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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老家高烧,我喊了他的名字 一月下旬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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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下旬学校放了寒假。温知夏原本打算留在上海继续实习,但实习公司春节前两周就停了所有项目,主管说"回家过个年吧,回来再干"。她在网上查了回老家的火车票,硬座十六个小时,一百二十三块钱。她买了票。
出发那天上海下着小雨。她背着双肩包在虹桥站候车厅里坐了两个小时,看着人来人往。周围的旅客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有人买泡面有人打电话,空气里混着食物的气味和拥挤的人声。温知夏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发呆。她不想回去——这件事她很清楚。但她没有理由不回去。老家那个筒子楼,不管她逃多远,名字还在户口本上。她不回去,继母的电话会打到上海,打到她公司,打到她能接到的所有地方。她太了解那个女人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什么时候该伸手。要钱这件事是她雷打不动的春节保留节目。
火车开了十六个小时。硬座车厢里暖气烧得太足,人挤着人,对面一个带孩子的女人把脚翘到了她座位旁边。温知夏把背包抱在怀里缩着坐了一整夜,中途睡了大概两小时,醒来时脖子酸得转不动。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变成田野的黄再变成山区蜿蜒的铁轨。下午四点多火车进了站。她背着包走下车厢,站台上的冷风灌进领口——比上海冷得多,是那种干冷,风刮在脸上像砂纸磨。
她走了一公里回到筒子楼。铁门锈得比去年更厉害,楼道里的灯坏了半边,她摸黑上了三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就开了——门没锁,屋里有人。她推门进去,继母正坐在客厅的小桌前嗑瓜子,面前摆着一盘砂糖橘。父亲坐在角落的矮凳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看着比去年老了一些。
继母抬眼看了一下门口,瓜子壳从嘴里吐出来落在桌面上。"回来了?"语气不是问句,是确认。温知夏点了点头,把包放在门边,换鞋进屋。继母第二句话是:"今年涨工资了?在上海实习赚了不少吧?"温知夏蹲在地上系鞋带没有抬头:"实习生,工资不高。"
继母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手里剩下的半颗瓜子扔回盘子里,拍了拍手站起来。她没有绕弯:"春节要花钱,年货还没买,你爸的降压药也断了好几天了。你看着办。"温知夏站起来走到自己那间小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我先收拾一下。"
她的房间还是老样子——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窗户朝北,冬天见不到太阳。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蒙了一层薄灰,应该是继母在她回来前一天临时铺的。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户外面的窄巷,隔壁楼的红砖墙上有一排空调外机,有几个锈得看不清颜色。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趴在桌上闭了眼。
晚上吃饭的时候继母把一碗稀饭和半盘咸菜推到她面前。她自己和父亲吃的是热好的剩菜,一盘回锅肉和一碟炒青菜。温知夏低头喝稀饭,筷子夹了两根咸菜慢慢嚼着。父亲坐在对面一直没有抬头看她,扒饭的动作很机械。继母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五万。过年费,五万。你爸的降压药、年货、还有家里欠小舅子那笔钱,今年总要还一点。"
温知夏端着碗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说:"我没有五万。"
继母冷笑了一声:"你在上海实习,公司是沈氏的,你以为我查不到?沈氏给实习生的工资多少你知道我知道。"她停了一下然后凑近了一点,"你要是不想给也行。小舅那边说了,三十万彩礼的事可以给你宽限一年,但得先签个协议。他朋友的儿子——"
"妈。"温知夏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稳,"我说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负责。"
继母翻了个白眼靠回椅背上:"负责?你怎么负责?你一个女孩子在上海漂着能漂出什么名堂?你看看你爸,一辈子窝在这个破楼里,你难道也一辈子——"
"我吃完了。"温知夏把碗放下来,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听见外面继母的声音还在客厅里响,隔着一道门像隔了一层水,嗡嗡的听不清具体内容。她走过去坐到床沿上,把脸埋进手里。手心冰凉。她维持这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手心的温度慢慢变暖又变冷。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气球,在别处吹得鼓鼓的,一回到这间屋子里就被扎了一个小孔,气一点一点漏出去。她在别处攒了半年的"我可以",回到这里三个小时就漏光了。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北面的窗户漏风,半夜冷得她把外套裹在被子上缩成一团。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继母打呼噜的声音,混着外面巷子里野猫的叫声。她在被子里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以前睡不着就盯着那道裂缝看,现在看来它比记忆里更长了。
第二天气温骤降。筒子楼没有集中供暖,客厅的取暖器坏了两年没修,继母说"你爸舍不得花钱买新的"。温知夏穿着毛衣在房间里坐了一天,手指冻得发僵,打字的时候指尖不听使唤。晚上她开始觉得嗓子痒,没当回事。第三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浑身发烫,头痛得像有人拿锤子在敲后脑勺。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两秒,扶着墙站稳了才走进卫生间。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烧得泛红的脸颊看了一会儿。她的额头很烫,眼白泛着不正常的血丝。她知道自己发烧了,但不打算去医院——挂号费加药费要几百块,她现在账上只有刚够下个月房租的钱。她走回房间从包里翻出两粒退烧药——是离开上海前同事塞给她的,"冬天容易感冒备着"——就着凉水吞了下去,然后裹着被子躺回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实习公司主管发来的年后排班表。她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她本来想发条消息给林晓说"我发烧了",但打了一半字又删了。林晓知道了会担心,担心了会打电话,打电话的时候她没力气接——接了也装不出"我没事"的语气。她索性把手机关了。关机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屏幕黑了。
第四天继母推开她的房门,没敲门。温知夏蜷在被子里正发抖,听见门开了抬起头。继母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出去了。过了十分钟又推门进来,往桌角扔了一板退烧药,说了一句:"别死屋里。"然后门关上了。
温知夏盯着桌角那板药看了很久,伸手够过来拆开包装掰了一粒干咽下去。没有水。药片卡在喉咙里化开的苦味让她皱了一下眉。她重新躺回去,被子裹到下巴,缩成一团。窗外的风呜呜地响,穿过窄巷子的时候带着一种哨子一样的声音。她闭着眼,头很重,身子很轻,像是飘在半空中。她迷迷糊糊地想:如果死在筒子楼里,继母大概会先把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清空再报警,因为她觉得晦气。她想到这里忽然想笑,但嗓子太干了笑不出来。
烧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开始说胡话。半梦半醒之间她觉得自己回到了上海那间九平米的出租屋,窗外天井里有雨滴在塑料棚上的声音。又觉得自己站在沈砚的公寓阳台上,他递给她一杯热水说"你手怎么这么凉"。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只发出了几个含混的音节。那些音节里有一个名字,她喊了两次。第一次含混不清,第二次清晰了一点。但房间里没有人听见。窗外的风还在刮,筒子楼里静悄悄的。
沈砚这边,第三天上午他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温知夏的朋友圈停在一周前,是她到上海时发的一张地铁站照片,配文"到了",没有定位。他往下翻了翻,发现她朋友圈内容越来越少,上一条还是十二月底,再上一条是月初。他给她发了条消息问"最近怎么样",发送之后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开始处理文件。半小时后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一个小时后他又看了一次。午休的时候他第三次看了手机,消息仍然是已读状态——微信没有已读回执,他不知道她看没看。他只是觉得一条消息发出去三个小时没有回这件事本身不太正常。温知夏回复消息不快不慢,一般几小时内会回。但"几小时"和"半天"之间的差距让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如果每个"不对劲"他都要追查,那他这一年就不用做别的事了。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投资备忘录,写了三行光标停下来。他又拿起手机,这次拨了电话。电话响了七声,机械女声说"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他挂了电话。
沈砚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关机。不是静音、不是不接、是关机。温知夏的手机,据他所知,从来没有主动关机过。她之前说过一句"手机是我最不能丢的东西,所有兼职信息都在上面"。他靠进椅背里,开始想别的可能性——手机丢了、没电了、在开会、在睡觉。但"关机三天"这个组合在她身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他发现自己正在脑内过一遍她可能的行踪,而他并没有"应该知道她行踪"的理由。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又没下透。他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她室友林晓的微信,之前因为帮她改过简历加过好友。他发了一条消息:"林晓你好,打扰了。温知夏最近跟你联系过吗?"林晓隔了二十分钟才回:"没有啊,她回老家了。怎么啦?"
沈砚看着"回老家了"三个字,脑子过了一遍她老家的坐标——她以前提过,南方某省的一个小县城,火车要坐十几个小时。他又问:"她手机关机两天了你知道吗?"林晓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打了一通语音电话过来。沈砚接起来,林晓在那边说:"她之前跟我说放假回家,但没说关机啊。她不是那种会失联的人。"沈砚沉默了两秒:"你有没有她老家的地址?"
林晓说有,发过来一个地址。沈砚挂断之后站在窗前看了那个地址两分钟。那个地址跟他之前查温知夏资料时看到的一样,某省某县某巷筒子楼三单元。他查过的,但他现在再看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不是经纬度坐标和户籍信息,而是温知夏说过的一句话——"北京可以装,回家了装不了"。她在家里装不了。那她现在是什么状态?
他做了一个决定。没有风控流程、没有利弊分析、没有通知任何人。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拿了车钥匙和外套就出了办公室。助理正好抱着一叠文件走过来:"沈总,下午三点有——"他没听完:"推了。"电梯门合上。
助理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沈砚从来没有在上班时间毫无预兆地离开过,而且是用"推了"而不是"改期"。
沈砚走进电梯按了负一层,地下车库车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带充电线。无所谓。他设了导航,目的地是那个县城——距离九百三十公里。语音播报说"预计行驶时间十小时四十分",他点了"开始导航",把手机架在支架上,发动了车。车开出地库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自己甚至没有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老家——万一她只是回上海了呢?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另一个念头盖了过去:那就去上海找她。反正,他已经在路上了。
导航说向右前方行驶。沈砚打了方向盘,汇入主路。窗外的北京城区逐渐后退变成郊区的荒地,再变成一片灰蒙蒙的田野和稀疏的白杨树。他开了两个小时第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加油,买了瓶水,站在寒风里喝了两口。刚才走得急连水都没带。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地址,给林晓回了一条消息:"我去找她。到了告诉你。"林晓秒回了一串:"沈砚你疯了吧????"
沈砚看着那串问号笑了一下——确实疯了。九百公里什么计划都没有就出发了。他忽然想起来,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做一件"没有计划"的事。从前每一件事都有方案A、方案B、风控预案、退出机制。这次什么都没有。引擎盖是热的,油是满的,导航说还有八个小时。他现在只想确认她是不是安全。
他把手机扔回副驾,踩了一脚油门。车子重新驶上高速,两侧的田野变成了连绵的灰色丘陵。天色渐暗,远处的云层透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他在那个黄昏里忽然觉得——如果不去找她,他可能会后悔。而"后悔"这个词在他的人生字典里从来出现过。从前每一次选择,他都确信自己选对了。但这一次他想:如果因为她"应该没事"就不去确认,然后发现她确实有事——这个假设他不敢想。
凌晨一点,沈砚的车停在县城那条窄巷的入口。导航说"已到达目的地附近"。他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前方那栋筒子楼。路灯昏黄,铁门上的油漆剥落得露出锈色。三楼左数第二间的灯亮着——不是开着的亮,是从窗帘缝隙透出来的一点暖色,像有人在里面。他坐在车里看了那扇窗户一会儿,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十二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南方那种潮湿的冷,穿透大衣直达骨头。他站在筒子楼下仰着头,没有说话。
沈砚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你楼下。"发出去了,但电话关机,消息没有送达。他又发了一条:"温知夏,你如果看见,下来一下。"同样的提示——未送达。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巷子里有野猫跑过去,铁门吱呀响了一声,三楼那扇窗户的灯光没有变化。沈砚站在路灯底下,雪花开始飘下来——细密密的那种,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一层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