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风雪尽一窗灯火归》活生生的白杨树

16、准备 第十六

　　第十六章

　　去S市之前的那一周，两个人把能做的准备全都做了。

　　龙淮岸联系上了那个在C市教过的学生，叫林骁，毕业后进了S市一家安防公司做系统运维。

　　聊到云枢基地的时候林骁没多问，只说"龙老师你要的东西我发你，但我劝你别干太出格的事"，挂电话之前又补了一句"档案室门的门禁权限我搞不到，给你们弄到楼栋图已经是极限了"。

　　那张楼栋图发来的时候王屿辞正在看云枢基地的公开资料。

　　基地占地不小，主楼三栋，副楼六栋，其中标注着"科研C区"的那栋独立在园区最里面，四周围着绿化带和一道两米高的铁网。

　　"C区，"龙淮岸指在图上，"日志里提到的'受试者居住区'应该就在这栋。"

　　王屿辞放大图看了几秒。"安保呢？"

　　"外围三班巡逻，夜间频率比白天高两倍。C区的门禁独立于主系统，林骁说他们的权限够不到。"龙淮岸把一张标注好的平面图推到旁边，"但C区一楼西侧有个通风井，井口的格栅是老型号，从外面可以拆。"

　　"拆了之后通到哪？"

　　"通到地下一层设备间。设备间跟主走廊之间有道防火门，防火门的锁——"龙淮岸抬眼看他，"是机械锁，不是电子锁。林骁说他见过那个型号，用一张硬卡片就能拨开。"

　　王屿辞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废旧的会员卡，在手里掂了掂。

　　"参观日在周四。云枢的考察团日程表发过来了，上午技术展厅，下午研发楼参观，傍晚有交流晚宴。从技术展厅到研发楼中间的午休时间有将近两个小时。"

　　他把日程表摊开，"那段时间我找借口离场，去C区。"

　　龙淮岸的眉头动了一下。"你一个人——"

　　"你在外面。如果我在两个小时之内没出来，你就按我们说的办。"

　　龙淮岸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茶几上的楼栋图摊开着，通风井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一圈。

　　窗外天气阴了，要下雨，龙淮岸的膝盖在沙发边上蜷着，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

　　"行，"龙淮岸说，"但通风井万一进不去，你立刻撤。别硬闯。"

　　"知道。"

　　龙淮岸凑过来靠在他肩上，两个人一起盯着那张图。外面的雨终于落下来了，砸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王屿辞偏过头，下巴搁在龙淮岸发顶上，闻到洗发水残留的淡香。

　　出发前那天晚上龙淮岸的膝盖疼得比平时厉害。S市那边降温，G市也跟着下了两天雨，湿气重得连窗户都起了一层雾。

　　王屿辞敷完热毛巾又贴了新膏贴，把龙淮岸的腿搁在自己腿上，掌心覆着膝盖慢慢地揉。

　　"别揉了，"龙淮岸倚在沙发靠垫里，声音带着困意，"明天你还要早起赶飞机。"

　　"没事。"

　　"你手不酸？"

　　"不酸。"

　　龙淮岸睁开一条缝看他。王屿辞低着头专注地揉他的膝盖，手指在膏贴边缘打着圈，力道不轻不重的。

　　客厅里电视开着但调了静音，画面无声地闪来闪去，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王屿辞。"

　　"嗯。"

　　"回来之后——"龙淮岸的声音变轻了，"我请你吃饭。"

　　王屿辞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看他。龙淮岸躺在沙发上仰着脸，头发散在靠垫上，眼底有一层暖融融的困意，但也有别的东西。

　　那东西藏在"请你吃饭"四个字的底下，像冰层下面流动的水，看得见但摸不着。

　　"吃什么？"王屿辞问。

　　"你点。"

　　"那就火锅。"

　　"行。辣锅。"

　　王屿辞弯了一下嘴角，低下头继续揉他的膝盖。外面的雨声渐小了，滴滴答答地敲着窗沿。电视屏幕上演着不知道什么综艺，无人在意。

　　周四早上天刚亮王屿辞就起来了。洗漱换衣服，灰色衬衫配深色外套，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去出差谈生意的年轻人。

　　龙淮岸比他醒得早，靠坐在床头看他系领带。

　　"领口有点歪。"龙淮岸说。

　　王屿辞走到床边俯下身。龙淮岸抬手替他把领带扶正了，指尖擦过他喉结，凉凉的。王屿辞攥了一下他的手指才松开。

　　"我走了。"

　　"二十四小时。"龙淮岸抬头看着他，眼睛底下的青黑比平时重了一些，昨晚没睡好。但那个眼神很硬，里面有一团烧着的火。"你记住。"

　　王屿辞低下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嘴唇贴着皮肤只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出卧室，门在身后合上。

　　外面传来换鞋的声音、钥匙串碰响的声音、门锁"咔嗒"扣上的声音。

　　龙淮岸坐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一个一个地消失，才慢慢躺回去。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攥紧了手机。

　　王屿辞飞S市的航班两小时。落地时天阴着，比G市冷了不少。

　　云枢派了车来接，同行的还有另外两家合作方的人，一路上有人在聊项目，有人在低头回邮件。

　　王屿辞靠窗坐着，窗外S市的高楼群一层一层地掠过去。

　　参观行程跟日程表上一样。技术展厅里陈列着各种神经接口设备的样机，讲解员口齿伶俐，术语排比着往外抛。

　　王屿辞跟在队伍后面，偶尔举手问一两个专业性的问题，表现得跟任何一次商业考察没有区别。

　　午休时间到了。主办方安排了一桌自助餐在展厅旁边的休息区，王屿辞端了一杯咖啡站到落地窗边。从这里能看到园区的纵深，主楼后面那片绿化带后面，C区的灰色楼顶露出一角。

　　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二点四十分。他有将近两个小时。

　　咖啡杯放在窗台上，他跟旁边的人说了句"去趟洗手间"就转身走了。穿过休息区走廊，经过一道员工通道的侧门，门没锁。

　　他推门出去，外面是一条铺着碎石的窄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冬青丛。

　　他没有停步。步伐不快不慢，方向朝着那片绿化带走过去。手机在口袋里开着定位共享，屏幕上龙淮岸的头像灰着，但共享信号是绿的。

　　三分钟后他到了C区西侧的绿化带边缘。两米高的铁网果然立在那里，网眼细密，顶上带滚刺。

　　他沿着铁网走了十几米，在一丛冬青后面找到了通风井的格栅——老式的铸铁格栅，螺丝锈迹斑斑，跟他预想的一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小型螺丝刀开始拆。手很稳，动作很快，螺丝一颗一颗落在手心里。

　　最后一颗拧下来之后他把格栅轻轻移开，通风井入口黑漆漆的，一股干燥的暖风从下面涌上来。

　　他把工具收好，翻身进了通风井。

　　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宽一些，匍匐前进时肩膀刚好不会卡住。

　　管道拐了两个弯之后他听到了一些声音——很轻的嗡嗡声，像什么设备在运转。继续往前爬了几米，下面透上来一线灰白的光。

　　通风口下面就是林骁说的设备间。他趴着往下看，设备间里没人，几台服务器机柜嗡嗡地响着，铁皮门半开。他从通风口翻下去，落地无声。

　　推开设备间的门，走廊是空的。冷白色的顶灯照得每一寸地面都明晃晃的，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沿着墙走，经过两道防火门，第二道门上的锁是机械锁。他掏出那张旧会员卡插进门缝，手腕一转，锁舌"咔"地弹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更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有房间，门上标着编号。C01，C02，C03。他顺着编号走下去，直到C07。

　　这扇门上装着一小块观察窗，窗玻璃模糊，看不清里面。

　　他把耳朵贴上去。里面有声音，规律的电子蜂鸣，还有很轻的……呼吸声。

　　他后退一步，想找别的方法进去。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地响。王屿辞迅速退回最近的拐角阴影里屏住呼吸。

　　三个人走过去。中间那个他认出来了——程CTO，戴着那副细框眼镜，手里夹着一块平板电脑。他停在了C07门口，刷了卡推门进去。门开合的一瞬间，王屿辞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一排排的金属床。床上面躺着人，头上戴着神经接口头盔，胸口的监护仪亮着细小的绿点。那些人闭着眼，有的嘴角微微抽动，有的手指在无意识地蜷伸。
　　程CTO走到其中一张床前低头查看数据屏，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份普通的工作报告。

　　门关上了。

　　王屿辞靠在墙角阴影里，后颈的腺体发烫。他深呼吸了一次，两次，把那点生理性的躁动压下去。然后他摸出手机拍了走廊布局和门牌编号，又把耳朵贴到隔壁C08的门上听了片刻——里面同样是电子蜂鸣和呼吸声。

　　他该走了。

　　但在他转身的瞬间，走廊顶上的广播忽然响了一声尖锐的电流音。然后是程CTO的声音，平缓地传出来："西侧通风井格栅有拆卸痕迹。启动C区全楼封闭程序。所有人员留在原地配合排查。"

　　王屿辞的血液冷了一下。

　　广播重复了一遍。走廊两端传来沉重的金属门合拢声——防火门一扇一扇地关上，把他封在C07和C08之间的这一段走廊里。顶灯的光忽然变成刺目的红色，警报灯旋转着亮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定位共享还开着，最后发出的信号停留在C区设备间。

　　龙淮岸那边会看到他停在了这个位置。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从这一刻开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