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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补课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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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个秋天变得很慢。
慢到王屿辞能记住每一个周六下午窗外的云是什么形状,慢到他能背出龙淮岸讲每一道题时习惯性先咬一下笔帽再落笔。
图书馆三楼的靠窗位置成了他们的固定据点,龙淮岸有时会带两杯奶茶来,有时带一袋糖炒栗子,剥好了推到他面前。
王屿辞第一次发现龙淮岸也会紧张,是有次他问完一道极限题,抬头时离得太近,龙淮岸往后缩了一下,耳尖泛了红。
"干嘛?"龙淮岸拿书挡了一下,"看什么看。"
"哥,"王屿辞看着他,"你耳朵红了。"
"坐久了血液循环不好。"
"你不是说你是南方人不怕冷?"
龙淮岸瞪他一眼,但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像猫被摸了尾巴尖,炸了一瞬又软下去。
他把栗子壳扔进纸袋里,嘟囔着"现在的学生怎么都这么难带",声音却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卷碎了。
王屿辞低头笑了。
十月底的时候下了一场雨。龙淮岸忘了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发愁,王屿辞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他身边。
"一起走吧。"
龙淮岸回头看他,那天王屿辞穿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来,神情还是那副寡淡的样子,但伞面朝他这边倾斜了大半,右肩很快就湿了。
"你往那边撑点,"龙淮岸伸手去推伞柄,"淋湿了感冒。"
"没事。"
"我说有事。"龙淮岸踮起脚,手指碰到王屿辞的手背,那一下两个人都顿住了。
雨声骤然变得很大,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龙淮岸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是热的。
王屿辞的手比他的大一圈,骨节分明,被他碰到的皮肤像过电一样麻了一瞬。
他没躲,反而微微翻过手腕,让龙淮岸的手掌落进自己掌心里。
龙淮岸没抽回去。
他们就这样在雨里站了几秒钟,谁都没说话。伞面罩在两个人头顶,把世界缩成一小块灰蒙蒙的圆形。
龙淮岸的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眨一下,水珠颤一颤。
"……走吧。"龙淮岸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王屿辞没松开他的手,伞柄换到左手,右手牵着他往雨里走。
龙淮岸被他牵着,步伐有些乱,踩着水坑溅起的水花弄湿了裤脚。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自己的手指被王屿辞攥着,骨节都贴在一起。
到宿舍楼下时龙淮岸回过神来,抽回手,甩了甩上面的水。
"上去吧,"王屿辞把伞收起来,"喝点热的。"
"你也是。"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雨还在下,檐角滴水连成一线,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味。
龙淮岸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周六见。"
"周六见。"
王屿辞看着他转身上楼,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雨顺着他的衣领往下淌,右肩那片深色的水渍还在慢慢扩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还留着龙淮岸手指的温度,凉凉的,细细的,像秋天第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最后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今天淋了雨,记得喝姜茶。
对面秒回:你也是。还有,你的伞还在我这儿。
下次带给我。
嗯。
又过了几秒,又来一条:王屿辞。
嗯?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王屿辞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窗外的雨已经小了,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宿舍里张越的呼吸声均匀绵长。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打下两个字。
是故意的。
那边沉默了。过了大概五分钟,长到他以为龙淮岸已经睡了,屏幕才重新亮起来。
龙淮岸发来一张照片。窗台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杯子旁边是王屿辞那把黑色的伞,靠在墙边。
下面是两个字:周六见。
王屿辞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黑暗里他睁着眼,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那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
周六的补课还是照旧,但补完课龙淮岸会拉着他去学校后门的小吃街吃夜宵,两个人分一碗关东煮,萝卜和鱼丸在纸杯里挤挤挨挨。
龙淮岸吃东西时话少一些,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王屿辞就看着他,看得他不好意思了拿筷子敲他碗沿。
"你倒是吃啊。"
"我看你吃。"
"看我能饱?"
"能。"
龙淮岸被他噎住,勺子掉回碗里,发出一声脆响。旁边桌的女生偷偷往这边瞄,龙淮岸红着耳朵低下头,飞快地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纸杯团了团扔进垃圾桶。
"走了走了,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宿舍就两步……"
王屿辞已经站了起来。他比龙淮岸高不少,站在一起时阴影罩下来,把路灯的光挡了大半。
龙淮岸仰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眼睫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澈。
"行吧。"龙淮岸别开视线,"送就送。"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学校里开始传一些风言风语。
最初只是有人看见他们一起吃饭,后来有人看见龙淮岸的桌上放着王屿辞的笔记,再后来论坛上匿名帖冒了出来,标题是"某院助教和学生走得太近了吧",内容含含糊糊,但指向性明确。
帖子没活过两小时就被删了,但截图还是传到了几个群里。
王屿辞是在实验室里看到的。张越把手机怼到他面前,表情复杂:"屿辞,你……你看看这个。"
他扫了一眼,面色没变,把手机推回去。
"没什么好看的。"
"可是……"
"我说了没什么好看的。"
张越张了张嘴,看着他冷下来的侧脸,没再说话。
实验室里仪器嗡嗡地响,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戳着灰蓝色的天空。
王屿辞盯着电脑屏幕,代码一行行地跳,手指在键盘上却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他去找龙淮岸。
龙淮岸的宿舍在教师公寓三楼,一室一厅,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王屿辞敲开门的时候龙淮岸正在煮面,围裙系在腰上,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
"论坛那个帖子,"王屿辞直接说,"你看到了吗?"
龙淮岸的笑容淡了一瞬,很快又挂回去:"看到了。没事,学校查过了,匿名帖IP是外网的,查不到人。"
"我不是问这个。"
"那……"
王屿辞往前走了一步,龙淮岸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腰抵上了厨房台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白汽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哥,"王屿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如果有一天有人说我们,你怕吗?"
龙淮岸看着他。水汽在两个人之间缭绕,他的眼睛被熏得有点湿,但那里面很平静,像深秋的湖面,落叶落下去了,涟漪一圈圈散开又归于沉寂。
"怕什么。"他说。
"怕被人知道。"王屿辞又往前一步,几乎贴上他了。他能闻到龙淮岸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煮面的葱花香气,熟悉得让人心口发酸。"怕他们说你……"
龙淮岸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手掌贴上来的时候带着面的热气,王屿辞的话被堵了回去。龙淮岸仰着脸看他,弯了弯眼睛,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像冬天窗玻璃上呵出的雾气,一碰就要散,但此刻完完整整地存在着。
"行了,"龙淮岸收回手,转身去捞面,"煮多了,你吃不吃?"
王屿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利落地把面条捞进碗里,放上切好的牛肉和青菜,又卧了一个荷包蛋。油烟机嗡嗡地响,窗外有野猫叫了一声,远处的路灯亮了,把这个小小的厨房照得暖融融的。
"吃。"他说。
龙淮岸把碗推到他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走到小餐桌边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吃面,热汽扑在脸上,谁都没再提论坛的事。
吃到一半龙淮岸从碗里夹了块牛肉放到王屿辞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
"瘦了,"他说,"多吃点。"
王屿辞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牛肉,边缘还带着一点煎焦的褐色。他夹起来咬了一口,牛肉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咸淡适中,是他喜欢的味道。
"哥。"
"嗯?"
"以后我给你做饭。"
龙淮岸抬头看他,筷子停在半空,面汤的热汽朦胧了他的表情。过了几秒他垂下眼,嘴角弯着,声音轻轻的。
"行啊,那我等着。"
窗外那棵梧桐的最后一片叶子落了,打着旋儿飘下来,贴在了窗玻璃上。
冬天要来了,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厨房里,面汤冒着白汽,灯光暖黄,对面的那个人低着头认真地吃面,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王屿辞想,他什么都不怕。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什么都不怕的念头,来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