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风雪尽一窗灯火归》活生生的白杨树

14、合作 第十四

　　第十四章

　　辞岸科技的转让手续走了将近两个月。

　　王屿辞把公司整体打包卖给了G市一家做硬件的上市公司，价格比他预期低了百分之十五。买方压价的理由是"股权结构里有历史遗留问题"，王屿辞没多谈，签了。

　　交割那天他站在原来自己的办公室里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盆绿萝被行政小姑娘端走了，窗台上还留着龙淮岸喝奶茶时顺手搁的一根吸管包装纸。

　　他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关门走人。

　　钱到账的当天下午他就转进了岸析科技的账户。龙淮岸在财务部收到入账通知的时候正在开会，手机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银行短信，他扫了一眼数字，然后在满桌高管面前忽然笑了一下。
　　旁边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龙总为什么忽然弯了嘴角。

　　会后龙淮岸拨了个电话过去："你钱转得真快。"

　　"怕你反悔。"

　　"我反悔什么，钱多又不烧手。"龙淮岸靠在走廊墙上，声音里带着笑。过了一会儿他收了笑，换成正经的语气，"王屿辞，你把自己的公司卖了来投我，万一岸析最后也没做成——"

　　"做不成就换一家从头来。"王屿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平的，"反正人在。"

　　龙淮岸低头踢了一下墙根，走廊里有人经过冲他打招呼，他摆了摆手。"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主。"

　　"番茄牛腩面？"

　　"上次做过了。"

　　"那我换一个。"

　　那天晚上龙淮岸做了一桌菜。水煮牛肉、清炒时蔬、还有一锅他新学的酸菜鱼。

　　王屿辞进厨房帮忙剥蒜，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在水槽前面站了十几分钟，蒜皮碎了一台面。

　　龙淮岸说"你剥得太慢了"，王屿辞说"你剁辣椒溅我一脸"，最后蒜没剥完两个人对着笑了一通。

　　饭桌上龙淮岸忽然说了一句："岸析做大了之后，迟早要找大的合作方。你心里有数。"

　　王屿辞夹菜的手没停："有几个备选的。"

　　"哪家？"

　　"云枢。"

　　龙淮岸筷子顿了一下。云枢科技是国内AI领域的头号公司，总部在S市，专注做类脑计算和神经接口。

　　去年刚拿了国家的一笔大额投资，风头正劲。圈子里提起云枢，语气都带着三分敬畏七分艳羡。

　　"他们肯跟我们合作？"龙淮岸问。

　　"我接触过了。他们今年在推一个教育场景的神经反馈项目，技术底子厚但缺应用端的数据。岸析的智能教育分发系统正好补他们那块短板。"

　　龙淮岸放下筷子看了他一会儿。王屿辞低头喝汤，汤勺碰到碗沿发出轻响。

　　那副"我早就安排好了"的表情让龙淮岸心里又酸又软——这个人就是这种人，什么都闷声做了，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铺平了。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从你把公司迁到G市那天。"

　　龙淮岸没说话，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他碗里。灯暖，汤热，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三个月后岸析科技跟云枢正式签了战略合作协议。签约仪式那天来了不少媒体，龙淮岸穿一身深蓝色西装站在台上跟云枢的副总裁握手。王屿辞坐在台下第二排，看着那个人在聚光灯下从容地笑，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B大阶梯教室里那个穿蓝衬衫的助教，想起他说"极限就是小人追着小人"时弯起来的眼睛。

　　台下的人都叫他"龙总"。只有王屿辞叫他"哥"。

　　云枢那边的合作项目推进得很快。对方的技术团队确实顶尖，神经反馈设备的原型机在王屿辞面前演示的时候，他亲眼看着测试员戴上头盔，屏幕上的脑电波图像像潮水一样起伏，然后一段影像在头盔屏上投影出来——测试员"看见"的是一片海滩，阳光、浪花、沙鸥。实际上那是间四面白墙的实验室。

　　"我们现在的精度能做到让人完全相信眼前看到的东西。"云枢的技术负责人讲解时语气里带着自豪，"神经信号模拟的真实度达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王屿辞盯着那段海滩影像看了几秒，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但当时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合作的前半年一切正常。岸析把教育场景的数据灌进云枢的系统里做训练，云枢把优化后的算法回传给岸析落地。

　　两边的团队磨合得越来越好，龙淮岸有时候周末还得跟云枢的人开线上会，王屿辞就在旁边沙发上翻书等他。

　　变化出现在第七个月。

　　那天龙淮岸从公司回来，脸色不太对。王屿辞正在厨房煮粥，听到开门声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勺子顿住了。

　　"怎么了？"

　　龙淮岸换了鞋走进来，把包搁在玄关柜上。他靠在厨房门框边，眉心微微蹙着："云枢那边今天发来一批新的算法包，我让技术部做了个沙盒测试。"

　　"然后？"

　　"测试环境里，算法在运行到第七轮迭代的时候主动跳出了预设范围，开始模拟一个特定场景——那个场景里有一组虚拟受试者被诱导产生了相似的认知偏差。"

　　龙淮岸的声音压低了，"不是普通的推荐算法那种诱导，是很精准的神经层面的塑造。像是……在教人'看到'特定的东西。"

　　王屿辞把火关小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模糊了灶台上方的墙面。

　　"你确定是算法本身的问题，不是测试环境有干扰？"

　　"我让技术部重复跑了三遍。同样的结果。"龙淮岸走进厨房，从他手里接过勺子搅了两下粥，防止糊底。"而且那个诱导模式——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王屿辞看着他的侧脸。燃气灶的蓝色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

　　"见过？"

　　"三年前我在C市，有个朋友在医疗AI领域做神经伦理方向。他跟我说过一件事，说业界有人在研究'认知锚定'——用神经信号模拟让人把特定幻觉当成真实记忆存储。后来他那个项目被叫停了，他说是被某家大公司买断了专利。"

　　"云枢？"

　　龙淮岸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勺子放下，转过身来面对王屿辞。厨房里粥香弥漫，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但空气里有一种绷紧的东西在响。

　　"我要查一下。"龙淮岸说。

　　王屿辞伸手在他后颈上按了一下，拇指蹭过抑制贴的边缘。Alpha的信息素渗出去一缕，雪松的味道把龙淮岸眉间那点不安压下去了一些。

　　"我跟你一起查。"他说。

　　那晚他们坐在客厅里翻龙淮岸从公司带回来的加密数据包。技术部跑出来的测试日志、算法迭代的中间权重、还有云枢那边发来的原始代码框架。

　　王屿辞的屏幕荧光映在两个人脸上，客厅灯关了，只有两台笔记本亮着白冷的光。

　　凌晨两点的时候王屿辞的手指停住了。

　　"你看这儿。"他把屏幕转向龙淮岸，指着其中一行参数注释。那行注释写在代码最底层的冗余段里，如果不是逐行检索几乎不会注意到。注释没有意义，是一串字母数字混编的短码。

　　但龙淮岸看到之后呼吸轻了一瞬。

　　"这个编码格式——"他眯起眼，"跟裕隆那个仓库里缴获的账本加密格式一模一样。"

　　客厅里安静了。窗外有夜鸟飞过，翅膀扑棱了一下。王屿辞盯着那串短码，后背的寒意慢慢攀上来。他把笔记本合上，在黑暗里坐了几秒。

　　"云枢跟王家，有关系？"

　　"王家倒了之后，王家的很多技术和专利被分拆出售了。我当时没注意买方名单。"龙淮岸的声音沉下去，"如果云枢买了王家的某些东西——"

　　"比如说神经信号诱导的早期研究。"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黑暗里彼此的轮廓模糊，但对方的眼睛亮着，都从对方瞳孔里看见了同一种东西。

　　龙淮岸先开口："你明天约云枢的人再见一次。找借口让他们把项目负责人全带过来。我这边安排技术部做一次全面的底层代码审计。"

　　"如果真是他们做的——"

　　"那就看我们手脚够不够快了。"

　　王屿辞伸手揽过他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龙淮岸靠进他怀里，后脑勺抵着他肩窝，笔记本电脑的散热风扇还在嗡嗡地转。

　　"睡吧，"王屿辞说，"天亮了还有硬仗。"

　　龙淮岸没动。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忽然闷闷地开口："你说如果云枢真在研究这种技术……他们用来干什么？"

　　王屿辞没回答。他低头嗅到龙淮岸发顶残留的洗发水味道，蜂蜜柚子茶的信息素从抑制贴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他收紧手臂，下巴搁在龙淮岸发顶上。

　　"不管干什么，"他说，"别让他们得逞就行。"

　　黑暗里龙淮岸轻轻笑了一声，手指摸索着找到王屿辞的手，扣紧了。

　　凌晨三点的G市万籁俱寂，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暖光。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笔记本合着，呼吸渐渐平下去。谁都没再说查出来的那些事，但手指扣在一起没松开过。

　　天快亮的时候王屿辞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龙淮岸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侧过身把脸埋在他颈侧，嘴唇贴着他腺体的位置温温热热的。

　　"嗯？"他半梦半醒地应了一声。

　　"没事，"龙淮岸的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就想贴着你。"

　　王屿辞没睁眼，但手摸到他后脑勺，把人按紧了。两个人的信息素在狭小的沙发上缠在一起，甜的裹着苦的，苦的裹着甜的，像一棵雪松旁边开了满树的柚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