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风雪尽一窗灯火归》活生生的白杨树

15、潜入 第十五

　　第十五章

　　跟云枢的碰面安排在一周后。王屿辞选的由头很自然——项目推进到关键节点，需要双方核心团队坐下来对一遍技术路线。对方答得爽快，说正好他们CTO从S市过来，可以一并参加。

　　那天龙淮岸没去。

　　他在岸析的总部坐镇，技术部的人被他抽调了最信得过的几个，关在会议室里做底层代码的逐行审计。

　　王屿辞出发前在玄关换鞋，龙淮岸跟过来替他正了正领带。

　　"小心点，"龙淮岸的手指在他领口上停了一秒，"别露破绽。"

　　"嗯。"

　　"数据包我这边应该今天能跑完第一轮。有结果了我给你发消息。"

　　王屿辞低头看他。晨光从玄关的窗户照进来，龙淮岸仰着脸，表情平静，但眼底下压着一层紧。

　　他抬手拇指蹭过龙淮岸颧骨，然后把他的手从自己领口上拿下来，握了一下。

　　"走了。"

　　会面地点在G市CBD一栋写字楼的顶层会议厅。

　　云枢的人到了六个，领头的就是他们那位传说中的CTO，姓程，四十岁左右，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时总是先笑一下再开口。

　　王屿辞跟他握了手，双方落座。

　　项目进展的汇报持续了一个小时。王屿辞坐在主位听着，偶尔提问，偶尔点头，和平常没有任何分别。

　　但他的注意力一直挂在对面那些人的微表情上——程CTO讲到算法迭代效率时语速比正常快了半拍，翻到某几页PPT时手指在遥控器上多按了一下。

　　散会后王屿辞去洗手间。刚推门进去，手机震了一下。

　　龙淮岸："跑完了。代码底层嵌套了神经锚定模块，占比约百分之十七。非功能性代码，不在注释范围内。"

　　第二条紧接着进来："那个编码格式跟王家账本一致。确认了。"

　　王屿辞站在洗手间隔间里，看着那两行字。外面有人在洗手，水声哗哗的。

　　他把手机屏幕按熄了，深呼吸一下，推门出去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的他面色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后颈的腺体在隐隐发烫。

　　从洗手间出来时他在走廊里碰见了程CTO。对方正端着咖啡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王屿辞经过的时候脚步没停，但听见了几个字——"受试者第七组""锚定稳定性""比预期快"。

　　王屿辞走过去了。走到电梯口按下行键，电梯门关上之后他才松开一直攥着的拳头。

　　当天晚上龙淮岸把审计报告摊在客厅茶几上，纸页铺了满满一桌。王屿辞盘腿坐在地毯上翻看，越翻眉头压得越低。

　　"这个锚定模块分了三层。"龙淮岸把其中几张抽出来排成一排，"最底层是感知模拟，就是让人'看见'不存在的画面。中间层是记忆嫁接，把模拟出来的东西植入海马体的编码区间。最上层——"

　　他停了一下，手指点在第三张图上。

　　"最上层是命令触发。用特定信号激活被锚定过的神经回路，让受试者产生定向行为。你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王屿辞盯着那张图。图上画着脑区示意图，红色箭头从感知皮层一直延伸到运动前区，中间经过海马和杏仁核，形成一条完整的闭环通路。

　　"他们拿人做过实验了。"王屿辞说。不是疑问句。

　　"医疗背景的那个朋友——三年前跟我说的那个项目——"龙淮岸靠进沙发里，声音有些哑，"那个项目被叫停的原因是有受试者出现了永久性的认知错乱。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的。如果云枢接手了那条技术路线又做了优化……"

　　"他们现在可能已经做到稳定的程度了。"

　　两个人对坐着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空调嗡嗡地响，纸页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我让人查了程CTO的公开履历。"龙淮岸翻开手机递过来，"他四年前在S市一个军工背景的研究所待过，那个研究所三年前解散了，团队成员大部分去了云枢。同时——"他划到下一页，"王家当年在邻市的分公司，有一笔研发经费的支出流向不明，时间刚好卡在那之前。"

　　"王家的技术，通过解散的研究所，转移到了云枢。"

　　龙淮岸把手机放下。"还有一件事。我让技术部从云枢公开的服务器入口试了一下渗透，没进去，但从边缘数据流里截获了一小段脱敏的日志。日志里提到了一个地名。"

　　"什么？"

　　"S市郊区，云枢自己的一个实验基地。日志上标注了'第七组受试者居住区'。"

　　王屿辞把那张纸上画的红箭头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G市的夜景在玻璃外面铺开，万家灯火在高层公寓的视野里缩成细碎的光点。

　　"这个事如果捅出去，光凭我们的审计报告不够。得拿到云枢内部的实验记录和受试者数据。"

　　他转过身来："那个基地，得进去一趟。"

　　龙淮岸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玻璃上倒映着他们的轮廓。

　　"怎么进？"

　　"他们有合作方开放日。每季度一次，邀请核心合作方参观技术中心。岸析作为合作伙伴，在邀请名单上。"

　　龙淮岸侧过头看他。"参观日能进的地方都是演给你看的。"

　　"所以参观日当天，另一个人从别的地方进去。"

　　龙淮岸看了他几秒。窗外城市的灯光映在他眼里，那里面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王屿辞很熟悉的东西——他们查裕隆时龙淮岸坐在副驾上那种笃定，无论前面是什么都认了的笃定。

　　"谁去参观，谁去潜入？"龙淮岸问。

　　"我去参观。你留在外面接应。"

　　"不行。万一被发现了，我在里面比你容易脱身。我当年在C市教过课的那个学生，现在在S市的安防系统做运维，能帮我们搞到基地的楼栋分布图——"

　　"龙淮岸。"

　　龙淮岸停住了。

　　王屿辞转过身来面对他。两只手抬起来捧住他的脸，拇指按在颧骨上，把人扳正了跟自己对视。

　　"上一次你被人绑到地下室，是我冲进去救的你。这一次如果你在里面出了事——"他的声音很低，拇指蹭过龙淮岸的眼下皮肤，"我进不去。云枢基地的安保等级比陈国栋那把裁纸刀高一百倍。"

　　龙淮岸抿紧了嘴。

　　"你在外面接应我。"王屿辞说，"你安全了，我能跑。你被他们控制住了，我就跑不掉。你明白吗？"

　　龙淮岸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了小片阴影。

　　过了几秒他抬起手来覆在王屿辞捧他脸的手背上，没推开，就贴着。

　　"我在外面接应，"他说，"但你得给我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二十四小时。超过二十四小时你从里面出不来，我就报警公开一切。包括那份代码审计报告。"

　　王屿辞看着他。龙淮岸的眼眶有些红，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倔。

　　"成交。"他说。

　　龙淮岸踮起脚，额头抵上他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到一起，呼吸交错着温热。蜂蜜柚子茶的味道从龙淮岸后颈渗出来，柔柔地裹住雪松的苦。

　　王屿辞闭上眼，能感觉到龙淮岸的睫毛在自己颧骨上轻轻扫过。

　　"王屿辞，"龙淮岸的声音闷在两个人之间那点缝隙里，"你敢在里面出什么事，我就敢把岸析卖了去炸那个基地。"

　　王屿辞弯了一下嘴角。他睁开眼，鼻尖蹭了蹭龙淮岸的鼻尖。

　　"那我就快点跑，"他说，"省得你还要卖公司。"

　　那天晚上收拾完茶几上的文件，两个人回到卧室躺下。

　　灯关了，黑暗中王屿辞感觉到龙淮岸侧过身来，后背贴进他怀里。他习惯性地伸手揽住他的腰，手掌贴着他小腹，温热的。

　　"膝盖疼不疼？"他问。

　　"今天没下雨。"

　　"那也帮你揉一下。"

　　"不——"龙淮岸的话还没说完，王屿辞的手已经从腰上滑下去，覆在他膝盖上轻轻揉了起来。

　　黑暗中龙淮岸没再推拒，只是把腿蜷了蜷，让他的掌心贴得更紧了一些。

　　"换季了，"王屿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困意的低沉，"明天给你换那种加厚的膏贴。"

　　龙淮岸没应声。但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王屿辞搭在他腰上的另一只手，扣进去，十指交缠。

　　外面风声起了，吹得窗户微微作响。两个人窝在被子里，信息素在密闭的卧室内缓缓交融。

　　龙淮岸闭上眼，感觉到后颈贴着的齿痕位置传来一阵轻微的热度——是王屿辞习惯性地用嘴唇碰了一下那圈旧痕。

　　"睡了。"龙淮岸含糊地说。

　　"嗯。睡。"

　　他感觉到身后的人把脸埋进了他后颈和枕头之间的凹陷里，呼吸渐渐平稳下去。龙淮岸的手指还扣着他的，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