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似尊前》闲闲三两风

2、鬼面上仙 当夜，石三

　　当夜，石三蹲在屋顶就看到几大长老从他房内进进出出，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想必江越尘伤得不轻。
　　很好很好，这就是报应，杀人魔死了也不冤，只可惜柳小舞再也活不过来。
　　直到三更，一众人等才退了干净，石三准备从屋顶下来，蹑手蹑脚的她刚在地上站稳，就看到房门忽然打开，一个人影从里走了出来，她就近连忙躲在了树后。
　　此时天边挂月，那人一半隐在夜色中，一半被月光照着，隐隐绰绰，显出一种模糊又清晰的阴冷和压迫感，石三后背立时起了一层凉意，她忍不住想大概柳小舞最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江越尘。
　　她不觉一哆嗦，树上的一片枯叶就这么轻轻被抖了下来。
　　于是，那人影走了过来。
　　避无可避的石三只得从树后半惊半惧地挪了出来。
　　“你在这做什么？”江越尘眉尖微蹙。
　　石三想说自然是等你死了好替你收尸，也不枉你今日收了我。但在这月黑风高夜遇到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她没胆子说啊，只有沉默。
　　“哑穴没解？”江越尘说着就伸手朝她探去，石三惊恐地往一旁躲开：“别碰我。”
　　语气急促，仿佛眼前人就是专程来杀她一般。
　　那手堪堪停住，‘你’字刚出口，面前的少女猝然地一转身，逃命似跑了个干净。
　　江越尘只得将手收回，不经意间抬头，一只乌鸦高高栖在树梢。
　　此际月色扑朔，树影迷离，一瞬间眼前却是多了一个人。
　　几百年不见的故人，近来倒是频频相见。
　　江越尘开门见山道：“今日那蛟龙是你请来的？”
　　月刹罗闻言不觉好笑：“江上仙，你真是高看我了，虽不知那蛟龙是何来历，却绝非凡物，岂是我能请地动？再说，今日这场收徒是我极力促成，那丫头拜不成师，对我有什么好处？”
　　江越尘道：“如今我已收她为徒，你来又所为何事?”
　　月刹罗笑意不减：“今日浮云台上，云照仙子提了魔君当年的诅咒，不知江上仙作何感想？”
　　她明明在笑，可怎么也藏不住眼底的恨，以至于那张笑颜如花的脸显得越发诡谲。
　　那样痛恨的眼神似乎穿越了无数个日夜，最终还是化成两柄尖刃直直插进江越尘的心，尤在血肉中不断翻搅，逼得他不得不面对那段最想遗忘的过往。
　　那时地尊尚在，那时他和凌子月还是兄友弟恭的师兄弟，那时月刹罗心中还未有恨，是他亲手改变了一切，结束了一切。
　　想起这些，江越尘有片刻的恍惚，仿佛那痛恨的眼神不是来自月刹罗，而是他自己，他一样痛恨，却不能回头，亦无路可退。
　　月刹罗见他不语，却并不逼迫，灿灿笑眼中掩不住犀利：“我乐见他日，江上仙亦能受此果报。”
　　她想说的话已说完，她甚至没有再看江越尘一眼便向着月影离去，一如她来时无声无息，只是周遭的阴冷和孤寂久久不散。

　　石三在茫茫夜色中拔足狂奔，活像身后跟着一头正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般，她一路跑一路却在思量，这江越尘看起来也没怎么伤着，好胳膊好腿半夜还能自己开门，他们神仙的复原能力就这么强吗？照此下去，谁给谁收尸还不一定呢？
　　想到此处她很是惆怅，一不留神撞进一人怀中，饶是如此，她依旧疼得龇牙咧嘴。
　　待那人温柔地将她扶起，温柔地问她疼不疼，没骨气的石三违心道：“不疼一点也不疼，师叔。”
　　她这句师叔叫得很是顺嘴，凌子月不由莞尔：“你这匆匆忙忙又要逃？”
　　石三连忙摇头：“才没有。”又小声嘀咕道：“你们全山都下了禁制，我想逃也出不去啊。”
　　凌子月不置可否点头，和颜悦色道：“嗯，看来你是有心无力，既然不逃，这么晚你跑什么？”
　　石三呲牙道：“就是我那个，嗯，就是你那个师兄，他抓我，我就逃了。”师父二字卡在喉咙里，如非必要，她是不会承认她有师父的。
　　凌子月不解：“他自己伤成那样，抓你做什么？”
　　石三用比他还不解的语气道：“就是啊，他哪里伤了，我看他好得很。”
　　活脱一副他怎么还不死的气愤神情再度让凌子月想探究她和江越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上回拜师前他匆匆将她抓回来不及细问，今日倒是要好好听听原委了。
　　石三对这位师叔颇有好感，堂堂太华山掌门不仅没半点架子还谦和有礼温文尔雅，关键是长得好，立如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遇上如此神仙人物真真是三生有幸！
　　师叔既然想知道，她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石三略一思量，这一切大概都要从一颗珠子说起……

　　石三本是地府奈何桥边跟着孟婆采药熬汤的小妖，一日她不慎跌入鬼哭崖，周边恶鬼如林，她死命狂奔，却一脚踩空直直坠入一个更为可怕的饿鬼洞，张张血盆大口在洞底嘶吼，眼看她就要被饿鬼分而食之的当口，一双苍白有力的手在千钧一发之际向她伸来，将弱小无助的少女从饿鬼洞捞了出来,惊魂未定的她正不知要如何感谢这位救命恩人，立马就被对面这位恩人的模样吓了个半死，与那双骨节分明甚是好看的双手实在不搭，她强自镇定，毕竟面前的是救命恩人，即便他长了一张可怕的脸，那也不能失礼。
　　她努力抬起头，怯怯地朝着恩人又看了一眼，不由又是一哆嗦，但似乎哪里不对劲，这张脸，看清楚了，原来是张面具，一张绘着恶鬼面容，与这鬼哭崖里鬼怪长得几无二致的鬼面具。
　　她正要长舒一口气，却见周围拢过来恶鬼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的将他们包围，但好在没有一只鬼敢过分靠近他们，始终离了些距离，但恶鬼发出的哀嚎之声却此起彼伏在耳边混做一团。
　　石三连忙捂上耳朵想要甩掉这些鬼哭狼嚎，只见眼前恩人抬起一只手有力往下一压，所有恶鬼居然立刻噤若寒蝉。石三疑惑地放下手，好奇地打量起眼前的鬼面人，莫非眼前站的是鬼王，所以百鬼听令？
　　这时，鬼王从怀里掏出一枚黑亮的珠子向她递了过去，石三想接又不敢接，却听鬼王开了口：“小鬼，我念你误闯此地，不该绝命于此，此名玄珠，你持此珠恶鬼必不敢近你身，一路直行便能离开此地。”
　　听闻此言，石三心才一宽，怯怯接过玄珠，试探性朝后退了一步，百鬼亦后退一步，再朝左挪了一步，百鬼亦往左退开一步。
　　呵，此珠甚妙！
　　于是她问起鬼王名姓以便日后图报，不想鬼王却不肯相告，只让其速速离去莫再逗留。
　　石三可是有恩必报之妖，既然恩公不肯说，她便自己来好了，于是打定主意竟是大着胆子伸手去摘那鬼王的面具，若是能记住恩公的样貌，以后就不难找到人了。
　　鬼王却没给她这个机会，刚一伸手，连鬼面具的边边都没够到，就被鬼王一把扣住了手腕，不悦问她：“小鬼，你要做什么？”
　　石三答得甚是诚恳：“我看看恩公长什么样，以后才好找你报恩。”
　　鬼王放开她，冷言道：“不必，快走。”
　　她心有不甘，但见鬼王态度坚决，正为难时，福至心灵。
　　石三急忙从自己长裙上撕下一条裙边，手指一转一抛，口中念念有词，但见裙边化作一指宽的缎带自空中飞旋，片刻后径自缠上了鬼王左边的手腕，石三继续默念咒语，绕在他腕上的缎带自动成结，随着一声响指，他腕结处荧光乍亮，随即而灭。
　　鬼王初时只当是小孩把戏，可接连试了几回，到底是没把缠绕的缎带取下。
　　石三小小得意道：“恩公不用白费功夫了，此结有锁字令加持非常人可解，将来我凭这腕结就可以认出恩公，今日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就此别过”。
　　她说着，又看了眼他腕上与她长裙同色缎带，甚是满意。
　　湖水绿，显白。
　　有了这颗玄珠，石三自是一路畅通，顺利离开了鬼哭崖。
　　只是没几日，她的这颗宝贝珠子就不翼而飞了，为此石三很是难过了一阵。
　　不久之后，恰逢天帝寿元贺千岁生辰，地府这些小鬼就盼着鬼城城主打赏，不想这回却是城主派人来请了石三，着实叫她受宠了一番，不过惊的却在后面。
　　石三还没到十言殿，就听到城主那洪亮的嗓门：“上仙，请，请。时有不巧，帝君此刻去了古荒泽地，特命本君前来送迎，不周处，还望海涵。”
　　看来这上仙来头不小，能让城主这么卑躬屈膝相迎的能有几人？
　　她好奇的走进殿内，迎面就看到了这位‘上仙’，眼前不是别人，正是鬼王，带着鬼面的恩公。
　　鬼王，恩公，上仙？他究竟是？石三这边还没寻思出个所以然，却被城主点名：“石三，听说你之前掉入鬼哭崖，是上仙将玄珠借与你脱困，今日上仙重返天宫，你还不将宝珠速速归还？”
　　“嗯……难道不是送我的？”石三瞟了眼鬼面上仙。
　　城主训道：“这叫什么话，石三，你少得寸进尺，那珠子可是稀罕物，送你？你当自己是谁，也就咱们上仙心善仁慈将宝珠借了你，如今你保住了小命，怎么还想私吞不成？”
　　“没有没有，哪有，我也不敢啊。”石三连连摆手。
　　城主立即摆上一副不怒自威的神情来：“那还不赶紧把宝珠交出来。”
　　石三不得不如实相告，说珠子被自己弄丢了。
　　这下却似炸了锅，不等上仙发话，城主第一个跳脚，大抵是觉得石三此举大大辱没了十言殿名声，于是厉声喝骂，势要石三交出宝珠。
　　石三是有口难辨，城主见上仙不发一言，心下惶恐，索性叫来两个小鬼来搜石三的身。
　　须臾，便从石三怀中找到一颗宝珠，城主更是惶恐加惶恐，就怕一个不小心牵连上他十言殿，他捧着珠子整颗心都在抖，仍是小心翼翼双手奉到上仙跟前。
　　鬼面上仙甫见此珠，掩在面具下的那张脸却是神色剧变，伸出的手悬在半空，犹如定格。
　　城主一脸赔笑，捧着这颗色泽艳红的珠子见那上仙并不接过，一时进退不得，倒是石三紧跟上前解释道：“这不是玄珠，这是我自己的珠子。”
　　“你自己的”？鬼面上仙反问，语气森冷如冰。
　　城主也是见过世面的，将那珠子又细细看了看，这才压低了声音：“我曾听闻这玄珠通体黑亮，上仙，这颗宝珠却艳如朱砂，依小臣之见，更像，像”
　　城主像了半天也没道出个所以然，石三辩解道：“这不是什么珠子，是一颗元丹，听说很久之前有位神仙跳入忘川，之后只留了这颗元丹在世，这是老龟送我的，自然是我的东西。”
　　老龟？这个老不死的还赖在忘川？城主浓眉一皱，很是头疼。
　　不过城主抓重点还是很快，这古往今来跳过忘川的神仙只有一位，难道就是……
　　城主刚要把那名字宣之于口，不料却被上仙打断：“此物我要了，玄珠一事就此作罢。”
　　鬼面上仙正要伸手去接，城主也刚要松口气，却见一道影子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掠过，城主手指一凉，再转身一看，正是那不要命的石三抢了他手中的元丹，正一口吞进肚中。
　　这回城主已然到了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境地，眼看一场危机即将解除，这天杀的小妖却捅了更大的祸事，当下怒不可遏，扬言剖开她的肚子也要把东西取出来。
　　石三下意识捂住肚子，万万不敢相信城主能下这样的狠手，城主原本不过虚张声势，但见上仙一副就等着他动手的冰冷模样，只得让手下的小鬼取来长刀，说是亲自下刀。
　　城主其实是个口硬心软的主，他虽然命人捉住了石三，却手握长刀迟迟不敢下手，僵持间，来了救命稻草。
　　来人是孟婆，城主手下有个机灵鬼，见事态不妙便急急将孟婆找了来，色厉内荏的城主暗自松了口气，今日这杀孽算是逃过了。
　　孟婆知晓了前因后果，看了眼鬼面人，不疾不徐言道：“当年之事老身恰在，此元丹亦非上仙之物，石三做事鲁莽，冥冥中自是机缘。事已至此，何不就此放下？”
　　恰此时，远远一众小鬼举着招魂幡去往奈何桥，齐声吟唱道：忘忧汤一碗，前世梦一场，身亡魂不亡，鬼差亦难当。黄泉路上无老少，奈何桥上走一遭，一脚踏过忘川去，一脚再入轮回里，魂来，魂去，归去，归来……
　　直到歌声渐行渐远，鬼面人才转回神，他抬眼看向石三，直把石三看得心惊肉跳，生怕这位鬼面上仙一个气不顺，亲自动手破开她肚子取元丹，那她岂非死得冤枉？
　　她正惴惴不安，眼前忽然一花，这鬼面上仙旋即不见了踪影，只有那只阴森可怖的鬼面具‘噹’地掉落在地，犹自轻颤。
　　又过一刻，地府一干人等确认上仙已离开，纷纷如释重负，此刻城主又成了一殿之主，气势立马上来，方才窝的一团火全都撒向石三，阴阳怪气言道：“别说城主我不关照你，趁早把这元丹给吐出来，不然你有命吞，没命享，小心元丹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