿辞站起来。右臂疼得像断了一样垂在身侧,肋下的钝痛让他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了半把碎玻璃。

      龙淮岸跟着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墙。他的额角那道血痕已经凝了半道,脸上的颜色比刚才更白了。

      "我去拆。"龙淮岸说。

      "你去拆线,我在这儿看着他们。"王屿辞侧身挡住那些受试者的方向。人群还站在那里,眼神空茫,但暂时没有动。他把左手里那根椅子腿攥紧了。

      龙淮岸看着他的后背。王屿辞的外套后背擦破了一大片,肩胛骨之间有一块深色的血迹正在慢慢洇开。他的右臂不正常地垂着,肋下的那一侧身体微微弓着。

      "你——"

      "快去。"王屿辞没回头,"拆完了回来接我。"

      龙淮岸的嘴唇动了动。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配电间跑。膝盖在每一步落下时都狠狠吃一次力,但他没停。

      配电间的门虚掩着,他冲进去蹲在备用电源控制柜下面,手指摸索着找那根外接电线——果然有一根黑色线缆从控制柜底部穿出来,沿着墙角延伸向隔壁控制室的方向。

      他一把扯住了那根线。

      手指攥住线缆的瞬间,一阵电流般的嗡鸣顺着导线灌进他体内——不是电,是频率。系统残余的信号从线缆末端直接冲进了他的神经末梢。

      龙淮岸整个上半身猛地一弓,嘴里溢出一声被压到最低的闷哼。后颈的腺体像被人用烧红的铁烙了一下,蜂蜜柚子茶的信息素骤然浓烈地散开,混着一股近乎焦糊的异香。

      抗性血清在他血液里翻涌着对抗那股侵入的信号。他能感觉到自己大脑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挤进来——一幅画面,一片他从未见过的雪原,灰白的天,看不见尽头的地平线。

      那是系统残余指令想要塞进他意识的幻觉。

      他攥着那根线没松手。

      指甲嵌进线缆皮套里,齿尖咬着下唇咬出了血。

      那片雪原在视野的边角里扩张了又碎裂,像信号被干扰的电视画面。

      他闭上眼睛,想象B大那间阶梯教室的窗户,阳光从外面切进来,黑板上粉笔写着微积分公式,边角画着一只戴着眼镜的小猫。

      雪原碎了。

      他猛地一拽,线缆从墙角的接线盒里脱落下来,断口迸出一簇细小的电火花然后彻底熄了。

      嗡鸣消失了。走廊里那些受试者们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牵引线,有人摇晃了一下靠上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有人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眼神从空茫里渐渐浮上来一层困惑和恐惧交织的东西。

      王屿辞听见人群里有人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这是哪?"

      他撑着金属管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右臂完全使不上力了,肋下的疼让他几乎直不起腰。但那些受试者们开始清醒了,有人捂着头蹲在地上,有人在茫然地环顾四周。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一深一浅,每一步都带着明显的跛。王屿辞抬起头。

      龙淮岸走回来了。他走得很慢,脸上没有血色,左边膝盖落地那一下几乎歪了一下又撑住了。

      他的额角的血还没擦,手指上全是绝缘皮套的碎屑和划伤渗出来的血珠。但他走过来,在王屿辞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脸。

      "拆完了。"龙淮岸说。声音很轻,轻得像用完了一整天的力气。

      王屿辞看着他,抬起左手把龙淮岸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翻过来看那些被线缆割破的手指。

      皮翻了几道口子,指尖发白。他低头在龙淮岸的指尖上亲了一下,嘴唇沾到了血味和灰味混在一起的涩。

      "你膝盖……"

      "还能走。"龙淮岸说,"你右臂呢?"

      "断没断不知道。"

      "你肋骨……"

      "断没断也不知道。"

      两个人蹲在走廊的应急绿光里,彼此身上都挂着伤。龙淮岸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血沫的气味,但尾音是往上翘的。"那我们扯平了。"

      王屿辞用左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人带进怀里,龙淮岸的额头抵在他没受伤的那侧胸口。

      两个人的后背都弓着,像一对精疲力竭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可以蜷缩的角落。

      走廊上那些受试者们还在慢慢恢复意识,有人开始低低地哭,有人在小声叫同事的名字。

      远处警笛声更近了,白光照进走廊入口。脚步声从楼外面涌进来,有人喊"里面还有人吗"。

      龙淮岸从他怀里抬起脸来。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全是疲惫,但里面那层东西还在——亮着,倔着,跟很多年前图书馆三楼那个下午一样。

      "回家,"他说,"你欠我的火锅。"

      王屿辞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回去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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