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厌的虚空行途》深春暮色

6、暮色相纸 挣脱家中压

　　无厌攥着少年的手腕快步走到街上，住宅楼里方才尖利的争吵声被晚风卷着，一点点沉进渐浓的暮色里，再也钻不进耳中。
　　天色正在慢慢沉暗，橘色黄昏残光泼洒在柏油路上，将两道单薄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少年一路任由她牵引，视线一直静静落在她挺直的背影上。长久浸泡在家人无休止的指责与冷战之中，压抑早已在心底堆成硬块，可此刻跟在她身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委屈悄然散开，心底生出一缕微弱却真切的安心——往后那些刻薄的话、无端的刁难，似乎终于有人愿意替自己挡下。

　　街边小店次第亮起昏黄老旧的灯，晚风拂过行道树，树叶簌簌轻响，路上行人稀稀拉拉，周遭并不喧闹，反倒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怅然落寞。衣兜里的手机再度传来细碎震动，少年轻声提醒了一句：“你的手机一直在响。”
　　话音落下，他没有继续纠结这件事，目光随意飘向街边，恰好落在角落那台老式大头贴机上，眼神空落落的，满是少年独有的阴郁。

　　无厌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她牵着少年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悄悄探进衣兜，指尖摸索按键，长按电源将手机彻底关机，烦人的震动瞬间沉寂，潜藏的危机也暂时被压下。
　　她微微侧过身凑近少年，顺着他失神眺望的方向望去，语气温柔又低沉：“在看什么呢，想去拍大头贴吗？”

　　少年轻轻摇了摇头，一口回绝。
　　无厌见状微微蹙眉，轻声追问：“为什么不想拍？”

　　听闻这话，少年侧过头，抬眼斜斜地盯着她，目光安静又执拗。
　　无厌被他看得莫名困惑，目光从他凌乱的额发一路扫到单薄的肩头，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圈，翻遍思绪也猜不透他抗拒的缘由，脸上满是茫然不解。

　　见她这般全然懵懂的模样，少年缓缓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缠绕在半边眼上的白色绷带，嗓音压得很低，藏着难以释怀的自卑：
　　“我这样子不好看，很丑。”

　　无厌没有半分客套安慰，说得直白又真诚：“一点都不丑，你很帅。别多想，我们去拍几张。”
　　她说着便轻轻拽住少年的手腕，迈步走向那台大头贴机器。一路上她都能清晰感受到少年的抵触，他本能躲闪镜头，打心底不愿让缠着绷带、残缺的半边面容被照片定格。

　　站到机器跟前，无厌体贴地往他身侧靠紧半步，微微侧身，不动声色替他遮挡住那只缠着绷带的眼睛，护住了他不愿展露的残缺。
　　少年猝不及防感受到这份呵护，眼底猛地漾开错愕，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他不再抗拒，安静配合着身旁的少女，两人肩靠着肩，接连拍下五张大头贴。
　　机器昏黄的闪光灯一次次短促地亮起，转瞬又归于昏暗。暮色晚风里这片刻脆弱又温暖的相伴，就这样被胶片悄悄封存，成了两人灰暗生活里一抹转瞬即逝的温柔印记。

　　片刻后，老式机器咔哒一声轻响，缓缓吐出一叠还带着余温的相纸。
　　少年伸手接过，指尖小心摩挲着相片边缘，默默把五张大头贴尽数收好，全部揣进了自己贴身的衣兜，一张都没有分给无厌。

　　无厌见状只是淡淡一笑，并未计较。她实在不愿早早折返回家，再度陷入那令人窒息的争吵氛围，便放缓脚步看向身旁少年，轻声询问：
　　“照片你都收好了，要不要陪我去附近商场随便逛逛？”

　　少年隔着衣物按住口袋里温热的相片，安静思索了片刻，最终轻轻点了点头，轻声应下。
　　两人并肩朝着亮起连片灯火的商场走去，一路上言语不多，晚风裹挟着黄昏的余温，周遭安安静静，这一刻所有的压抑与烦忧，仿佛都被暂时搁置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