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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对峙 第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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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警报响起来的第三十秒,王屿辞做了决定。
他不再贴着墙角,反而快步走到C07门前。门板上的观察窗模糊,但右侧的电子锁面板还亮着绿光——程CTO从里面刷开进去之后没锁门。他伸手按了一下门把手,往下压,门开了。
里面的人听到动静抬起了头。
程CTO站在金属床之间,手里的平板还亮着数据界面,看到王屿辞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那变化极快,先是错愕,然后是某种介于了然和警觉之间的冷淡。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按在平板的侧边按键上。
"小王总。"他叫了那个称呼,"你真是——比我想的还快。"
王屿辞没理他。目光飞快地扫过房间——八张金属床,床上躺着八个人,全是年轻男性,头上戴着神经接口头盔,胸口的监护仪滴答滴答地跳着。有一两个人嘴唇微微翕动,像在梦里说话。
"这些人,自愿的?"王屿辞问。声音平,但攥着门把的手指发白。
"当然自愿。"程CTO推了推眼镜,那个笑容又挂上来了,薄薄一层。"签过协议的受试者。你以为我们是什么非法实验室吗?"
"自愿的受试者会七个人一组被关在封闭的楼里?"王屿辞往前走了两步。程CTO又退了一步,后背贴到了金属床的边沿。床上的受试者一动不动,像一排熟睡的雕像。
"小王总,"程CTO的语调还是平稳的,但握平板的手指紧了一分,"你现在从这儿出去,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今天看到的东西如果说出去——你自己也清楚,岸析跟云枢合作期间签署了保密协议。"
"你的受试者数据交出来。"
"什么?"
"你录下来的神经锚定数据。还有实验日志。"王屿辞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金属床。床上的人闭着眼,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室内电子蜂鸣器嗡嗡地响,像一群看不见的蚊虫。
程CTO看了他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那个笑比之前任何一个都真,真得让人后背发寒。
"你一个人进来的,"他说,"门封了,楼锁了。你现在跟我讲条件?"
"你敢动我,"王屿辞说,"外面二十四小时内就会有人把岸析技术部做的底层审计报告发到所有媒体和监管机构的邮箱里。云枢的核心算法里藏着什么,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
程CTO的笑收了。他盯着王屿辞,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变得锐利,像刀在磨刀石上走了一道。
"你留了后手。"
"你也有前科。"王屿辞说,"王家的技术是怎么到云枢来的,程总比我清楚。那份审计报告里有一行注释编码,跟裕隆账本的加密格式完全相同。你说媒体看到这个,会怎么联想?"
房间里的电子蜂鸣突然急促了一瞬。床上的一个受试者皱了皱眉,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程CTO的目光从王屿辞脸上移开,落在那个受试者的监护仪上,数字跳了两跳又恢复了平稳。
"你想怎么样?"他问。声音低下去,那层薄笑彻底剥落了。
"数据日志和实验记录给我一份。我拿走之后出去,今天的事你们自己处理。我不报警。"
"你不报警?"
"现在不。"
程CTO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从王屿辞的脸移到他的领口,从他领口移到他的手上。然后他把平板翻了个面,屏幕冲着王屿辞。
"数据我发到你终端。"他说,"但你拿了东西之后怎么出去?C区已经封了。"
"那是我的事。"
程CTO在平板上操作了几十秒,然后抬起头来。数据传输的进度条在屏幕上一格一格往前走。
"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程CTO忽然说,声音变得很轻,"这个项目的底层,不是云枢做的。"
王屿辞的目光从进度条移到他脸上。
"你父亲当年在邻市的研发组,核心设计比我们现在的版本还激进。我们买过来的只是阉割过的东西。"
平板叮地响了一声。数据传输完成。王屿辞把自己的终端从口袋里拔出来确认文件接收完毕,然后退到门口。床上的受试者们依旧安静地躺着,像八座沉默的纪念碑。
"你最后那个问题,"程CTO在他背后说,"你觉得这些人,真是自愿的吗?"
王屿辞没有回头。他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红灯还在转,防火门全都锁死了。
他靠在C07的门板上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天花板——设备间的通风管道贯通全楼,他原路返回的设备间铁门已经被封死了,但如果他能找到主通风管道的检修口,也许能通到配电间或者别的出口。
他把手机打开了。信号格还剩两格,定位共享的绿点还在亮着。龙淮岸那边应该已经看到了他停留在C区超过四十分钟。
他沿着走廊走,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天花板。走到消防栓旁边的时候他停住了,头顶的铝扣板有一块边缘微微翘起——检修口。
他踮起脚推开那块扣板,黑漆漆的通风管道口露出来,比来时的那个矮得多,得爬行才能通过。
他把手机咬在嘴里,翻身攀上去。扣板在身后合上,底下的警报红光被隔绝了,四周陷入完全的黑暗。
爬行了大概五分钟,他感觉到管壁的温度变了,暖的变成凉的。这意味着他正在往配电方向靠近。
又爬了十几米,前方隐约透出光来。
那是一个格栅口,格栅下面是另一间房间。他趴下来往缝隙里看。
下面是一间控制室。满墙的屏幕亮着蓝白色的光,屏幕上显示着各种脑区图像和实时数据流。
控制台前没有人,但角落里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灰色高领毛衣,手里捏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
那人的脸他认识。云枢的创始人兼CEO,周秉恒。他亲口在媒体上宣布过跟岸析的合作,王屿辞跟他握过一次手。
此刻周秉恒坐在空荡荡的控制室里,对着满墙跳动的脑区图像,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陶醉的平静。
屏幕上的数据流的密集度让王屿辞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些不是测试数据,是实时信号。来自这栋楼里所有受试者的实时神经信号。
他没来得及看更多,身下的铝扣板忽然发出一声轻响。周秉恒的头抬了起来,目光直直地看向天花板。
王屿辞屏住了呼吸。
过了大概十秒,周秉恒又把头低回去了,继续看他的屏幕。那支没点燃的烟被他送到嘴边叼着,烟尾微微颤动。
王屿辞慢慢退离了格栅口。他爬到一个岔道口停下,掏出终端查看刚才程CTO发来的数据包——压缩文件大小惊人,里面除了实验日志还有一份人员名单。
名单上除了那些受试者的名字,还有一个备注栏。备注栏里大部分写着"锚定稳定""认知重塑完成"之类的术语。
但末尾几行有不一样的标注。其中一个名字后面写的是:"觉醒倾向。观察中。"
他盯着那个"觉醒"两个字看了几秒。继续往下翻,同样的标注出现了三次。
其中一次后面跟了一行更细的注释:"S07受试者报告称'看到的画面'有自主变化。疑似系统产生超出预设的演化。"
王屿辞的手指顿住了。
系统产生超出预设的演化。也就是说,那个神经锚定的AI系统,可能已经不在人类的控制范围里了。它在自己学习,自己变化,自己朝着某种方向进化。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异响,像是什么大型设备忽然启动的嗡鸣。整个通风管道轻微地震颤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了他一头。
控制室里周秉恒忽然站了起来,那支没点燃的烟从嘴上掉在地上。他盯着主屏幕,屏幕上的数据流像忽然被什么搅动了似的狂跳起来。
然后王屿辞听见了声音。很轻的,从通风管道深处的某个地方传来——像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但所有声音叠在一起又变得混沌不清。
那些声音没有内容,没有情绪,只是某种频率的振动。
他的后颈猛地刺痛了一下。腺体像被什么外力拉扯着发烫,信息素不受控地往外渗。他咬紧牙关把那股异感压下去,但手心已经出了汗。
控制室里周秉恒的声音透过格栅缝隙传上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兴奋:"……它醒了。"
王屿辞伏在黑暗的管道里,指尖攥着终端机。屏幕的荧光照着他的脸,上面映出数据包最后一行还没来得及看完的文字:
"系统自迭代等级:Lv.5。超越预设阈值。建议断电。未执行。"
未执行。
王屿辞把终端按熄了,黑暗里只能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