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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00公里,他疯了一样开过来 温知夏是在 ...

  •   温知夏是在凌晨两点多醒过来的。退烧药的药效过了,她被冷醒,额头还是烫的但比白天低了一些。她翻了个身想摸手机看时间,摸了半天没摸到,想起来关机之前放在枕头下面了。她伸手够出手机长按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适应光线。信号跳出来之后,消息涌进来——一条来自沈砚,时间是一个多小时前:"我在你楼下。"隔了五分钟:"温知夏,你如果看见,下来一下。"

      温知夏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头一阵眩晕,她扶着床头等了两秒,然后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冰凉的水泥地上。她穿着睡衣和拖鞋,从衣柜里拽出最厚那件羽绒服披在身上就冲出了房间。客厅里很黑,继母和父亲的房间门关着,她赤脚踩过客厅地板拉开大门,下了三级台阶之后她直接跨过剩下两级,每一步都像踩在冰上。

      楼道口她看见了那个场景——沈砚站在巷子里的路灯底下,头发上肩上落满了雪,嘴唇冻得发紫。他穿的大衣是深灰色的,肩上那一层白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刚走进门的人,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他看见她出现在楼道口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一步,脚下差点被积雪滑了一下。

      温知夏站在台阶上,声音发着抖:"你疯了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发烧烧得她声音又低又沙,但每个字都清楚。

      沈砚抬头看见她的第一眼,脑子里飞速过了一件事——她瘦了,脸色很差,穿着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是睡衣,赤脚穿着拖鞋、脚踝露在外面。他的第二反应是——她活着。她站着。她还能骂他。他的肩膀往下松了一下,整个人的气场从紧绷降到了某种快要融化的状态。他说:"你没死。"声音也是哑的,是风吹的。

      温知夏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他:"我只是感冒了!手机没电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瞪着他,眼眶是红的——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别的。

      沈砚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明显的自嘲,嘴角往上扯了扯但没真正成型:"那就好。你上去吧。我走了。"他转身准备回车上,脚步往后撤了一步。温知夏看见他转身的动作,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念头,但最后抓住她的是最本能的那一个——"他开了一千公里,在外面站了一个小时,你说走他就走。"

      她从台阶上冲下来,赤脚踩进雪地里,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沈砚!"她拽得很紧,指关节发白,"下雪天你开车回去?你开了一千公里来这里是看一眼就走吗?!你给我上来!喝口热水!"

      沈砚被她拽住袖子的那一刻整个人停住了。他低头看着她抓着他袖子的手——那双手很凉,手指细瘦,因为太用力了骨节突出。她站在雪里没有穿鞋,脚踝冻得发红。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先进去。"

      "你先上来!"

      "我上去。"他说,"你先进去。穿鞋。"

      温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赤脚,刚才冲出来的时候完全没感觉。她松开他的袖子后退一步,退到楼道口的台阶上,跺了跺脚上的雪。沈砚跟着她往楼道走,雪花从头顶落下来,他伸手挡了一下她的头顶,但没碰到,只是做了一个遮挡的动作。

      三楼,温知夏用钥匙开门,客厅里静悄悄的。她没开大灯,怕吵醒继母和父亲,只开了玄关那盏小灯。昏暗的光线下沈砚跟着她穿过走廊,走进她的小房间。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把外面的黑暗和冷气隔在了另一端。九平米的房间,沈砚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墙皮掉了一角露出底下的水泥,窗户框上贴了一层透明胶带挡风,单人床上被子乱成一团,桌角放着一板拆开的退烧药。他的目光在那板药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温知夏把唯一的椅子推给他:"坐。"

      她自己坐到床沿上,把羽绒服脱下来放在一边。她里面穿着薄棉睡衣,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锁骨比上次他见的时候更突出了。沈砚没有坐下。他站着把她的房间看完了,然后看着她,问:"吃药了?"

      "嗯。"

      "量过体温吗?"

      "没有体温计。"

      "发烧几天了?"

      "三天。"

      沈砚的拳头在身侧握了一下,松开。"三天了,"他的声音很低,"你手机关机三天了。你一个人烧了三天。没有体温计、没有去医院。温知夏,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温知夏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攥着睡衣的下摆。她没有反驳。她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她确实烧了三天,没有去医院,没有告诉任何人,如果不是他来了,她可能会一直烧到第四天、第五天,直到继母觉得"这丫头不会真死屋里吧"再踹门进来。她低头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沈砚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看见她攥着睡衣下摆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走过去在椅子前面蹲下来——他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蹲在她面前。这样他的视线跟她平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温知夏,你是不是觉得'靠自己'就是什么事都自己扛?"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她说:"不然呢?"

      沈砚看着她,他有很多话想说——你可以让我知道、你可以不一个人扛、你可以打电话给我。但他说出口的是:"手机为什么关机?"

      "不想让人知道。"

      "不想让谁知道?"

      她没有回答。他替她说:"不想让我知道。你烧了三天,手机放在枕头底下,你知道如果有人打进来你会忍不住接,你怕接了之后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所以你关机了。"

      温知夏的嘴唇动了一下。他说中了。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关机不是因为没电了,是因为她知道发烧的时候意志力会软,如果沈砚打电话过来听到她哑着嗓子说话,她可能会说一些清醒的时候绝不会说的话。她害怕那种"控制不住"的感觉,所以提前把阀门关了。

      沈砚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叹了一口气。那个叹气声很低很轻,像是把一口气慢慢地呼出来,呼到最后尾音有一点颤。他说:"温知夏,你关机是因为你怕我。你怕我听了你的声音会做什么。但你没想过——我收不到你的消息,我会做什么。"

      温知夏别开眼,看着对面的墙。她说:"你做了什么?"

      "开了九百公里,在楼下站了一个小时,准备你不在的话去上海找你,再不在就找你室友、找你导师、找你所有能找的人。"他停了一下,"我刚才在楼下想的是——'只要她没事,怎么样都行。'"

      温知夏沉默了很久。她攥着睡衣下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沈砚还蹲在她面前,深灰大衣的肩头上雪化了,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忽然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湿痕——只是碰了一下,指尖触到冰凉的布料,马上收回去。她说:"你衣服湿了。"

      "不冷。"

      "你站了多久?"

      "没看时间。"

      "一个小时有了吧。"

      "可能。"

      她看着他肩头那片雪化的湿痕,又看看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和鼻尖,忽然觉得嗓子眼堵住了什么东西。她说:"沈砚,你为什么来?"

      沈砚看着她。灯光昏黄,她坐在床沿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眼圈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我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信。"她说,"你说什么我都信。"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过"我信你"。他们在北京的时候每一句话都带着试探和计算,即使后来关系近了,每个字背后也还留着一点保留。但是今天,在这个九平米的老旧房间里,外面下着雪,她发着烧坐在床沿上,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来",她说"你说什么我都信"。

      沈砚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板退烧药看了一下生产日期。在有效期之内。他放下药板,转头问她:"还有水吗?"

      温知夏指了指桌上的暖水瓶。沈砚拿起来晃了一下——空的。他拎着暖水瓶说:"我去烧水。"她张了张嘴想说"厨房在外面、你会吵醒继母",但他已经开门出去了。她听见走廊那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厨房水龙头打开的水声。她坐在床上,忽然觉得这个九平米的房间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沈砚烧了一壶水,用她唯一的杯子倒了一杯端回来。他蹲下来把杯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是冰凉的,在外面冻了一个小时还没有完全暖过来。她双手捧着那杯水,低头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烫得她一激灵,但很舒服。

      她喝完半杯水抬头看他。他站在窗边,侧着身看窗外飘落的雪。她说:"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沈砚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怕传染你。"

      "我已经病了。"她拍了拍床沿,"你过来坐。"

      沈砚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离她半米远。温知夏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握着空杯子低头看杯底残留的水纹。两个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雪落在雨棚上的细微声响、隔壁房间继母偶尔的翻身和呼吸声、还有她自己心跳的声音,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他在。

      过了很久她开口:"你明天走吗?"

      "你什么时候好,我什么时候走。"

      "万一我不好呢?"

      "那我就不走。"

      温知夏握着空杯子的手收紧了一点。她低着头说:"沈砚,你不能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接了以后会不想让你走。"

      沈砚坐在那把椅子上,离她半米远。灯光昏黄,她的侧脸有一半陷在阴影里。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攥紧杯子的手指,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很低:"那就别让我走。"

      温知夏抬起头看着他。她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又积了一层。她说:"我们明天再说吧。我困了。"

      沈砚说好。他站起来,从她床边的挂钩上拿下来一件厚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他看着她:"你睡床。我睡地上。"

      "地上凉。"

      "我有外套。"

      她看了他两秒,没再争。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棉被铺在地上,又把一件不穿的厚毛衣叠好当枕头。沈砚把大衣脱下来盖在上面,躺下去的时候他侧过头看她。她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很亮。

      "晚安。"她说。

      "晚安。"

      温知夏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闭上眼睛,但没睡着。她听见沈砚在地上翻了一次身,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她想:他开车开了十个小时,在雪地里站了一个小时,现在躺在我房间的水泥地上。他为了什么来的?他说他不知道。但她觉得她是知道的——他只是不承认而已。而她也是知道的——她只是不打算承认自己知道。

      她把手伸出被子摸了一下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她看着那个时间想:今晚过去之后,有些事情会不一样。他说"那就别让我走"的时候,她差点就说了好。差一点。但在那之前她拉住了自己。因为"不让他走"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那意味着她要把"靠自己"三个字放下来一部分——意味着允许自己依赖他、允许自己相信他不会走、允许自己把后背交出去。温知夏活了二十三年,从十岁开始就没有把后背交给过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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