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明天》陌上山花

24、信 山风比

　　山风比想象中要冷。

　　吹来时富含着一种独特的青草与泥土气息，远处的杨柳轻轻摇摆，一切显得那么寻常平静。

　　许空的墓没有立碑，只压了一块青灰色的石头，半嵌在泥土里，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葬礼很安静，没有呼天抢地的哭嚎，亲戚们都沉默着，不管是不是在怀念这个本该风光无限的男孩，流程进行完后，其他人便陆续下了山。诺尘没走，他蹲下来，伸手把坟头几根被风吹歪的野草按了按。

　　"你说人是要回归自然的。"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扯碎，散进了松林里。

　　没有人回答他。

　　诺尘想起了许空自杀前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诺尘，我没有春天了。”

　　明明应该早些想到的。

　　可是诺尘，有些地方，永远都不会有春天。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诺尘没开灯，摸黑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药瓶，安眠的、抗焦虑的、抗抑郁的，花花绿绿挤在一起。

　　他把它们全扔进了垃圾袋。

　　药瓶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响。有一瓶滚到了地板上，骨碌碌转了几圈，停在墙角。诺尘弯腰捡起来，也扔了进去。

　　他不需要这些东西了。

　　那些靠药物才能换来的、断断续续的浅眠，他再也不需要了。他很快就要永远睡过去，这一次，不会再被闹钟叫醒，不会再被噩梦惊醒，不会再在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数自己的呼吸。

　　诺尘坐到书桌前，摊开信纸，拧开钢笔。

　　许空：

　　今天山里的风很大，吹得松树一直在响。把你留在那里，我其实没觉得难过，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

　　你总说人是要回归自然的，以前我觉得这话太轻飘飘，现在把你埋进土里，我才明白，原来“回家”是这种感觉。不用隔着玻璃看天，不用闻消毒水的味道，也不用再听那些滴滴答答的仪器声。

　　记得有一年冬天，你非要在大雪天去爬那座没开发过的野山，说是要“听雪落下的声音”。我气得在山脚下跟你吼，说你简直是不要命，说你是疯子。

　　你当时是怎么回我的？你梗着脖子，眼睛红红地瞪着我，说：“诺尘，你这种只会盯着地面走路的人，永远不懂天空有多高。”

　　那时候我真想把你扛回家，锁在暖气房里。可后来，我还是陪你爬上去了。我们在山顶冻得瑟瑟发抖，你靠在我怀里，鼻尖冰得像块石头，却笑得像个赢了全世界的孩子。

　　我们好像总是在吵架。为了你每次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吵，为了你那些莫名其妙、不着边际的念头吵，为了毫无意义的事吵，现在想来还真是可笑。你嫌我无趣，嫌我像个只会按部就班运转的机器；我嫌你折腾，嫌你总是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每次吵完架，家里的气氛就冷得像冰窖。

　　其实每次吵完，我都后悔得要死。我想去敲门，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想给你倒杯热水。可我的嘴就像被缝住了一样，死活张不开。我就那么傻坐着，听着你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的声音，听着你压抑的呼吸声，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一样疼。

　　后来，你开始不断吃药。

　　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成了我们之间新的“争吵对象”。你总会忘记吃药，或者是不肯咽下去，我每一次都会强行逼你吞下去，看着你痛苦不堪的样子，我也像被千刀万剐一样痛。

　　刚才回到家，我把抽屉里那些药全扔了，它们陪了我太久，久到我差点忘了，原来不靠它们，我也是可以睡着的。

　　只是这一次，我不打算再醒过来了。

　　你别怪我。这世间太吵，也太累了。没有你在旁边跟我吵架，没有你摔门的声音，没有你半夜咳嗽的声音，这房子大得像个坟墓。我陪你走了这一程，把该送的都送了，剩下的路，我想自己选个终点。

　　这封信烧给你，也算烧给我自己。等这把火烧完，我就去找你。

　　到时候，你可别再跟我吵了。

　　别走太快，等等我。

　　诺尘

　　3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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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诺尘又上了山。

　　他蹲在坟前，划亮了火柴。火苗舔上信纸的边缘，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封写了整整一夜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纸张迅速卷曲、焦黑，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火光中扭曲，最后化作几缕轻烟，被山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诺尘盯着那堆灰烬，看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丝火星暗下去，他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没有回头。

　　迎着漫山遍野的晨光，一步一步，走下了山。